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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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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向南被自己老爹推出来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让他这样一个十八岁的准大学生跟一个从棺材里死而复生的人共处一室,实在是有些挑战他的神经了。
开棺时他就在现场,满天纸钱飘落的时候,他本以为会爬出来一个贞子或者僵尸,没想到的是居然爬出来了一个漂亮男人。
从这个漂亮男人睁眼,他身边的二师兄程行就浑身紧绷,时刻准备着动手。
大师姐周樾因为放血太多说话有气无力的,但仍然坚持向这个从血棺里坐起就一直在东张西望的男人问话,却得到男人语调古怪的一句回答。
哦呵,还是个不会说话的男人。
随后这个男人就被人用缠了符咒的绳子困住,连着棺材一起,被送下了山。
关于男人的去留,参与此事的势力内部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几个传承多年的老牌风水世家主张就地格杀,管他是什么,杀了一了百了;而以周樾为首的一派则更加希望留下这个男人,两方势力吵得不可开交,最终还是远在医院的孙先生一锤定音,不再供给大量血食,只给少量维持男人的苏醒,设下迷魂阵,先关着,之后再说。
只是还缺个看守人。
于是徐向南就被自己不靠谱的老爹推出来了。
漂亮男人不会说话,但会写字,他写自己名叫沈著,字寻微。
沈寻微写完,就笑眯眯的等着徐向南叫他。
徐向南乖乖地叫,换来了沈寻微一记摸头杀。
作为家里和师门中都是最小的那个,徐向南还没怎么体验过哥哥、姐姐的关爱,他家兄弟姐姐一共三个,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是家里的老幺,不过他家情况有点特殊:他大哥徐向成小时候家里没看住,看了徐家祖传的那本笔记的拓本,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七八岁披床单扮道士,十来岁就要上山拜师修仙,老爹徐寅大动肝火,为了断了自己大儿子的出家梦,直接发配去国外了,大学毕业才回来,目前在徐家公司工作,据说他在听到徐向南因为体质特殊被送去孙先生那边时崩溃了好久,到现在徐向南都觉得他哥看他的眼神不对劲。
至于他二姐徐向英,是老徐家标准的顶梁柱,掉进钱眼出不来的工作狂女强人,走路带风,说一不二,徐向南卖乖讨巧的本事就是从他二姐身上练出来的。
在师门,他也是上头压着一位师姐和一位师兄,大师姐周樾能力出众、和善近人,但是实在是太忙了,身上扛着师门、家族两个担子,每天睡觉的时间几乎都没有了,更没有时间在他身上施展师姐的关爱,而他二师兄程行,三十的炮仗都没他能炸,性格直率好义,但脾气实在是不好,徐向南轻易不敢惹他。
在沈寻微身上,他难得的体会到哥哥的感觉,飘飘然,晕乎乎的,几乎都快忘了他是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了。
在日渐的相处中,徐向南发现沈寻微并不是他第一印象中温和不争的那种人,相反,他还是很有个性的,笑眯眯看着你的时候,总感觉他在想些什么有关你的事,当你想要追问,他又会摆出困惑的神情去搪塞敷衍。
除此之外,沈寻微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徐如南就没见过这么能睡的人。有时他正跟同学在峡谷里厮杀到声嘶力竭,沈寻微睡醒从二楼走下来,从冰箱中取走一袋黑色塑胶袋回屋,他走路没声音,站在沙发后垂头看徐如南的手机屏幕。
长发垂到手机屏幕上,徐如南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操纵的人物差点一个闪现到敌人堆里。
“对不起。”沈寻微道歉。
“没关系…”徐向南震惊:“你会说话?”
沈寻微挑眉,没有回答。
后来徐向南才知道,沈寻微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会说现在的话。
进圈拜师这么多年,见过了许多奇怪的东西,他也能预感到沈寻微恐怕来自很早的朝代,如果用僵尸来比喻,他起码能排上千年僵尸那一挂的,为了困住他,四周密密麻麻设满了迷魂阵,每周有专人送来血食,至于他们要在这里呆多久就要看几家的商讨结果了。
见过沈寻微说过一次话之后,徐向南刻意留意了一下,才发现沈寻微每天除了睡觉,剩余的时间都在学习说话和补充现代知识,这种认真好学的本事令徐向南佩服不已,千年的老僵尸都学无止境,简直让他这样一个十八岁的初升太阳般的青年惭愧,当然了这话他是不敢给沈寻微知道的。
如此三个月过去,沈寻微已经能流畅的跟人交流,而徐向南也快无聊的长蘑菇了。
于是他找了一个手机,开始教沈寻微玩手机,和学习语言以及现代知识的迅速不同,沈寻微仿佛天生就点不通电子产品似的,教了一个上午才学会用微信,徐向南心身俱疲,感叹老师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谁做老师谁想自杀。
沈寻微兴趣倒是很足,开始自己摸索手上的手机,自学了半天终于学会了打电话,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徐向南,徐向南配合的接起,哪知道沈寻微第一句话就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有人来了。”
“梦鱼,干嘛呢!”
李梦鱼挂了电话,转身应了一声。
冬日无云,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李梦鱼戴上雪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山沟,随后以一个极漂亮的姿势跃入雪道,身体如落叶般在上面左右摇摆,滑过一道道雪浪,最后停在了雪坡底部。
“cool!”陈子悦比了个大拇指,笑着说:“我就说今年开板来东北吧,你看看,雪好,滑得都好了。”
“你再说?”李梦鱼摘下雪镜,眉毛上还挂着霜,小声斥她“也不知道是谁本来不想去,听说何章也来,巴巴的就跟来了。”
陈子悦啊的叫了一声,推她一把道:“我是因为你才来的!”
李梦鱼才不信她。
两人正说笑,坡顶突然传来一声开始,紧接着两道身影从高处疾驰而下,左右两道人影劈开雪道,右侧的人在空中利落转体,随后像铆钉一样钉死在了雪道;左侧的人玩得更野,切内线,压弯时膝几乎擦地,两人你追我赶,最终还是右边的棋差一着,左边的拿得头筹。
“牛逼!”陈子悦吹了声口哨,眼睛亮得像星星,“班长可以呀。”
何章不好意思地摘了头盔,挠了挠被压得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还行吧,这里雪道好。”
“那可得谢谢吴公子,要不是托他的福,咱还来不了呢。”方才在山坡上喊开始的杜云齐也滑了下来。
还没摘头盔的吴卓文站在一旁,闷闷地应了一声客气。
几人说笑地往暖房走,王睿鹏和他女朋友秦月已经给大家接好了热水,众人脱下略显沉重的滑雪服,喝着热水说这话。
陈子悦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吴卓文,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忍不住和李梦鱼小声嘀咕:“吴卓文可真的不一样了,被何章赢了居然就这么忍了,看来王睿鹏说的应该是真的,吴卓文这次请大家来滑雪就是来求和的。”
吴卓文家庭情况好,人却不好相处,做同学两年时间除了同寝室的:何章、杜云齐、王睿鹏也没什么人跟他处得来的,即使这样,上个学期末一寝室四个人还因为期末作业吵到打起来,吴卓文下手没轻没重给了何章一拳,把人眼眶都打青了。何章家里条件一般,好在人还是通情达理的,因此吴卓文就背了个处分回家呆了几天,回来之后就说要请客,他爸参股投资了一个东北的滑雪度假村,算是个小股东,住宿和吃饭可以免费,于是邀请大家一起去滑雪,算是赔罪。
李梦鱼和陈子悦的室友秦月跟王睿鹏刚谈上恋爱,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听说了可以去滑雪,也要跟着去,又因为只有自己一个女生,便也拉着同寝室的两个室友一起去。陈子悦平时最不喜欢吴卓文,觉得他眼高于顶不好相处,只是听说何章也来,赶快就答应了。
李梦鱼被两个室友一起拽着才来,到了之后一开始还好,度假村处于半开发的状态,雪场都修好了就是配套设施有点跟不上,因此找了当地的村民负责这几天的饮食和住宿,会滑雪的几人决定好今天开板,昨天都爬到坡顶去考察雪场,也就是在那里,李梦鱼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山沟,风水是“死”的。
山形本身应该如双手捧心状,掌心凹陷聚气,是藏风聚气的好局,河水从中而过,运转整个山沟的气,如今在左侧缺了一块,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了一角,变成了一处不聚气,不留风,不藏水的绝地。古人说穷山恶水,也就是风水不好的山岭丘壑是寸草不生的,这句话其实并不完全,还有一种极阴极凶的风水局,草木反而异常茂盛,阴气滋养林木,树根盘结如缠骨,邪地养林正是如此。李梦鱼当时站在山顶俯瞰,只见风水滞涩,大阴大凶之地草木茂盛,恐怕这个地方不简单。
在给自己家里四哥打过电话之后,李梦鱼就提出要离开,陈子悦和秦月知道她是有些不一样的,平日里跟玄学相关的事多有灵验,再加上度假村还是半开发,玩起来也不够尽兴,便同意了今晚之后离开换个地方继续,男生中王睿鹏本来不想走,被秦月劝了好久才勉强答应,何章则是个好说话的,唯有东道主吴卓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们真的信她?”
他语气不善,骂了一句:“神棍一个,给脸不要脸。”
这话说得难听,陈子悦一下炸了:“你骂谁呢?”
李梦鱼拉她,吴卓文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这件事不欢而散,李梦鱼心里也不舒服,晚餐大家就是分开吃的。
屋外天色渐暗,雪粒子开始扑簌簌地打在窗上。
负责他们住宿餐食的是看着块度假村的附近村民牛叔牛婶,牛叔牛婶长得憨厚老实,见人就是笑,带着明显的东北口音。
夫妇俩今天张罗的是铁锅炖鹅,鹅肉炖得烂烂的,锅边贴满玉米饼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李梦鱼和陈子悦是最后来的,住宿的度假小屋分为两层,全装的地暖,他们的房间都在二楼,牛叔牛婶在一楼,东北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晚饭也吃得早,六点半刚过,大家就都吃完了晚饭。
上楼的时候,陈子悦见李梦鱼一直在往楼下收拾碗筷的牛叔牛婶的方向看去,问道:
“梦鱼,看什么呢?”
李梦鱼收回视线,轻声说:“牛叔牛婶以前是这样笑的吗?”
陈子悦奇怪:“他俩平时不都是这样笑的吗?”
李梦鱼想起方才牛婶端锅时抬起的脸,那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或者说粘在脸上的,嘴角的弧度每一次拱起都是一样的,眼角层层的笑纹十分僵硬,人在笑,眼神却是涣散的,怎么看都带着一股诡异。
陈子悦催促:“梦鱼你太敏感了,这能有多大点事儿,我们快回去休息吧。”
李梦鱼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里藏了个疑窦,因此睡得晚了些,翻来覆去间,窗外的雪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她盯着天花板,脑中反复浮现白天滑雪时那道山沟的走向——两峰如刀剑,形如吞棺,是风水中典型的“山脊煞”。如果真养出什么东西,恐怕不可小觑。
夜已深,她这样想着,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陈子悦醒来的时候,正是凌晨两点半。
屋内地暖开得足,陈子悦背后有些出汗,脚心却泛着凉,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冷,她不自觉蜷了蜷脚趾。她翻了个身,想叫李梦鱼陪自己一起去卫生间,却看到李梦鱼已经睡熟,无奈,只能自己起身下床。
她没开灯,怕打扰到李梦鱼,摸索着找到房间内的厕所,一拉门,门轴发出一声滞涩的呻吟。
门拉不开。
凌晨醒来,脑子并不清明,陈子悦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只以为门坏了,心里一边想明天叫牛叔牛婶修一修,一边向屋外走去:一楼大厅还有一个厕所,为了方便一楼活动的客人使用,于是她打开房门,借着走廊踢脚线上的夜灯向一楼走去。
夜灯昏黄,陈子悦走的很慢,等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发现了有一双人影正站在客厅的窗户前,背对着,向屋外看着什么,她能听到细碎的声音,像是人的话在嘴里不停咀嚼,含混不清,又循环往复。
陈子悦感觉有点瘆人,壮着胆子,对着那两人叫了一声:“是谁在那里。干什么呢?”。
那两人也不搭话,直到陈子悦又喊了一次,两人才齐齐的侧过身,居然是牛叔、牛婶。
两人的脸在窗外的月光中泛着青白,嘴角的笑容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样的亲切。
真的亲切吗?
陈子悦心里突然生出这样的一个念头,想起了李梦鱼的话。
她远远地站着,不敢再靠近一步。
牛叔牛婶还在盯着她看,目光像冻僵的钉子,一动不动地钉在她脸上。
牛叔突然开口,语调倒是正常的,让陈子悦放松下来:“怎么这个时候起夜了呢,我和你牛婶丢了个东西,正在找呢。”
陈子悦心想,好奇怪的人,丢东西难道丢在外面了吗,为什么要对着外面看个没完,她心里正嘀咕着,嘴上却不敢多问,只敷衍回答道:
“牛叔牛婶,你们丢了东西两个人不好找,明天不如叫我们一起给您找,人多力量大嘛。”
牛叔的头猛地转向陈子悦:“明天!明天就来不及了!”
牛婶在旁也小声呢喃:“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陈子悦的脚步顿住,脊背窜上一股凉意。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半夜起来上厕所,一步一步往楼上蹭。
脚下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在应和着牛婶那不断重复的低语。陈子悦僵在楼梯中段,不敢回头,也不敢再往上走。她忽然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牛叔和牛婶脚的方向,竟然一动没动,他们的腰拧了180°,像是木偶一样,上下身错位的和她说话!
陈子悦双脚发软,就要往上面跑。
牛叔牛婶发现了她的意图,手脚并用,四肢像纸片一样在空中乱飞,嘴中念念有词,速度极快的向陈子悦爬来。陈子悦喉咙发紧,连尖叫都卡在胸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具扭曲的身体贴着地面疾驰而来,关节反折出诡异的弧度。
几步之后,她的脚踝就被抓住了。那手指凉凉的、轻飘飘的,陈子悦的汗毛因为这个诡异的触感瞬间立起。
牛叔牛婶还在笑,一边笑一边把陈子悦往楼梯下拖,牛婶伏在她的耳边,问她:
“我们在找东西。”
牛叔:“你猜我们要找什么?”
陈子悦叫不出来,满脸泪水。
牛婶:“我们在找新娘。”
两人一起又嘀咕起来:“缺新娘,缺新娘,缺新娘......”
陈子悦的指甲深深抠进门框,最终被拖进茫茫雪原之中。
凌晨六点,天还未亮。
李梦鱼睁开眼,她的作息一向很好,是在家里养成的习惯。
她下意识去看另一张床,发现陈子悦不在床上。
李梦鱼皱眉,陈子悦喜欢赖床,没课的时候不睡到日上三竿,作息翻转不罢休,这么早却不在床上,实在不是陈子悦的作风。她走出卧室,左手两间住的是吴卓文、何章,右手两间住的是杜云齐、王睿鹏和秦月,都在呼呼大睡,房门紧闭。
再往楼下走,一楼的玻璃窗映着远处太阳的一丝微光,陈子悦也不在。
走到大门门口,李梦鱼的心猛地一沉,转身上楼,挨个敲响了同伴的房门。
门框上插了一片鲜血淋漓的做了Hello Kitty图样的指甲。
属于陈子悦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