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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篮球场的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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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新秩序。
自从月考成绩公布,陆星衍和沈清辞的“并列第一”成了高一(1)班某种标志性事件。老师们点名时会下意识地将两个名字连在一起——“陆星衍沈清辞,这道题你们谁来讲一下?”同学们讨论难题时会自然地看向他们所在的区域,仿佛那里存在一个双核处理器。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座位安排上。班主任周老师以“优化学习互助”为由,将沈清辞正式调到陆星衍旁边。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中间那道曾经象征楚河汉界的缝隙消失了。
此刻是上午第三节数学课。陆星衍坐得笔直,视线落在黑板上的三角函数图像上。沈清辞在他右侧,背微微弓着,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陆星衍用余光瞥见,那似乎是个篮球战术简图。
“所以,y=sin(2x+π/3)的图像,可以通过将y=sinx的图像先向左平移π/6个单位,再将横坐标压缩为原来的1/2得到。”周老师敲着黑板,“都明白了吗?”
大部分同学点头。陆星衍在笔记上标注:“注意:相位变换与周期变换的顺序不可交换,否则结果错误。”
沈清辞在旁边小声嘀咕:“就像篮球战术,挡拆的时机错了,整个进攻就废了。”
陆星衍的笔尖顿了顿。这个类比……意外地贴切。
下课铃响了。周老师收拾教案时补充道:“下午体育课,按上周分的组进行篮球基础练习。别忘了带运动服。”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男生们开始讨论组队,女生们则商量着要不要申请在阴凉处练习排球。陆星衍安静地整理笔记,把数学课本、练习册、草稿本按顺序放回书包。
“你打篮球吗?”沈清辞忽然问。
陆星衍抬头。沈清辞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好奇。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连帽卫衣,帽子搭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会一点。”陆星衍说,“不常打。”
“一点是多少?”沈清辞追问,“会运球吗?会上篮吗?会投篮吗?”
陆星衍思考了一秒,给出精确回答:“能完成基础动作,命中率在40%左右,不擅长对抗。”
沈清辞笑了:“那就是会打但打得不好。下午我们一组,我带你。”
“不用。”陆星衍几乎是立刻拒绝,“我可以自己练习。”
“体育课分组练习,哪有自己练的。”沈清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卫衣下摆随着动作拉起,露出一小截腰线,“而且我们组正好缺一个人,你补上刚好。”
陆星衍想再次拒绝,但沈清辞已经转身和后排的男生说话去了——那男生叫陈宇,是篮球队的替补后卫。陆星衍听见他们说“下午打半场”、“三对三”、“输的请喝饮料”。
他抿了抿嘴,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或许,偶尔参与一次集体活动也不是坏事。毕竟体育课的分数占总评的10%,而篮球是期末考核项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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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分,云城一中东区篮球场。
十月的阳光已经不再灼热,但依然明亮。四个标准篮球场一字排开,塑胶地面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场边栽着一排梧桐树,叶子半黄半绿,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陆星衍站在三号场地的边缘。他穿着学校统一的深蓝色运动服——短袖T恤和运动长裤,脚上是崭新的白色篮球鞋。这双鞋是他今早特意从鞋柜里取出的,标签刚拆,鞋底的花纹清晰完整。
相比之下,沈清辞的装备就“战痕累累”多了。他穿着自己的黑色篮球背心,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臂,下身是深灰色运动短裤,膝盖上有淡淡的旧伤疤。脚上正是那双新换的限量款篮球鞋——红黑配色,鞋侧有闪电状的纹路。
“分组按学号单双数。”体育老师王老师吹了声哨子,“单数在1、2号场,双数在3、4号场。先热身,绕场跑三圈!”
队伍开始移动。陆星衍跟在队伍中段,步伐节奏稳定。他能听见身后沈清辞的脚步声——更轻快,更有弹性,是长期运动形成的步态。
热身结束后,王老师讲解基础动作:运球、传球、三步上篮。陆星衍认真听着,每个要点都在心里默记一遍。当其他同学开始自由练习时,他走到一个空着的半场,从器材框里取出一个篮球。
篮球在手,触感陌生又熟悉。他上一次打篮球是初中体育考试,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他拍了几下球。橡胶球体撞击地面,发出嘭、嘭的闷响。节奏不稳,球有时弹得高,有时弹得低。陆星衍调整着手腕的力度,尝试找到那个最省力、最稳定的拍击点。
“手腕放松,用手指控球。”
沈清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陆星衍抬头,看见他抱着自己的篮球,站在三步开外。
“你这样。”沈清辞示范了一下——他运球时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不看球,而是平视前方。篮球像是黏在他手上,每一次弹起的高度、角度都几乎一致,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陆星衍模仿他的姿势。但球一到他手里就变得不听话,第三次拍击时,球弹歪了,滚向场边。
“慢慢来。”沈清辞把滚远的球捡回来,递给他,“先练原地运球,找到手感再移动。”
陆星衍接过球。沈清辞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很短暂,但他感觉到对方指尖的薄茧——那是长期接触篮球磨出来的。
“谢谢。”陆星衍说。
“不客气。”沈清辞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半场,开始练习投篮。他的投篮姿势很标准:屈膝,起跳,手腕下压,手指拨球。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空心入网,发出“唰”的一声。
陆星衍看了三秒,然后收回视线,专注于自己的基本功。
他运了一百次球。前三十次很生涩,中间三十次逐渐找到节奏,后四十次已经能保持基本稳定。然后他开始练习投篮——站在罚球线,瞄准篮筐,出手。
第一球偏了,砸在篮筐边缘弹开。
第二球弧度太高,擦着篮板落下。
第三球……进了。虽然碰了好几次框,但最终还是落进了网。
陆星衍呼出一口气。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投第四球。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滚到了他脚边。
陆星衍低头。那是一个磨损严重的旧球,表皮有几处破皮,颜色也褪得发灰。球滚过来的方向,沈清辞正朝他挥手。
“陆星衍!过来打半场,我们缺一个人!”
陆星衍看向那个半场。陈宇和另外两个男生已经站好位置,沈清辞站在三分线外等着。场边还有几个女生在看,低声说着什么。
“我不太会。”陆星衍说。
“没事!”沈清辞跑过来,捡起那个旧球,“三对三,随便打打。输了请喝饮料,赢了……也请喝饮料,反正就是找个理由喝东西。”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酒窝在阳光下特别明显。陆星衍看着那个笑容,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来吧。”沈清辞把球塞到他手里,“你打后卫,负责传球和投篮,防守交给我和陈宇。”
陆星衍握紧篮球。橡胶的表皮粗糙,缝线的凸起硌着掌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某种即将踏入陌生领域的不安。
“好。”他最终说。
沈清辞眼睛一亮:“走走走!”
他们走向半场。陈宇看到陆星衍,挑了挑眉:“学霸也打球?”
“会一点。”陆星衍重复了这个模糊的定义。
“那打温柔点。”另一个男生笑道,“别把咱们年级第一撞坏了。”
分组很快确定:陆星衍、沈清辞、陈宇一队,对面是三个篮球队的替补队员。实力明显不均衡,但沈清辞似乎不在意:“随便玩玩,不用记分。”
比赛开始。
沈清辞跳球,轻松把球拨给陈宇。陈宇运球推进,陆星衍按照战术跑到右侧底角——这是篮球教学视频里的标准落位。
“陆星衍!”陈宇喊了一声,把球传过来。
球速有点快,陆星衍差点没接住。他抱稳球,抬头看篮筐。防守他的人离他两步远,显然觉得他没有威胁。
陆星衍屈膝,起跳,投篮。
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手腕下压的角度,手指拨球的方向,身体的跟随动作,每一个细节都符合规范。
篮球在空中旋转,划出抛物线。
然后——空心入网。
三分球。
场边响起几声惊呼。沈清辞吹了声口哨:“可以啊!”
陆星衍落地,手指还保持着投篮后的姿势。他也没想到会进,刚才那一投完全是肌肉记忆。
“继续继续!”沈清辞跑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背,“手感来了就多投!”
接下来的几分钟,陆星衍发现了自己和沈清辞在球场上的根本区别。
他打球像解数学题:分析局势,选择最优解,执行标准动作。他的每一次移动都有明确目的,每一次传球都计算过角度和力度,每一次投篮都力求姿势完美。这种打法效率很高,但缺乏……灵性。
沈清辞则完全相反。他打球像在跳舞:随心所欲,即兴发挥,充满创造性。一个背后运球过掉防守人,一个不看人传球找到空切的陈宇,一个拉杆上篮避开封盖。他的动作不总是标准,但总是有效,而且好看。
最让陆星衍印象深刻的是沈清辞的眼神。在球场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变得极其专注,锐利得像猎鹰。他会观察每个人的站位,预判球的走向,然后在电光石火间做出反应。
“传!”沈清辞突然朝陆星衍喊道。
陆星衍正在三分线外控球,防守人贴得很紧。他瞥见沈清辞从底线溜过来,一个反跑甩开防守。他立刻把球传过去——力度适中,角度精准,正好落在沈清辞胸前。
沈清辞接球,顺势起三步。防守人扑上来封盖,他在空中扭身,换左手挑篮。
球打板入筐。
落地时,沈清辞朝陆星衍竖起大拇指。陆星衍点点头,跑回去防守。
他们渐渐找到了一些默契。陆星衍的精准传球总能找到跑出空位的沈清辞,沈清辞的突破分球也总能让陆星衍在舒服的位置接球投篮。虽然陆星衍的防守漏洞明显,但沈清辞和陈宇总能及时补位。
“可以啊你俩!”陈宇在一次暂停时喝水,“配合得跟练过似的。”
“没练过。”陆星衍实话实说。
“那就是天赋。”沈清辞用毛巾擦汗,脖颈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陆星衍,你打球其实很有脑子,就是太规矩了。有时候可以冒险一点。”
“冒险会增加失误概率。”陆星衍说。
“但也可能创造机会。”沈清辞把毛巾搭在肩上,“篮球不是数学,没有标准答案。有时候瞎蒙一个三分,可能就进了。”
陆星衍没说话。他拧开自己的水瓶,小口喝水。水是温的,加了少量电解质,是他习惯的比例。
比赛继续。这次对方加强了防守,沈清辞被重点盯防,很难接球。陆星衍在弧顶控球,寻找传球机会。
“自己打!”沈清辞喊。
陆星衍犹豫了一瞬。防守他的人贴上来,伸手掏球。他本能地做了一个胯下运球——这个动作他只在视频里看过,从没实战用过。
球从胯下穿过,他顺势转身,过掉了防守人。
场边响起“哇”的一声。
陆星衍自己也愣住了。他冲进禁区,面对补防的中锋,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时他看见沈清辞从弱侧切入,正朝他挥手。
传球。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陆星衍跳起来,双手把球推出去——一个标准的胸前传球。
但就在他出手的瞬间,对方的中锋也跳起来封堵。球打在中锋的手指上,改变了方向,朝界外飞去。
“我的!”沈清辞喊了一声,全力冲向边线。
陆星衍看见沈清辞在球即将出界的瞬间飞身跃起,单手把球捞了回来。但救球的代价是失去平衡,沈清辞整个人朝着场边的器材架摔去。
而陆星衍站的位置,正好在沈清辞的飞行路线上。
一切都发生在半秒之内。
陆星衍想躲,但身体反应不过来。他只看见沈清辞放大的脸,看见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就是撞击。
沈清辞撞进了他怀里。
冲击力让两人一起向后倒。陆星衍本能地闭上眼睛,准备承受后背撞击地面的疼痛。
但疼痛没有如期而至。
在倒地的最后一瞬,沈清辞用手撑住了地面——一只手撑在陆星衍头侧,另一只手……撑在了陆星衍腰边的地面上。
两人的身体就这样悬停在半空,距离地面只有十厘米。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陆星衍睁开眼睛。沈清辞的脸就在他上方,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他能清楚地看见沈清辞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看见他剧烈运动后泛红的脸颊,看见他因为用力而咬紧的牙关,看见他鼻尖上细小的汗珠。
还有眼睛。那双此刻正盯着他的眼睛,瞳孔因为近距离而显得格外深黑,里面倒映出他自己错愕的脸。
呼吸。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急促,灼热,带着运动后的疲惫和肾上腺素的余韵。陆星衍能闻到沈清辞身上汗水的气味——不刺鼻,反而有种干净的、像是阳光暴晒过青草的味道。
他能感觉到沈清辞撑在地上的手臂在微微颤抖,那是肌肉在承受两人体重的信号。他能感觉到沈清辞的膝盖顶在他的大腿侧,能感觉到沈清辞的胸膛因为喘息而起伏,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最要命的是,陆星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正紧紧抓着沈清辞的衣角。黑色背心的布料被他攥在掌心,已经皱成一团。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抓住的,可能是摔倒时下意识的反应。
沈清辞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星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没事吧?”沈清辞问,声音有点哑。
陆星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摇了摇头。
沈清辞笑了,酒窝浮现。然后他手臂用力,把自己和陆星衍一起拉起来。
起身的过程又是一次近距离接触。沈清辞的手从地面移到陆星衍的肩膀,扶着他站稳。陆星衍则松开了抓着衣角的手,但掌心还残留着布料的触感和……沈清辞的体温。
“抱歉啊。”沈清辞拍了拍陆星衍后背的灰尘——动作很自然,像是队友间常有的肢体接触,“救球太急了,没刹住车。”
陆星衍的后背僵住了。沈清辞的手掌贴在他的肩胛骨位置,隔着薄薄的运动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形状、温度和力度。一下,两下,三下。拍得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
“没关系。”陆星衍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
陈宇和其他人围过来。
“卧槽,吓死我了,还以为要进医务室了!”
“沈清辞你这救球也太拼了吧,就打个练习赛!”
“陆星衍你没事吧?摔着没?”
陆星衍摇摇头:“没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汗,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沈清辞的。刚才摔倒时撑地的那只手,手腕有点疼,但应该没伤到。
“还打吗?”沈清辞问,捡起滚到场边的篮球。
“打啊!”陈宇说,“刚才那球算谁出界?”
“我们出界。”沈清辞把球扔给对面,“继续。”
比赛继续,但陆星衍的心思已经不在球上了。
他的感官像是被突然调高了灵敏度。他能感觉到后背被拍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烫,能感觉到手腕残留的触感,能感觉到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节奏。
更糟糕的是,他开始不自觉地观察沈清辞。
观察沈清辞运球时手臂肌肉的线条,观察他起跳时小腿绷紧的弧度,观察他进球后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观察他撩起背心下摆擦汗时露出的那截腰腹——精瘦,紧实,有清晰的腹肌轮廓。
陆星衍移开视线,感觉耳根在发热。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这不对劲。观察对手是正常的,分析队友是合理的,但……注意这些细节?这些与篮球技术无关的细节?
一次死球时,沈清辞走到他身边。
“手腕没事吧?”沈清辞问,眼睛看着陆星衍的左手腕。
陆星衍下意识把手腕往后缩了缩:“没事。”
“我看看。”沈清辞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
陆星衍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沈清辞的手指圈住他的腕骨,拇指按在脉搏的位置。他的手指上有薄茧,粗糙,温热。陆星衍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对方指下跳动,一下,两下,越来越快。
“有点红。”沈清辞仔细看了看,“应该没伤到骨头。晚上回去冰敷一下,明天就好了。”
他松开手。陆星衍立刻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腕上还残留着被触碰的感觉,像是被烙铁轻轻烫了一下。
“谢谢。”陆星衍说,声音干涩。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哨声响了。
“集合!”王老师吹哨,“下课了,器材收好!”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陆星衍走向场边的长椅,拿起自己的水瓶和毛巾。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水,试图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
“陆星衍。”
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星衍转过身,看见沈清辞抱着篮球,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额头上。
“今天打得不错。”沈清辞说,“特别是那个胯下运球,挺惊艳的。”
“谢谢。”陆星衍说,“你打得更好。”
“我练得久嘛。”沈清辞笑了笑,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一瓶运动饮料,递给陆星衍,“喝这个,补充电解质。”
陆星衍看着那瓶蓝色的饮料。瓶身上凝结着水珠,显然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
“我有水。”他说。
“水不够。”沈清辞把饮料塞进他手里,“你出了不少汗,光喝水会抽筋。拿着,别客气。”
陆星衍握着冰凉的瓶子。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掌心,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
“……谢谢。”
“不客气。”沈清辞背上自己的包,“一起回教室?”
他们并肩走向教学楼。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塑胶地面上交叠。陆星衍看着那些交叠的影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两个原本独立的图形,在某次偶然的碰撞后,产生了重叠区域。
“下周体育课还打吗?”沈清辞问。
陆星衍想了想:“看安排。”
“如果你打,我们还一队。”沈清辞说,“你传球很准,我喜欢和你配合。”
陆星衍的手指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声。
“好。”他说。
他们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上楼梯时,沈清辞走前面,陆星衍走后面。陆星衍看见沈清辞后颈的汗珠滑进衣领,看见他肩胛骨随着步伐微微起伏,看见他运动短裤下紧实的小腿肌肉。
他移开视线,盯着台阶。
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已经去吃饭了。陆星衍把运动包放进储物柜,拿出晚上的自习材料。沈清辞则直接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灌了一大口饮料。
“累死了。”沈清辞说,但声音里带着满足。
陆星衍在他旁边坐下,翻开数学练习册。但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书页上的公式在眼前浮动,无法进入大脑。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篮球场就在教学楼东侧,从三楼的窗户能清楚看到。夕阳给塑胶地面镀上金色,空荡荡的篮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器材架旁,就是他们刚才摔倒的地方。
陆星衍闭上眼睛。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画面:沈清辞的脸在眼前放大,汗水滴落,呼吸交织,手臂支撑,衣角被抓皱。
还有那个触感——手腕被握住的感觉,后背被拍打的感觉,掌心残留的体温。
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对。这不正常。他应该分析的是篮球技术,是战术配合,是物理上的碰撞角度和受力分析。而不是……这些无关的细节。
“陆星衍。”
陆星衍转过头。沈清辞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探究。
“你没事吧?”沈清辞问,“从球场回来你就怪怪的。”
“没有。”陆星衍立刻否认,“我在想数学题。”
“哦。”沈清辞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转回头继续收拾书包。
陆星衍重新看向练习册。但他知道自己在撒谎。
他不是在想数学题。
他在想,为什么当沈清辞抓住他手腕时,他的脉搏会跳得那么快。
在想,为什么当沈清辞拍他后背时,他的整个脊椎都绷紧了。
在想,为什么摔倒时他要抓住沈清辞的衣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有答案,但他不敢深想。
放学铃声响起。陆星衍迅速收拾好东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教室。他需要空间,需要独处,需要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整理归档,贴上“偶然事件”、“物理接触”、“无特殊意义”的标签。
但当他走到校门口,回头看向教学楼时,看见沈清辞正从三楼窗户探出头,朝他挥手。
夕阳在那个少年身上镀上金边,笑容灿烂得晃眼。
陆星衍抬起手,也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公交站。
公交车摇晃着驶过城市。陆星衍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他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手腕。
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淤青,没有红肿,甚至连红印都褪去了。
但那种触感还在。沈清辞手指的粗糙,掌心的温度,还有按压脉搏时那种近乎侵入的亲密感。
陆星衍握紧拳头。
他决定,今晚要把这件事写进日记。不是情感日记——他没有那种东西——而是观察记录。记录这次意外接触的物理参数,记录自己的生理反应,记录后续影响。
然后分析,归因,得出结论。
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步步推导,直到找到那个唯一正确的答案。
公交车到站。陆星衍下车,走进星辰苑。
经过16栋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1702的阳台。风铃在暮色中轻轻晃动,茉莉花已经谢了,但还有几朵残花在枝头。
书房的灯亮着。沈清辞大概在写作业,或者打游戏,或者做别的什么。
陆星衍加快脚步,走向8栋。
回到家,他径直走进卧室,锁上门。从书包里取出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黑色硬壳,没有任何装饰。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2012年10月15日。
然后开始记录:
事件:体育课篮球练习,发生意外身体接触。
物理参数:距离≤20cm,持续时间约3秒,接触面积……
笔尖停住了。
陆星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1702的书房灯火通明。他能看见沈清辞坐在书桌前的身影,低着头,大概在写什么。
陆星衍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
他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
把刚才那行字划掉。
在新的一行,他写下:
今日观察:变量沈清辞在篮球场上展现出高维度运动智能。意外碰撞事件导致观测者出现异常生理反应,需进一步观察确认是否为系统性误差。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底层,锁上。
关灯,躺下。
黑暗中,手腕被握住的感觉又浮现出来。
还有沈清辞撑在他上方时,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陆星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风铃又响了。
叮叮当当,像是夜空在轻声诉说某个秘密。
而这一次,陆星衍忽然觉得,他可能永远也解不开这道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