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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星辰苑的意外重叠 ...


  •   2012年9月3日,周一,下午5:47

      放学铃响起时,云层已经积压了整整一个下午。

      陆星衍站在教学楼一层的走廊窗前,望着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边缘透着不祥的暗黄——这是暴雨前兆。他早上出门时看过天气预报,降水概率30%,所以他带了伞。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书包侧袋,伞柄与笔记本边缘平行,伞扣扣在第三个卡槽上。

      走廊里挤满了冲向校门的学生,笑声、喊声、书包拉链声混成一片。陆星衍等了三分钟,等人流高峰过去。他不喜欢拥挤,不喜欢在人群中被迫与他人发生肢体接触,不喜欢闻混杂的汗味和香水味。这三分钟里,他检查了今天的作业清单:数学预习第三章,语文背诵《劝学》第一段,英语单词表Unit 1,物理练习册P5-7。

      “陆星衍!还没走?”

      他转过头。沈清辞从楼梯上跑下来,篮球挎包在背后甩动,文件夹又夹在胳膊下——还是那个随时会散架的姿势。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T恤领口湿了一小圈,显然是刚结束训练。

      “正要走。”陆星衍说。

      “一起呗!”沈清辞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啧,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带了。”

      “那就好。”沈清辞拍了拍自己的挎包,“我没带。教练说今天可能下雨,但我早上看天还行就……算了,大不了淋回去。”

      陆星衍看了他一眼:“你家住星辰苑,骑车十五分钟。如果下大雨,你会全身湿透。”

      “那也没办法。”沈清辞耸耸肩,忽然眼睛一亮,“诶,要不我蹭你的伞?到小区门口就行。”

      陆星衍的手指紧了紧。共享伞意味着近距离步行,意味着可能在狭窄空间内发生肢体接触,意味着他需要调整步速配合另一个人。但拒绝又显得过于不近人情——毕竟他们是同学,毕竟沈清辞刚才在数学课上帮他捡过一次滚落的笔。

      “可以。”他最终说,“但我要先去图书馆还书。”

      “没问题!我陪你。”沈清辞答应得爽快,“反正我也没事。”

      他们并肩走向图书馆。走廊里人已经少了很多,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陆星衍注意到沈清辞的步伐比他大半拍,他需要稍微加快频率才能保持并行。这是一种微妙的调整,像两种不同节拍的乐器试图合奏。

      “今天数学课最后那道题,”沈清辞开口,“你写了三种解法?”

      “嗯。”

      “我只写了两种。”沈清辞抓了抓头发,“第三种是从参数讨论入手对吧?我想到一半,时间不够了。”

      陆星衍有些惊讶。沈清辞居然能看出他的思路方向。“参数讨论是最直接的,但计算量大。”他说,“你的图像变换解法更巧妙。”

      “真的?”沈清辞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我就是觉得画图更直观。不过周老师说我的图像比例尺标错了,扣了步骤分。”

      “第几个比例尺?”

      “纵轴。我按1:1画的,但函数值跨度9个单位,图太小了。”

      “应该用1:2。”陆星衍说,“这样图像特征更明显。”

      沈清辞笑了:“下次你早点告诉我啊。”

      陆星衍没有回应“下次”这个假设。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和沈清辞有“下次”的数学讨论。他们只是偶然坐在一起的同学,仅此而已。

      图书馆还书手续花了四分钟。陆星衍把暑假借的《数学奥林匹克小丛书·函数与图像》递给管理员,扫描,确认,签字。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沈清辞在旁边等着,没有不耐烦,反而好奇地看着图书馆大厅的布局。

      “这图书馆真大。”他低声说,“比我初中那个大两倍不止。”

      “一中图书馆藏书十二万册,是市级重点图书馆。”陆星衍说,“需要办借阅证才能进书库。”

      “你办了吗?”

      “今天上午就办了。”

      沈清辞竖起大拇指:“行动力。”

      走出图书馆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开深色的圆斑。紧接着,雨幕从远处推移过来,像一道灰色的帘子,所过之处,景物瞬间模糊。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沉闷而悠长。

      陆星衍撑开伞。黑色伞面“嘭”地张开,划出一个完美的半球形。他调整了一下伞柄的角度,确保雨水会顺着伞骨流向特定方向,不会溅到身上。

      “进来吧。”他说。

      沈清辞钻到伞下。空间瞬间变得拥挤。

      陆星衍的伞是单人伞,直径98厘米,理论上够两个人用——如果两人紧挨着。而现在,沈清辞的左肩几乎贴着他的右肩,运动挎包蹭到了他的书包,两人手臂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五厘米。陆星衍能闻到沈清辞身上混合的味道:汗水的咸味、洗发水的薄荷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谢谢啊。”沈清辞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近。

      陆星衍点了点头,没说话。他需要集中注意力控制伞——雨是斜着下的,风不小,伞面在晃动。他握紧伞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们走进雨幕。

      从图书馆到校门口大约四百米。平时走这段路需要六分钟,但现在因为风雨和共享一把伞,步速不得不放慢。陆星衍发现沈清辞在配合他的节奏——当陆星衍因为避开积水而稍微停顿,沈清辞也会停下;当陆星衍加快脚步,沈清辞也自然地跟上。这种默契让陆星衍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安。

      “你平时都这个点放学?”沈清辞问。

      “周一、周三、周五有竞赛班,会晚一小时。”陆星衍说,“周二、周四直接回家。”

      “竞赛班?数学?”

      “数学和物理。周一数学,周三物理,周五是综合训练。”

      沈清辞吹了声口哨:“厉害。我也想参加竞赛班,但训练时间冲突了。教练说篮球校队每天都要练,雷打不动。”

      “你可以选择。”陆星衍说。

      “选择?”

      “竞赛或者篮球。时间有限,必须取舍。”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沈清辞沉默了几秒,才说:“我两个都想要。”

      “那不可能。”陆星衍的声音很平静,陈述事实,“每天只有二十四小时。扣除睡眠、上课、作业、通勤,剩余时间最多四小时。竞赛班每周九小时,篮球队训练每周十五小时。时间冲突超过百分之六十。”

      沈清辞笑了:“你还真算了啊?”

      “这是基本的时间管理问题。”

      “也许我能找到办法呢?”沈清辞说,声音里带着某种不服输的劲,“比如早起一小时,晚睡一小时,利用碎片时间……”

      “睡眠不足会影响课堂效率和训练状态。”陆星衍打断他,“长期睡眠赤字还会导致免疫力下降、记忆力减退、情绪波动。得不偿失。”

      沈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陆星衍,你是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这么……计算清楚?”

      “有效率不好吗?”

      “不是不好。”沈清辞顿了顿,“只是觉得,人有时候不需要那么精确。比如现在,我们在雨里共撑一把伞,如果按你的计算,我们应该保持多少厘米的距离最合适?伞应该倾斜多少度才能最大化遮蔽面积同时最小化风的阻力?”

      陆星衍的手指紧了紧。他确实在心里计算过——最佳距离是15厘米,既能避免接触又能共享遮蔽;最佳倾斜角是22度,迎风向。但他没说出口。

      “我没算。”他撒谎了。

      沈清辞笑了,没再追问。

      他们走到校门口。公交站挤满了躲雨的学生,五颜六色的伞挤在一起,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蘑菇丛。陆星衍看了眼站牌,27路车刚开走一辆,下一班要等八分钟。

      “你坐几路?”沈清辞问。

      “27路。”

      “巧了,我也是!”

      陆星衍愣了一下。27路从一中出发,经过七个站到达星辰苑西门,这他知道。但他没想到沈清辞也坐这路车——他以为沈清辞骑车上学。

      “你车呢?”陆星衍问。

      “早上骑来的,但下午训练完一般懒得骑回去。”沈清辞解释,“车就放学校车棚,反正有锁。而且坐公交能多休息会儿。”

      逻辑成立。陆星衍点点头。

      雨还在下,风把雨丝吹进站台。陆星衍调整伞的角度,同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沈清辞靠得太近了,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太清晰,清晰得让人分心。

      公交车在七分钟后到站。

      车门打开时,一股混杂的气浪涌出——潮湿的衣物味、汗味、塑胶座椅味。陆星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秒。高峰期,车厢里已经站满了人,座位全满,连扶手都几乎被占满。

      “上吗?”沈清辞问。

      陆星衍看着那拥挤的空间,胃部微微收紧。他想说“等下一班”,但下一班要十五分钟,而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他看了眼时间,5:58,如果等下一班,到家会晚于计划的6:30,打乱晚上的学习安排。

      “上。”他说。

      他们挤上车。投币,刷卡,然后被人流推向车厢中部。陆星衍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空间,背贴着金属栏杆,书包抱在胸前。但即便如此,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周围的人挤压——左边是个背着大书包的初中生,右边是个提着菜篮的阿姨,前面是沈清辞的背。

      车开了,摇晃。

      在第一次颠簸时,陆星衍的身体前倾,额头差点撞到沈清辞的肩胛骨。他及时用手撑住,手掌按在沈清辞背后的挎包上。

      “小心。”沈清辞转过头说。

      “嗯。”陆星衍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帆布粗糙的触感。

      第二次颠簸更剧烈。车厢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呼,人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倾斜。陆星衍失去平衡,整个人撞向沈清辞。

      然后他愣住了。

      沈清辞不知何时调整了姿势——他背对着陆星衍,双臂张开,一手抓住头顶的横杆,一手扶着旁边的座椅靠背。这个姿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区,而陆星衍正好在这个三角区内。周围的人还在摇晃,但陆星衍这里却相对稳定,因为沈清辞用身体挡住了两侧的挤压。

      “扶好。”沈清辞说,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

      陆星衍看着眼前这片深蓝色的校服后背。沈清辞的肩膀比他宽一些,撑起的衣服布料下能看到隐约的肩胛骨轮廓。随着呼吸,那片背脊微微起伏。

      他是在……保护自己?

      这个认知让陆星衍的手指蜷缩起来。他不习惯被保护,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未经请求的照顾。他习惯自己计算风险,自己规避麻烦,自己撑伞,自己保持平衡。

      但此刻,在这个摇晃拥挤的车厢里,在这个弥漫着各种气味的密闭空间里,沈清辞用身体隔出的这一小片区域,确实让他避免了与更多陌生人的接触。

      陆星衍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运动鞋的鞋带系得很紧,双环结,对称。水珠从裤脚滴落,在鞋面上溅开细小的痕迹。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但沈清辞听到了。他转过头,侧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客气啥。”

      车子继续行驶,穿过雨幕中的城市。窗外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在水汽中晕开斑斓的光斑。陆星衍盯着那些变幻的光影,试图分散注意力。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身前这个人的温度,依然能闻到那股混合的气息,依然能在每一次颠簸时,感受到沈清辞手臂肌肉的瞬间绷紧——他在维持那个保护性的姿势,即使这显然很费力。

      二十分钟后,报站声响起:“星辰苑西门到了,请从后门下车。”

      沈清辞收回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到了。”

      他们挤下车,重新回到雨里。陆星衍撑开伞,沈清辞再次钻到伞下。这次陆星衍没有调整距离,就让沈清辞的肩膀贴着自己的肩膀。

      走进小区大门时,保安亭的老大爷探出头:“小衍回来啦?哟,今天带同学?”

      “王伯好。”陆星衍点头致意。

      “好好,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老大爷笑眯眯的,又看了眼沈清辞,“这小伙子眼生,新搬来的?”

      “我住16栋。”沈清辞说,“刚搬来一个月。”

      “16栋……哦,B栋那边!”王伯想起来了,“是沈先生家儿子对吧?打过几次照面。以后常来玩啊!”

      “一定!”沈清辞应道。

      他们继续往里走。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绿化带里的桂花开了,香气被雨水浸润,变得浓郁而潮湿。

      陆星衍走得很慢。他在思考如何自然地分道扬镳——8栋在东区,16栋在西区,应该在下一个路口分开。他准备说“我往这边”,然后礼貌告别。

      但走到那个路口时,沈清辞也拐向了东区。

      陆星衍停下脚步。

      沈清辞也停下,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你走错了。”陆星衍说,“16栋在西区。”

      “我知道啊。”沈清辞说,“但我先去8栋拿个东西。”

      陆星衍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

      “我妈让我去8栋1801拿幅画。”沈清辞从湿漉漉的挎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潦草的字迹:“8栋1801,陆太太,取《晨雾》”。他抬头看陆星衍,“你住8栋哪层?说不定认识……”

      话没说完,沈清辞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雨中的路口,伞下的空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雨丝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远处隐约的电视声,草丛里的虫鸣,所有声音都退成了背景。

      陆星衍先开口,声音干涩:“1801是我家。”

      沈清辞的眼睛睁大了:“你是陆太太的……儿子?”

      “我母亲姓林,是文学教授。”陆星衍说,“但她确实偶尔帮朋友寄卖画作。”

      “《晨雾》是我妈画的。”沈清辞的声音也变了调,“她上个月送到你母亲那儿,说帮忙找买家……”

      他们互相看着,雨丝在两人之间飘落,被路灯照得闪闪发亮。

      陆星衍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母亲确实提过,最近在帮一位画家朋友处理几幅作品,说那位画家刚搬来小区,需要打开本地市场。母亲还说那位画家的儿子也在一中读书,让他有空可以认识一下。

      但他没想到是沈清辞。

      更没想到的是——

      “你住16栋哪层?”陆星衍问。

      “1702。”沈清辞说,“阳台朝东的那个单元。”

      陆星衍的手指松开了伞柄,又握紧。

      8栋1801,阳台朝西。

      16栋1702,阳台朝东。

      两栋楼呈直角排列,最近的端点距离不足二十米。从陆星衍卧室的窗户,可以直接看到对面楼的那一排阳台。他记得1702那户——阳台栏杆上挂着一串风铃,偶尔有风时会叮当作响。他还看见过阳台上晾晒的球衣,深蓝色,和今天沈清辞穿的一样。

      “所以……”沈清辞慢慢说,“我们不仅是同学,还是邻居。”

      “而且是阳台相对的邻居。”陆星衍补充道。

      沈清辞笑了,但笑容有点复杂:“这概率得多小啊?全校一千多新生,我们同班;小区两百多户,我们住对楼。”

      “概率可以计算。”陆星衍下意识地说,“假设随机分班,同班概率约0.002;假设随机选择住房,阳台相对概率约0.008。同时发生的概率约为1.6乘以10的负五次方。”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大笑起来:“你还真算啊!”

      陆星衍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过度计算”的毛病。他抿了抿嘴,移开视线:“只是陈述事实。”

      “行行行,陆数学家。”沈清辞笑得肩膀都在抖,“那根据你的计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继续在这儿淋雨,还是去你家拿画?”

      陆星衍看了看天色。雨已经快停了,只剩下零星雨丝。他收起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去拿画吧。”他说。

      他们走进8栋大堂。电梯间铺着米色大理石,光可鉴人。陆星衍按了18层,电梯门无声滑开。密闭空间里,两人并排站着,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你一个人住?”沈清辞问。

      “和我父母。父亲经常出差,母亲晚上有课的话回来晚。”陆星衍说,“大多数时间我一个人。”

      “我也是。”沈清辞说,“我爸公司忙,我妈在筹备画展,经常泡在工作室。”

      电梯停在18层。走廊很安静,深咖色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陆星衍走到1801门口,输入密码——他习惯用身体挡住按键,但沈清辞礼貌地转过身去,看着走廊另一头的窗。

      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白色的光。陆星衍从鞋柜里取出两双拖鞋,一双是自己的灰色棉拖,另一双是客用的深蓝色。

      “不用换鞋。”沈清辞说,“我脚湿的,别弄脏地板。”

      “地板每天擦。”陆星衍坚持,“湿着脚容易着凉。”

      沈清辞妥协了,换上那双稍大的深蓝色拖鞋。陆星衍则换上自己的,然后从书包侧袋取出一个小布袋,把湿漉漉的伞装进去,扎紧口,放在玄关的伞架上——那里已经有三把伞,按颜色深浅排列。

      沈清辞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没说话,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客厅很大,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家具线条干净利落,所有物品都摆放在精确的位置——遥控器在茶几左上角,与边缘平行;杂志摞成三叠,高度递减;沙发靠垫四个,两两对称。

      “你坐。”陆星衍指了指沙发,“我去拿画。”

      他走进母亲的书房。墙边靠着一排画作,都用白布覆盖着。他找到标着“沈《晨雾》”的那幅,掀开白布。

      那是一幅油画。画面是清晨的森林,薄雾在林间流动,阳光从树梢缝隙漏下,形成一道道光柱。色彩用得极好,雾的朦胧、光的锐利、树的沉稳,层次分明又和谐交融。右下角有签名:苏韵,2012.8。

      陆星衍小心地抱起画。画框是原木色,尺寸大约60×80厘米,不算太重。他走出书房时,沈清辞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

      雨彻底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红色光芒倾泻而下,把整个小区染成温暖的色调。远处,16栋的玻璃窗反射着粼粼的光。

      “看,”沈清辞指着对面楼,“那是我家阳台。”

      陆星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1702的阳台上,那串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其中一盆开着小白花。

      “那个白色的是什么花?”陆星衍问。

      “茉莉。”沈清辞说,“我妈种的,说香气安神。”

      陆星衍点点头。他把画递给沈清辞:“检查一下。”

      沈清辞接过,仔细看了看:“完好无损。谢谢啊,也替我谢谢你妈妈。”

      “不客气。”

      两人又沉默下来。该说的都说了,画也拿到了,按理沈清辞该告辞了。但他似乎不急着走,依然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陆星衍也不催他。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杯子把手朝外,呈45度角,方便拿取。

      “你真的很讲究。”沈清辞走到沙发边,看着杯子的摆放角度。

      “习惯。”陆星衍说。

      沈清辞坐下,喝了口水。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然后停在了电视柜上方的一排相框上。那里有陆星衍小时候的照片,有全家福,还有几张获奖证书。

      “那是你?”沈清辞指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孩大约十岁,穿着小西装,站在钢琴边,手里拿着奖杯。

      “嗯。小学钢琴比赛。”

      “厉害。”沈清辞顿了顿,忽然问,“你晚上一般干什么?”

      陆星衍如实回答:“六点半到七点晚餐,七点到九点做作业,九点到十点预习竞赛内容,十点到十点半阅读,十点半洗漱,十一点睡觉。”

      “精确到分钟啊。”沈清辞笑了,“那我差不多。不过我是六点到七点训练,七点半到九点半做作业,然后……打游戏或者看球赛。”

      “睡眠时间不足。”陆星衍指出,“高中生需要至少八小时睡眠。”

      “知道知道,陆老师。”沈清辞举手做投降状,“我会调整。”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伞、公交、还有画。”

      “不客气。”陆星衍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沈清辞换回自己的运动鞋,拎起画,走到走廊上。他转过身,看着门内的陆星衍:“对了,明天早上几点出门?”

      “七点十分。”

      “我七点。”沈清辞说,“那学校见。”

      “学校见。”

      门关上了。

      陆星衍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直到电梯“叮”的一声响,他才走回客厅。

      他先去洗手——用洗手液搓洗二十秒,指缝、指甲、手腕,每个部位都不放过。擦干手后,他走到落地窗前。

      对面,16栋1702的灯亮了。

      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客厅的布局。和自家的简约风不同,沈清辞家的装修更随意,更……有生活气息。沙发是米黄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扔着几个抱枕;书架不是整面墙,而是几个独立的木架子,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甚至横着放;墙上挂着几幅画,应该是沈清辞母亲的作品。

      然后,沈清辞出现在了阳台上。

      他先收下了晾着的球衣,然后给那几盆植物浇水。做这些时,他的动作很放松,偶尔还会哼歌——陆星衍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他嘴唇在动。

      浇完花,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楼。

      陆星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到了窗帘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这是自己家,站在自己家的窗前看外面,天经地义。但他就是躲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

      他从窗帘缝隙里看出去。

      沈清辞还在阳台上,但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这边。他靠着栏杆,似乎在发呆。夕阳的余晖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连发梢都在发光。

      陆星衍看了他十秒钟。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晚餐是七点钟准时开始的。母亲今晚有课,父亲出差,所以是阿姨做的饭。两菜一汤,分量刚好。陆星衍安静地吃完,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按下标准清洗程序。

      回到卧室时,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他打开书包,取出作业本。数学,语文,英语,物理。他按难度顺序排列——先做最难的数学,最后是相对轻松的语文背诵。

      但今晚,他有点难以集中注意力。

      卧室的窗户在书桌右侧。窗帘是他刚刚拉上的,厚重的遮光帘,完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但他知道,窗帘后面,二十米外,另一扇窗户里,沈清辞可能也在做作业。

      也可能在打游戏,或者看球赛。

      陆星衍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数学题。函数,导数,单调区间。他需要计算f(x)=x?-3x?+2的极值点。

      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写下工整的算式。

      但写到一半,他停下了。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指触碰到窗帘布料,犹豫了三秒,然后拉开了一条缝。

      对面,1702的书房灯亮着。

      透过那扇窗,陆星衍能看到书桌前的人影。沈清辞坐在那里,低着头,应该是在写作业。他的坐姿不太端正,背微微弓着,左手撑着下巴。

      看着那个身影,陆星衍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公交车上,沈清辞用身体为他隔出的那个三角区。

      想起沈清辞说“两个都想要”时,眼里的光。

      想起他发现他们是邻居时,那个复杂的笑容。

      陆星衍拉上窗帘,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拿起笔,继续解题。这一次,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了,笔尖流畅地写下一个又一个步骤。

      极值点:x=0,x=2。

      单调递增区间:(-∞,0)∪(2,+∞)

      单调递减区间:(0,2)

      最大值:f(0)=2

      最小值:f(2)=-2

      写完最后一笔,陆星衍合上练习册。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七分,比平时快了六分钟。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

      这次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还有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风铃声。

      很轻,很脆,叮叮当当,像一串细小的星星在碰撞。

      那是从对面阳台传来的声音。

      陆星衍闭上眼睛,在脑中勾勒出那幅画面:阳台栏杆上挂着的风铃,被夜风吹动,金属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台上可能还晾着今天那件湿漉漉的球衣,茉莉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

      而二十米外,另一扇窗户里,沈清辞可能也停下了笔,在听这风铃声。

      也可能没有。他可能戴着耳机,沉浸在数学题或篮球集锦里,根本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声音。

      陆星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向窗外时,会不自觉地寻找那个阳台。会注意那串风铃是否在响,会留意那几盆茉莉是否开了新花,会想知道1702的书房灯几点熄灭。

      这很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无法控制的变量。

      一个会翘起小拇指转笔、会把文件夹弄得皱巴巴、会在公交车上用身体保护别人、会说“两个都想要”的变量。

      陆星衍走回书桌旁,坐下。

      他翻开语文课本,《劝学》第一段:“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他低声背诵,一遍,两遍,三遍。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盖过了窗外的风铃声,盖过了心里某个角落细微的骚动。

      九点整,他准时开始预习竞赛内容。

      十点,阅读。

      十点半,洗漱。

      十一点,关灯睡觉。

      躺在床上时,陆星衍最后一次看向窗户。窗帘紧闭,隔绝了所有光线。但他知道,如果现在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对面楼那扇还亮着的窗。

      他没有拉。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复盘今天学到的物理公式。

      但公式间隙里,总会有别的东西溜进来——一把倾斜22度的伞,一个在公交车上张开的双臂,一幅叫《晨雾》的画,一串在夜风中叮当作响的风铃。

      最后,在即将入睡的模糊意识里,陆星衍想:

      明天早上七点十分出门。

      沈清辞是七点。

      如果他们都在这个时间出门,可能会在电梯里遇到。

      也可能不会。

      概率是多少?

      他懒得计算了。

      窗外,风铃又响了一声,很轻,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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