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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相遇与竞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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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9月3日,周一,晴
陆星衍在开学典礼开始前十七分钟到达礼堂后台。
这个时间点是计算过的——提前二十分钟太早,会显得过分急切;提前十五分钟又太赶,可能遇到突发状况。十七分钟刚好足够他完成所有准备程序:找到自己的座位编号,检查发言稿的页码顺序,确认西装外套的第三颗纽扣是否牢固(上周它松动了两次),以及用随身携带的消毒湿巾擦拭演讲台的边缘。
“同学,你是新生代表吧?”负责后台调度的老师看了眼名单,“陆星衍?”
“是的,老师。”陆星衍微微颔首,声音平稳。他今天穿着云城一中统一的深蓝色西装校服,白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严谨地系着,领带结打得标准而对称。母亲今早特意检查过,说这种对称能给人“值得信赖的第一印象”。
老师指了指左侧靠墙的一排椅子:“先坐那儿等。你是第二个发言,校长讲完就轮到你。对了,等会儿还有个特长生代表,跟你一起上台。”
陆星衍点点头,走到指定位置。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书包侧袋取出一个浅灰色坐垫——礼堂的红色绒布椅子看起来至少有三年没彻底清洁过,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微生物正在上面开派对。铺好坐垫后,他才以标准的坐姿坐下,脊柱挺直,双膝并拢,双手自然放在大腿上。
距离典礼开始还有十三分钟。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发言稿。稿纸是米白色的道林纸,打印着宋体小四号字,行距1.5倍。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用铅笔标注着页码——以防上台时手抖弄乱顺序。他默念着开头段落,左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模拟转笔的动作。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一支想象中的笔在五指间旋转,匀速,稳定,如同精密仪器中的某个齿轮。
“抱歉,借过!”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气喘吁吁。
陆星衍抬起头。
一个男生正侧身挤进后台门——那门其实足够宽,但他肩上挎着书包,手里抱着篮球,胳膊下还夹着一沓看起来随时会散开的文件。男生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都没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袖口:左侧的翻折整齐,右侧却有两道不规则的褶皱,像是穿衣时随手一撸的结果。
“沈清辞?”老师对照着名单,“你是特长生代表?”
“对,是我。”男生把篮球放在墙角,那篮球不听话地滚了半圈,被他用脚轻轻挡住。他朝老师笑了笑,露出一侧的酒窝,“不好意思啊老师,篮球训练刚结束。”
“赶紧整理一下!”老师皱眉看着他敞开的衣襟,“五分钟后就上台了。”
“好嘞!”沈清辞应得爽快,却只是随手把领带扯正,扣子依旧没系。他转头扫视后台,目光落在陆星衍身上,眼睛亮了一下,“嘿,你也是发言的?”
陆星衍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清辞在他旁边的空椅子坐下——直接坐在了绒布上,没有任何铺垫。陆星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是中考状元对吧?我听说过你。”沈清辞侧过身,说话时手自然地比划着,“728分,变态啊。我拼了老命才考了692,还是加上篮球特长加分才够一中的线。”
陆星衍终于开口:“692分已经很高了。”他说的是实话。云城一中的录取线是685,能裸分考到692的,全市不超过两百人。
“跟你比就差远啦。”沈清辞笑起来,酒窝更深了些。他从那沓乱糟糟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看看我这发言稿,班主任非要我写什么‘感恩与责任’,我昨晚改了三遍才过关。”
陆星衍瞥了一眼。那张A4纸边缘有咖啡渍,字是手写的,行楷,飘逸但不算工整。有几行字被划掉重写,箭头画得龙飞凤舞。
“你的呢?”沈清辞探头想看陆星衍的文件夹。
陆星衍下意识地把文件夹往自己这边挪了五厘米:“打印的。”
“真严谨。”沈清辞也不介意,收回目光,开始摆弄自己的领带。他试图打一个标准的温莎结,但手指不太听话,第三次尝试时,领带绕成了奇怪的形状。
陆星衍盯着那个失败的结看了三秒。
三秒后,他放下自己的文件夹,转过身面对沈清辞:“需要帮忙吗?”
沈清辞一愣,随即笑起来:“太好了!我这手就跟脚似的。”
陆星衍没接这个比喻。他伸手接过领带两端,手指动作精准——左压右,绕一圈,从环中穿出,拉紧,调整对称。整个过程耗时十一秒,完成后的领带结饱满端正,长度刚好落在皮带扣上方。
“牛逼。”沈清辞低头看了看,由衷赞叹,“你专门练过?”
“我父亲教的。”陆星衍已经转回身,重新拿起自己的文件夹,“他说这是基本礼仪。”
“你爸肯定是个特讲究的人。”沈清辞摸了摸那个完美的领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扣子要不要也……”
“不用。”陆星衍打断他,“我习惯这样。”
事实上,系紧第一颗扣子会让他有安全感。那是一种被包裹、被保护的感觉,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但他不打算向一个刚认识五分钟的人解释这个。
前台传来校长的声音,开学典礼开始了。
两人不再交谈。陆星衍继续默读稿子,沈清辞则开始活动手指,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偶尔做个手势,像是在模拟演讲动作。
陆星衍用余光观察他。这个叫沈清辞的男生坐姿很放松,背微微弓着,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起。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打节奏,敲的是《加州旅馆》的前奏——陆星衍听出来了,因为他钢琴考级时练过这首。敲击的节奏很准,这说明沈清辞的音乐感不错,或者至少对节奏很敏感。
“紧张吗?”沈清辞忽然小声问。
陆星衍如实回答:“有一点。”
“我也紧张。”沈清辞笑了,“不过我一紧张就话多,等会儿上台说不定超常发挥。”
“紧张应该导致发挥失常。”陆星衍指出逻辑问题。
“那是你们学霸的剧本。”沈清辞眨眨眼,“我们体育生有自己的套路。”
陆星衍没再回应。他发现沈清辞说话时手势真的很多——比划高度,模拟弧度,强调重点时手掌会下压。这些手势并不令人讨厌,反而有种奇怪的感染力,让人不自觉地想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十五分钟后,校长讲话结束。老师朝他们招手:“陆星衍,沈清辞,准备上台!”
陆星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先将坐垫仔细折好放回书包侧袋,然后整理西装下摆,确保没有任何褶皱。最后,他检查了鞋带——双环结,对称,松紧适中。
沈清辞则把发言稿卷成筒状握在手里,篮球被他踢到墙角更稳妥的位置。经过陆星衍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别转笔啊,台下看得见。”
陆星衍的手指僵了一下。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又开始模拟转笔动作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沈清辞笑出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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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灯打在脸上时,陆星衍有一瞬间的失明。
他站在演讲台后,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礼堂能容纳一千两百人,此刻座无虚席。高一新生在前排,高二高三在后,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深蓝色校服,像一片静止的海洋。
“下面请新生代表,中考状元陆星衍同学发言!”
掌声响起。陆星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往下压了两厘米,这样他不需要弯腰就能对准收音孔。然后他摊开发言稿,确保页码顺序正确。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礼堂,清晰,平稳,没有一丝颤抖。这是母亲训练的结果——她曾是大学辩论赛冠军,深谙如何控制声线与节奏。
“今天,我们站在云城一中的起点上。这里不仅是知识的殿堂,更是梦想起航的港口……”
稿子是他自己写的,但经过父亲三次修改。父亲说,公开演讲的第一要务是传递“可信度”,所以要用数据,用逻辑,用结构严谨的排比句。陆星衍照做了。他提到了一中的历史升学率,提到了图书馆的藏书量,提到了优秀校友的成就。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演讲进行了三分半钟,一切按计划进行。但在说到“我们将在这里度过人生中最宝贵的三年”时,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台侧。
沈清辞站在那里等着。他没有看稿子,而是看着台下某个方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后台的侧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最让陆星衍在意的是,就这短短几分钟,沈清辞的右侧袖口又多了一道褶皱——他一定又无意识地撸袖子了。
陆星衍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因此,我谨代表全体新生承诺:我们将以严谨的态度求学,以自律的精神生活,不负这青春时光,不负师长期望。”
他微微鞠躬。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些。
走下台时,陆星衍与沈清辞擦肩而过。沈清辞朝他挤了挤眼,用口型说:“厉害。”
陆星衍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挤眼,只好点了点头。
他站回台侧,看着沈清辞走上台。和陆星衍的严谨不同,沈清辞甚至没把卷成筒的稿子摊开。他直接握住麦克风,把它从支架上取了下来。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还好吗?”
第一句就不是标准开场白。台下传来零星的笑声。
沈清辞等笑声停下,才继续说:“刚才陆星衍同学讲得特别好,特别严谨。我听完就觉得,完了,我准备这套不太对路啊。”
更多笑声。陆星衍注意到,好几个原本低头玩手机的高年级学生抬起了头。
“我是沈清辞,篮球特长生。特长生什么意思呢?就是考试考不过人家,但打球还行,学校愿意给我个机会,让我也能在一中读书。”他顿了顿,酒窝浮现,“所以我特别感激。感激到什么程度?昨晚写这篇稿子,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写成了训练心得,第二遍写成了篮球战术分析,第三遍才终于有点像开学发言了。”
台下笑声渐大。连前排的校领导都露出了笑容。
沈清辞终于摊开了那张皱巴巴的稿纸,但只看了一眼就又卷了回去:“稿子上写了很多漂亮话,但我最想说的其实就一句:一中给了我一个机会,我就一定会拼尽全力,不给这个机会丢人。”
他开始走动,不是来回踱步那种焦虑的走动,而是自然的、像在球场上观察局势那样的移动。走到台边时,他指了指后排:“我看到篮球队的队友了!嘿,开学典礼后训练啊,别跑!”
被指到的几个男生笑着挥手。
陆星衍站在阴影里,看着聚光灯下的沈清辞。这个人完全打破了公开演讲的所有规则——不守站位,不按稿子,还和台下互动。但奇怪的是,效果并不差。至少礼堂里的气氛活跃了,每个人都看着台上,没人打瞌睡。
“最后我想说,”沈清辞回到舞台中央,声音忽然沉下来一点,“特长生的‘特长’两个字,重点在‘长’,不在‘特’。我们不是因为特别才被选中,而是因为我们在某个领域投入了足够长的时间,付出了足够长的努力。所以……”
他停顿了三秒。礼堂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所以未来三年,我会在篮球场上继续投入时间,也会在教室里、图书馆里,投入同样多甚至更多的时间。因为我想证明,特长不是捷径,而是另一条同样需要拼命奔跑的路。”
掌声炸裂。
不是陆星衍收到的那种礼貌性的、有节奏的掌声,而是热烈的、带着口哨和欢呼的掌声。前排的校领导在鼓掌,后排的学生在跺脚,篮球队那几个男生把手围在嘴边喊沈清辞的名字。
沈清辞鞠躬下台,走到陆星衍身边时,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朝陆星衍咧嘴一笑:“还行吧?”
陆星衍沉默了两秒,才说:“很好。”
这是真话。虽然不严谨,虽然不规范,但那种真诚的感染力,是他那种精心设计的演讲所不具备的。
“你的才好。”沈清辞用袖子擦了擦汗——右侧袖口的褶皱彻底变成了波浪形,“我要是能讲得那么有条理,我妈能乐晕过去。”
陆星衍看着他袖口的惨状,强迫症隐隐发作。他想提醒沈清辞,西装外套的袖子不应该这样蹂躏,布料纤维会受损,而且看起来……很不体面。但他最终没说出口。
毕竟他们只认识了不到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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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结束后,两人被叫到后台领材料。
“这是新生手册、校规汇编、选课指南、社团名录……”负责老师把一摞文件分成两份,分别装进两个印有校徽的蓝色文件夹,“一人一份。本周内要读完,周五有新生测验。”
“测验?”沈清辞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一下,“考什么?”
“校规校纪,校史校情。”老师说,“算是入学教育的一部分。不及格要补考。”
沈清辞哀嚎一声。陆星衍则仔细检查了自己的文件夹:所有文件边缘对齐,页码顺序正确,没有折角或污损。很好。
两人一起走出礼堂。九月初的阳光还很热烈,穿过廊柱在地上投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嘭,嘭,嘭,规律而有力。
“你住校还是走读?”沈清辞问。
“走读。”
“我也是!你家住哪片?”
“星辰苑。”陆星衍说。
沈清辞脚步一顿,文件夹差点脱手:“等等,星辰苑?就那个有篮球场和游泳池的高档小区?”
陆星衍点点头。星辰苑是云城最早的别墅区之一,父亲当年投资买的,说“学区、环境、安保三者兼备”。
“太巧了!”沈清辞猛地一拍陆星衍的肩膀——陆星衍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开,“我也住星辰苑!16栋,你们家呢?”
“8栋。”陆星衍说。8栋和16栋在小区对角线上,直线距离大概三百米,但因为绿化带和人工湖的阻隔,平时不太可能碰到。
“缘分啊!”沈清辞笑得很开心,“以后可以一起上下学。诶你骑车还是坐车?”
“家里有司机接送。”陆星衍说完,觉得这听起来可能有点炫耀,又补充道,“因为我经常要去上竞赛班,时间不固定。”
“理解理解。”沈清辞毫不在意,“我是骑车,山地车,十五分钟到校。不过如果有顺风车搭,我也不介意。”
他们在教学楼前分开。陆星衍要去图书馆还一本暑假借的参考书,沈清辞则直奔操场——篮球队第一次集训,教练要求所有队员典礼结束后十分钟内集合。
“下午见!”沈清辞挥手跑远,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文件夹被他随意地夹在胳膊下,那姿势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陆星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朝图书馆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打开自己的文件夹。
第一页是新生手册,第二页是校规汇编,第三页……
第三页夹着一张票。
不是文件,而是一张纸质门票,淡蓝色,边缘有些磨损。陆星衍把它抽出来,上面印着:
“云城市青少年篮球邀请赛”
决赛圈门票
8月25日 19:00
市体育馆A区12排7座
票根还在,说明那场比赛沈清辞去看了。
但问题是,这张票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文件夹里?
陆星衍迅速翻完剩下的文件。没有缺失,所有该有的材料都在,只是多了一张不属于他的篮球赛门票。
那么唯一的可能是——
他们的文件夹拿错了。
陆星衍站在原地,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回忆刚才在后台的场景:老师把两个文件夹分别递给他们,他接过了右边那个,沈清辞接过了左边那个。但递之前,老师好像低头整理了一下桌上的其他文件,也许就在那一两秒的视线转移中,文件夹的位置被无意中调换了?
他应该立刻去找沈清辞换回来。
但沈清辞现在在篮球场,而陆星衍要去图书馆。更重要的是,沈清辞的文件夹……此刻正夹在他胳膊下,在操场的尘土和汗水中颠簸。
陆星衍闭了闭眼。
他打开沈清辞的文件夹——不,现在暂时是他的文件夹。里面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文件顺序全乱,新生手册和社团名录夹在了一起,选课指南的第三页折了一个大角,而校规汇编的封面上,赫然有一个淡淡的圆形水渍,像是茶杯底印上去的。
陆星衍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他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从书包里取出那包消毒湿巾。抽出一张,仔细擦拭文件夹的封面和边缘。然后是每一份文件——摊平折角,对齐边缘,按正确顺序重新排列。做这些时,他的动作快而精准,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最后轮到那张篮球赛门票。陆星衍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它扔掉,而是夹在了新生手册和校规汇编之间,作为一个醒目的分隔标记——这样等会儿交换时,沈清辞能立刻发现它。
整理完毕的文件夹焕然一新,虽然那些水渍和折痕的印记无法完全消除,但至少达到了“可接受”的标准。陆星衍合上文件夹,继续朝图书馆走去。
但他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沈清辞的文件夹里,除了文件,还有三样东西:那张篮球票,一枚生锈的回形针,以及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周一训练后买蛋白粉!!!别忘!!!”
三个感叹号,最后一个因为用力过猛,笔尖划破了纸面。
陆星衍想象着沈清辞写这张便签时的样子:大概是在某次训练后,累得手指发颤,但怕自己忘记重要的事,所以抓起笔用力写下提醒。那种不顾纸张死活的书写力度,那种随手抓起什么就写在哪里的随意,都和陆星衍的世界运行规则截然不同。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讨厌。
只是……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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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陆星衍提前五分钟走进高一(1)班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空气中浮动。他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光线充足,又不至于被太阳直射,而且远离门口,减少无关人员经过的干扰。
刚把书包放好,一个身影就冲进了教室。
“报告!我没迟到吧?”
沈清辞出现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冲过澡。他换上了运动款校服,深蓝色T恤,侧面有白色条纹。这次他记得系好扣子了,但衣领翻折得并不对称。
数学老师看了眼时钟:“还有两分钟。坐下吧。”
沈清辞扫视教室,目光落在陆星衍身上,眼睛一亮。他径直走过来,拉开陆星衍旁边的椅子:“这儿没人吧?”
“没有。”陆星衍说。
“谢了。”沈清辞坐下,从书包里——不,不是书包,是个运动挎包——掏出皱巴巴的文件夹,然后是铅笔盒,最后是一本崭新的数学课本。他把所有东西在桌面上摊开,那架势不像要上课,倒像要摆摊。
陆星衍看着他打开文件夹,看着他的表情从随意变成疑惑。
“咦?”沈清辞翻着文件,“我的篮球票呢……”
“在这里。”陆星衍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那张门票,递过去,“我们拿错文件夹了。”
沈清辞接过票,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整齐得不可思议的文件,恍然大悟:“你帮我整理了?”
“只是重新排序。”陆星衍说。
“何止排序!”沈清辞翻动着那些边角对齐、平整如新的纸张,“这折角你都给我烫平了?还有这水渍……你用什么擦的?几乎看不出来了。”
“消毒湿巾。”陆星衍如实回答。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陆星衍,你是强迫症晚期吧?”
陆星衍的手指收紧了。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他——第一次是他自己内心说的。但听到别人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有点刺耳,像是被指出了某种缺陷。
“我开玩笑的!”沈清辞大概察觉到了他的不悦,赶紧补充,“其实特别感谢你。我这人丢三落四,要是没你整理,周五测验前我肯定找不到重点。”
陆星衍松开手指:“不客气。”
“不过你这习惯也太细致了。”沈清辞拿起自己的数学课本,随手翻开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篮球,“你看我,书就是用来写的、画的、折角的。工具嘛,好用就行。”
陆星衍看向那本书。沈清辞已经在那页画了个三分球入网的示意图,线条流畅,还标了个抛物线公式。
“你会画图?”陆星衍问。
“跟我妈学的,她是画画的。”沈清辞说着,又在旁边画了个小人,“不过我没遗传到她的艺术细胞,只能画点简笔画。”
那个小人正在运球,动态感十足。陆星衍不得不承认,画得挺好。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据说带出过三个国际数学奥赛金牌。他没有寒暄,直接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
已知函数f(x)=ax?+bx+c,当x=1时取最小值-4,且f(0)=-3。求:(1)a,b,c的值;(2)f(x)在区间[-2,2]上的值域。
“给你们五分钟。”周老师说,“做完的举手。”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纸声和嘀咕声。陆星衍扫了一眼题目,在心里列出方程组:
f(1) = a + b + c = -4
f(0) = c = -3
顶点在x=1,故 -b/(2a) = 1 → b = -2a
代入,解得:a=1, b=-2, c=-3。
至于值域,由于a>0,开口向上,顶点(1,-4)是最小值,计算端点f(-2)=5, f(2)=-3,所以值域[-4,5]。
整个过程在他脑中完成,耗时约四十秒。但他没有立刻举手——过早举手会显得炫耀,而且可能让其他同学紧张。这是他小学时就学会的社交规则:即使你会,也要给别人留出思考时间。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沈清辞。
沈清辞正咬着笔杆,眉头微皱。他在草稿纸上列式,字写得很大,但步骤清晰。陆星衍看到他先写出了c=-3,然后试图列顶点公式,但在-b/(2a)=1这一步卡住了——他写成了b/(2a)=1,少了个负号。
三十秒后,沈清辞划掉重写,这次写对了。
第三分钟,沈清辞解出a=1, b=-2。他舒了口气,在值域部分画了个数轴草图,标出端点和顶点,然后写下了[-4,5]。
第四分钟,沈清辞举手。
陆星衍有些惊讶。他以为沈清辞的数学不会太好——毕竟692分的中考成绩虽然不错,但和他这种竞赛级别的选手比,应该有差距。可这道题沈清辞不仅做对了,速度还排在班级前五。
第五分钟,陆星衍也举手。这时全班大概有八个人举手。
周老师点了沈清辞:“你来说说第一问。”
沈清辞站起来,没有看草稿纸,直接复述解题过程。他的表述不算最精简,但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连“因为开口向上所以顶点是最小值”这种细节都没漏。
“正确。”周老师点头,“坐下。第二问谁来?”
陆星衍举了手。这次周老师点了他的名字。
“值域是[-4,5]。”陆星衍站起来,“计算过程是:f(-2)=5, f(2)=-3,结合最小值-4,可得。”
“更简洁点。”周老师评价,但眼神里有关赞,“不过都对了。你们都坐下。”
坐下时,沈清辞朝陆星衍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厉害啊,省掉所有中间步骤。”
“必要的步骤你都说过了。”陆星衍说。
“也是。”沈清辞笑了,在草稿纸上那个篮球小人旁边,又画了个戴眼镜的小人,手里拿着尺子。他在旁边写了三个字:“陆老师”。
陆星衍看着那个简笔画小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后他只是转回头,看向黑板。
周老师已经开始讲下一道题。那是道函数图像变换题,涉及平移和对称。陆星衍的思绪却飘了一瞬。
他想起了沈清辞文件夹里那张便签,那三个用力的感叹号。想起了沈清辞袖口不规则的褶皱。想起了他在台上自然走动、与台下互动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的文件夹,米白色的道林纸,宋体小四,1.5倍行距,页码用铅笔标在右下角。
两条完全不同的轨迹。
就像黑板上画的坐标系,x轴和y轴垂直相交,但绝大多数点都不会正好落在轴上。它们散落在各个象限,遵循各自的函数关系。
他和沈清辞,此刻正坐在同一个教室的相邻座位上,听着同一道数学题。
但他们的函数式,可能从最初就是不同的。
陆星衍收回思绪,重新聚焦于黑板。周老师正在写一道拓展题,难度明显提升,涉及参数讨论。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嗒,嗒,嗒。
陆星衍的手无意识地转起了笔。
这次是一支真实的笔——他从笔袋里取出的黑色中性笔。笔在他五指间旋转,匀速,稳定,划出看不见的圆。
转第三圈时,沈清辞的视线落在他手上。
陆星衍察觉到了,手指一僵,笔差点脱手。他握住笔,强迫自己停下这个动作。
但沈清辞已经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转笔的时候,小拇指会微微翘起来。”
陆星衍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像这样。”沈清辞拿起自己的笔,模仿了一下。他的动作不如陆星衍流畅,但小拇指确实也翘了起来——一个无意识的、细微的模仿。
陆星衍看着那只翘起的小拇指,忽然觉得教室里的空气变得有点稀薄。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陆星衍这边,文具排列整齐,课本边角与桌沿平行。沈清辞那边,草稿纸散开,画着篮球和小人,铅笔滚到了分界线边缘,差点越界。
那条线那么清晰,又那么脆弱。
就像他们刚刚开始的,还谈不上友谊的某种关联。
周老师敲了敲黑板:“这道题,下课前我要看到至少三种解法。”
陆星衍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他需要专注,需要回到他熟悉的、可控的领域。数学,公式,逻辑,这些不会让他小拇指翘起,不会让他注意到别人袖口的褶皱,不会让他因为一张夹错的篮球票而心神不宁。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算式。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旁边,沈清辞也开始解题,他的笔触更重,写字时有轻微的摩擦声。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就像开学典礼上那两次演讲,一个严谨如科学论文,一个鲜活如赛场欢呼。
就像文件夹,一个整洁如手术室,一个凌乱如少年卧室。
就像转笔时翘起的小拇指——陆星衍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习惯,而发现它的人,是一个认识不到四小时的同学。
他写完第一种解法,瞥了一眼沈清辞的进度。
沈清辞正在画函数图像,画得挺标准,坐标轴标了刻度,关键点用圆圈强调。他的第二种解法是从图像变换入手,思路和陆星衍的不同,但同样可行。
陆星衍收回视线,开始写第二种解法。
窗外的篮球场又传来运球声,嘭,嘭,嘭。这次节奏更快了,像是在进行某种训练。
沈清辞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眼里的光,陆星衍看见了。
那是一种看到热爱之物时的光。
陆星衍重新低头时,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篮球。
他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圆看了两秒,然后迅速用直尺画了个方框把它框起来,在旁边写上“草稿,勿视”。
但那个圆已经存在了。
就像沈清辞这个人,突然闯进他严丝合缝的世界,在边界上留下了一道褶皱。
陆星衍合上草稿本,继续解题。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距离周五的新生测验还有四天。距离第一次月考还有三周半。
时间很多,又很少。
足够两条平行线慢慢靠近,也足够它们永远保持距离。
陆星衍不知道最终会是哪种。
但他隐约感觉到,无论哪种,这个叫沈清辞的人,都将在他的高中三年里,占据某个无法忽视的位置。
就像此刻,阳光移动了一寸,那道明暗分界线越过了沈清辞滚过来的铅笔,照在了陆星衍整齐排列的尺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