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之间》鹤鹿鸣归山

13、第13章：家长会风波

　　2012年12月21日，周五，下午3点15分

　　云城一中的期末家长会定在冬至日，这个巧合被沈清辞解读为某种隐喻——“期末的寒冬要来了”。此刻，陆星衍站在教学楼三层的走廊窗前，看着楼下陆续到来的家长们。他们穿着各式冬装，手里拿着通知单，脸上带着相似的、混合着期待和焦虑的表情。

　　这种表情陆星衍很熟悉。从小到大，每次家长会，母亲脸上都会有这种表情——虽然她总是掩饰得很好。她会提前一周开始准备：复习陆星衍的试卷，整理错题分析，甚至预演和老师的对话。父亲如果出席，则会准备几个关于“未来规划”的问题，问题精准得像商业谈判的议题。

　　“紧张吗？”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星衍转过身。沈清辞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他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些——至少头发梳理过了，领带也打得标准。

　　“不紧张。”陆星衍说，“家长会是信息交流场合，不是审判。”

　　沈清辞笑了：“你这话说得跟教科书一样。我是问，你紧张你妈和我妈见面吗？”

　　陆星衍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个好问题。自从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末聚餐提议（被沈清辞用“要训练”为借口暂时推脱），两家家长正式见面就成了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现在，剑要落下了。

　　“有一点。”陆星衍承认，“我母亲……很注重社交礼仪。”

　　“我妈也是。”沈清辞走过来，和陆星衍并肩站在窗前，“不过她是画家的那种注重——更在意氛围和感觉，不太在意细节。她们俩上次在你家拿画时见过一面，聊得还不错。”

　　陆星衍记得那次。母亲对沈清辞母亲的画评价很高，说“有灵气”。沈清辞母亲则夸母亲“有学识”。那次是短暂的商业-艺术交集，而今天是家长会——是教育理念和家庭价值观的交集。

　　走廊里开始嘈杂起来。家长们陆续上楼，寻找自己孩子的教室。陆星衍看见母亲林静出现在楼梯口——她穿着米白色大衣，围着浅灰色围巾，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夹，那是她专门用来装陆星衍学习资料的。

　　几乎同时，沈清辞的母亲苏韵也出现了。她穿着深蓝色长款羽绒服，围一条手织的彩色围巾，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上面有颜料的痕迹。

　　两位母亲在走廊里相遇了。

　　陆星衍屏住呼吸。

　　“林教授！”苏韵先开口，笑容灿烂，“这么巧，你也刚到？”

　　“苏韵姐。”林静微笑着点头，“是啊，路上有点堵车。清辞妈妈今天真精神。”

　　“你也是，这围巾颜色很衬你。”苏韵自然地挽住林静的手臂，“走走，我们一起去教室。星衍和清辞是同桌对吧？那我们也坐一起。”

　　她们并肩走向高一(1)班教室。陆星衍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计算着：母亲步速每分钟110步，苏韵阿姨每分钟105步，两人步伐需调整3%才能同步。但她们自然地调整了，像合作多年的舞伴。

　　“她们看起来处得挺好。”沈清辞小声说。

　　“目前是。”陆星衍说，“家长会要持续两小时，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按照安排，学生们需要在家长会期间离开教室，可以去图书馆自习，也可以在操场活动。但大多数学生会选择在附近徘徊，等家长会结束后第一时间获取信息——或者被批评。

　　陆星衍和沈清辞决定去图书馆。至少那里安静，可以继续准备下周的期末复习。

　　但走到楼梯口时，班主任周老师叫住了他们：“陆星衍，沈清辞，等一下。”

　　两人停下脚步。周老师拿着会议记录本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今天家长会，我会重点表扬你们这学期的进步和合作。特别是竞赛班的表现，周教练专门写了材料给我。”

　　“谢谢老师。”两人同时说。

　　周老师笑了：“你们俩现在连说话都同步了。去吧，好好复习，期末争取再创佳绩。”

　　他们下楼，走向图书馆。冬日的阳光稀薄，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陆星衍的脚步声规律而轻，沈清辞的则稍重些，带着篮球队员特有的弹性。

　　“周老师要重点表扬我们。”沈清辞说，语气里有点得意，“你说家长们会是什么反应？”

　　陆星衍思考这个问题。母亲的反应可以预测：微笑，点头，礼貌地接受夸奖，回家后会在“鼓励”和“提醒不要骄傲”之间找到平衡。父亲如果知道（他今天出差），会问“具体提升了多少排名”、“对升学有什么帮助”。

　　至于沈清辞的父母……陆星衍掌握的数据不足。

　　“你父母对表扬通常如何反应？”他问。

　　沈清辞想了想：“我爸会拍我肩膀说‘不错’，然后问训练有没有耽误。我妈会抱我一下，说‘我就知道我儿子最棒’，然后可能……给我买新球鞋。”

　　很温暖的家庭互动模式。陆星衍在心里记录。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低鸣。他们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他们习惯的位置，长桌两端，面对面。陆星衍拿出数学复习资料，沈清辞拿出语文古诗文默写本。

　　但两人都难以集中注意力。

　　陆星衍发现自己每隔十分钟就会看一次手表。家长会进程：3:30-3:50，班主任总体汇报；3:50-4:30，各科老师轮流发言；4:30-5:00，家长自由交流。

　　现在是4:05。语文老师应该在发言了。

　　“你在想什么？”沈清辞忽然问。

　　陆星衍抬起头：“在想家长会的进度。”

　　“我也是。”沈清辞放下笔，“你说，老师们会怎么说我们？特别是……我们总在一起这件事。”

　　“从客观数据看，”陆星衍说，“我们这学期合作完成的项目：数学竞赛市选拔资格，物理实验小组第一名，校园霸凌事件处理。这些都应该会被提及。”

　　“还有月考和期中考试两次并列第一。”沈清辞补充，“不过这个可能不会说，怕给其他家长压力。”

　　陆星衍点头。他重新低头看数学题，但眼前的公式在晃动。他想起母亲那个皮质文件夹，里面装着他这学期的所有成绩单、试卷分析、竞赛证书复印件。她会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用彩色便签标注重点。

　　沈清辞的母亲呢？那个帆布包里可能只有家长会通知单，或者还有一支笔，一张随手画的速写。

　　两种截然不同的准备方式。

　　4:47，陆星衍第三次看手表时，沈清辞说：“我们去教室附近等着吧。反正也看不进书。”

　　陆星衍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可以。”

　　他们收拾东西，悄悄离开图书馆。走廊里已经有其他学生在徘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表情各异。有人紧张地啃指甲，有人兴奋地期待表扬，有人已经准备好回家挨批的说辞。

　　高一(1)班教室的后门虚掩着。陆星衍和沈清辞找了个隐蔽的位置——楼梯转角处，既能听见教室里的声音，又不会被人轻易发现。

　　教室里，化学老师正在发言：“……总体来说，我们班这学期化学成绩进步明显，特别是实验操作部分。这里要表扬陆星衍和沈清辞同学，他们的实验报告不仅数据准确，而且创新性地改进了教材上的方法……”

　　陆星衍和沈清辞对视一眼。沈清辞做了个“哇”的口型，陆星衍微微点头。

　　化学老师发言结束，掌声。然后是班主任周老师总结：“……最后我想特别提一下班级里的良性竞争氛围。我们班有两位同学，陆星衍和沈清辞，他们既是学习上的竞争对手，又是互相促进的伙伴。这种关系非常珍贵，希望其他同学也能从中得到启发……”

　　陆星衍能想象母亲此刻的表情：微笑，坐姿端正，可能还会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苏韵阿姨呢？可能会开心地拍拍手？

　　“接下来是自由交流时间。”周老师说，“家长们可以互相交流，也可以单独找老师咨询。”

　　教室里响起挪动椅子的声音，交谈声渐渐响起。陆星衍和沈清辞又靠近了些，从门缝往里看。

　　他们的母亲果然坐在一起，正在交谈。林静从文件夹里取出什么，递给苏韵看。苏韵接过来，仔细看着，然后笑着点头。

　　“她们在看什么？”沈清辞小声问。

　　“可能是我的成绩分析表。”陆星衍说，“或者竞赛证书。”

　　“我妈肯定没带我的。”沈清辞笑了，“她最多带个手机，里面可能有几张我打球的照片。”

　　正说着，他们看见林静和苏韵站起身，走向周老师。三位女性站在一起交谈，气氛看起来很融洽。周老师说着什么，两位母亲时而点头，时而微笑。

　　谈话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结束时，林静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礼物盒递给周老师——是教师节时准备的备用礼物，陆星衍认得那个包装。周老师推辞了一下，但林静坚持，最后收下了。

　　苏韵则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周老师——手绘的，能看到上面的图案。周老师接过，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很喜欢。

　　“你妈送了什么？”陆星衍问。

　　“不知道。”沈清辞说，“可能是她自己画的贺卡。她喜欢这样。”

　　两位母亲走回座位，继续交谈。这次谈话更放松了，林静摘下围巾，苏韵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她们的身体语言显示：距离拉近了。

　　4点58分，家长们开始陆续离开教室。林静和苏韵是最后出来的，她们并肩走出教室，还在继续交谈。

　　陆星衍和沈清辞迅速后退，躲到楼梯下方。

　　“……所以周末如果有空，一定要来家里坐坐。”林静的声音传来，“星衍爸爸下周回来，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那太好了。”苏韵的声音很愉悦，“清辞爸爸也说想正式拜访一下，上次拿画太匆忙了。”

　　“那就定在周日晚上？我让阿姨准备几个拿手菜。”

　　“好啊，我带瓶好酒去。”

　　脚步声渐远。陆星衍和沈清辞从藏身处出来，对视一眼。

　　“逃不掉了。”陆星衍用口型说。

　　沈清辞耸肩，笑了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他们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教学楼。家长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和老师交谈。林静和苏韵站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还在说话。

　　陆星衍和沈清辞走过去。

　　“妈。”陆星衍先开口。

　　两位母亲同时转过头。林静的眼睛弯起来：“星衍，等很久了吗？”

　　“不久。”陆星衍说，“苏阿姨好。”

　　“星衍真懂事。”苏韵笑着说，然后看向沈清辞，“清辞，今天表现不错啊，老师夸了你半天。”

　　沈清辞挠挠头：“应该的。”

　　林静打量着沈清辞，眼神温和：“清辞这学期进步真的很大。星衍回家总提起你，说你们一起讨论题目，一起打球。”

　　陆星衍的耳根微微发热。他确实在家提过沈清辞，但用的是“同学沈清辞”、“竞赛班搭档沈清辞”这样的称呼。“一起打球”这种描述，听起来……太亲近了。

　　沈清辞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很快恢复常态：“陆星衍帮了我很多，特别是数学和物理。”

　　“互相帮助才好。”苏韵拍拍儿子的肩，然后转向林静，“林教授，你真是教子有方。星衍长得标致，成绩又好，又有礼貌。我要是有个女儿，都想跟你结亲家了。”

　　空气凝固了半秒。

　　陆星衍感觉自己的耳朵彻底红了。他不敢看沈清辞，也不敢看母亲，只能盯着地面。梧桐叶的纹路在眼前放大，每一条叶脉都清晰得刺眼。

　　林静笑了，声音依然优雅：“苏韵姐过奖了。清辞才是，有活力，有热情，又有运动天赋。星衍就是太闷了，需要清辞这样的朋友带带他。”

　　“他们俩互补。”苏韵说，然后看了看手表，“哎呀，都快五点半了。清辞，我们该回去了，你晚上还有训练吧？”

　　“六点开始。”沈清辞说。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林静说，“周日晚上，说定了？”

　　“说定了。”苏韵点头，然后看向陆星衍，“星衍，周日一定要来啊，阿姨给你做拿手菜。”

　　“谢谢阿姨。”陆星衍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

　　两位母亲道别，各自带着孩子走向不同的方向。走出校门后，林静才开口：“苏阿姨人很好，很真诚。”

　　“嗯。”陆星衍应道。

　　“你们俩……关系不错？”林静问，语气随意，但陆星衍听出了试探。

　　“他是同桌，也是竞赛班搭档。”陆星衍用最客观的描述，“合作效率很高。”

　　“我看不止。”林静笑了，“你以前从不会特意等家长会结束，也不会主动跟同学的母亲打招呼。”

　　陆星衍沉默了。母亲观察得很准。

　　“有朋友是好事。”林静继续说，“尤其是清辞这样的孩子，阳光，开朗，能让你放松些。你有时候太紧绷了。”

　　“我没有紧绷。”陆星衍说。

　　“你有。”林静拍拍他的肩，“不过现在好多了。这学期，你笑容多了，话也多了些。妈妈都看在眼里。”

　　陆星衍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路灯，车灯，霓虹灯，交织成一片光的海洋。

　　手机震动。沈清辞的消息：

　　“刚才尴尬死了。我妈那‘结亲家’的话……”

　　陆星衍打字：

　　“我母亲也说了类似的话。”

　　“她们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应该只是社交辞令，不必过度解读。”

　　“希望如此。周日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嗯。你也是。”

　　陆星衍收起手机。母亲问：“清辞的消息？”

　　“嗯。讨论周日聚餐的事。”

　　林静笑了：“你们现在联系很频繁啊。”

　　“必要的协调。”陆星衍说，但心里知道，这不只是“必要”。

　　回到家，陆星衍直接回到卧室。他放下书包，走到窗前。对面1702的书房灯亮着，但沈清辞不在窗边。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刚才的对话。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找到沈清辞发来的篮球赛照片。那张两人的自拍，沈清辞的手搭在他肩上，两人都看着镜头。

　　陆星衍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家长会观察记录：

　　1. 双方母亲互动良好，建立社交联结。

　　2. 老师公开定义两人关系为“既是竞争对手又是学习伙伴”，此定义已获官方认可。

　　3. 家庭聚餐正式确立，社交圈融合进入新阶段。

　　4. 母亲评价沈清辞“有活力”，苏阿姨评价我“标致”。此类评价可能基于外貌特征，需注意是否涉及深层期待。

　　5. “结亲家”言论分析：大概率是玩笑性质社交辞令，但反映出家长对两人关系的认可和鼓励。

　　写到这里，陆星衍停下笔。他盯着第5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补充：

　　假设：家长的态度可能成为关系发展的催化剂或阻力，取决于后续发展。

　　应对策略：保持当前互动模式，观察家长反应变化，适时调整。

　　合上笔记本，陆星衍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套《银河铁道之夜》。他翻开第一册，看着扉页上的那句话：“献给所有在黑夜中寻找光的人”。

　　他忽然想，如果沈清辞是光，那自己是什么？追光的人？还是……反射光的物体？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需要时间才能浮现。

　　窗外，1702的阳台灯亮了。沈清辞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看向这边，看见陆星衍，挥了挥手。

　　陆星衍也挥手回应。

　　沈清辞做了个手势——双手合十，像在祈祷，然后做了个“害怕”的鬼脸。意思是：周日聚餐，好可怕。

　　陆星衍点头，然后做了个“冷静”的手势——手掌下压，深呼吸。

　　沈清辞笑了，酒窝在手机光下隐约可见。

　　然后他指了指手表，又指了指天空——11点快到了。

　　陆星衍点头。

　　沈清辞回屋了。陆星衍也拉上窗帘，但留了一条缝。他坐在书桌前，等待11点的到来。

　　等待那个每天固定的时刻，等待阳台上的挥手，等待确认对方的存在。

　　今天，这个时刻有了新的意义。

　　因为今天，他们的关系被公开定义，被老师赞扬，被家长认可。

　　也因为今天，“结亲家”这个词像一颗种子，被无意中抛进了土壤。

　　陆星衍不知道这颗种子会不会发芽，会长成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和沈清辞，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偶尔交集。

　　他们是“一对”——竞争对手的一对，学习伙伴的一对，也许将来，还会是别的什么的一对。

　　这个认知让陆星衍心跳加速。

　　他看了眼时间：10点58分。

　　两分钟后，阳台上见。

　　他会问沈清辞一个问题，用纸飞机，或者便签，或者手势。

　　问：“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不是同桌，不是竞争对手，不是学习伙伴。

　　而是更简单的，更复杂的，更难以定义的关系。

　　陆星衍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沈清辞已经在那里等着。

　　月光很淡，但足够照亮两个阳台，和二十米之间，那些无声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