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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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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录音机带回了家。
不是因为相信陈默。
而是因为她无法再假装。
那台老式录音机像个沉默的访客,蹲在茶几上,金属外壳斑驳,播放键边缘已磨出铜色。耳机缠绕在机身,像一条休眠的蛇。她没碰它,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它。
窗外,城市已入夜。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像被稀释的血。她盯着那台机器,仿佛它会突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知夏。”
不是林知夏。
是苏婉清的知夏。
她起身,倒了杯水,手抖得几乎洒出。
她坐回沙发,盯着录音机,低声说:“你要是骗我,我就去报警。”
她知道这话说得多可笑——报什么警?说我脑子里有别人的人生?
警察会直接送她去精神科。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耳机,戴上。
冰凉的耳罩贴上皮肤,像某种审判的开始。
她按下播放键。
起初只有电流杂音,沙沙作响,像雨落在铁皮屋顶。她几乎要摘下耳机时,声音来了。
——是呼吸。
轻微、规律,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努力保持平静。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压抑着情绪:
“录音开始。时间:2038年6月22日,凌晨3:17。地点:回声公司地下B4层,隔离观察室。实验体编号:E-07,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未恢复。这是……她的第一段原始记忆回流。”
是陈默的声音。
林知夏——或者说,她体内的某个部分——猛地绷紧。
“我们刚完成人格映射。苏婉清的记忆已成功导入。但她不是苏婉清。她的脑波模式与原主有0.7%的偏差。我们称她为‘林知夏’,实验编号Echo-7。她还不知道她是谁。”
画外音里,传来金属床的轻微响动,像是有人在动。
“她今晚说梦话了。只有一句:‘阿默,灯忘了关。’”
“那是她婚礼前夜,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知夏的手死死攥住沙发边缘。
她记得那个场景。
她不记得自己记得,可它就在那里——
她站在老房子的客厅,行李箱摊开,他靠在门框上,笑着说:“明天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回头:“灯忘了关。”
他走过来,关灯,吻她额头:“我替你关了一辈子。”
她摘下耳机,喘不过气。
这不是伪造。
不是幻觉。
这是她的记忆——可又不是她的。
她重新戴上,手抖得几乎按不准键。
录音继续:
“她开始抗拒。我们给她植入‘车祸失忆’的背景故事,但她总在梦里回到那个厨房——她煮面的地方。我们删了三次,可她每次醒来,都会说:‘酱油瓶不该放最外层。’”
“她说这话时,用的是苏婉清的声音,不是训练语音。”
林知夏猛地站起,冲进厨房。
她打开橱柜,翻找。
酱油瓶在最外层。
她一直这么放的。
她以为……是习惯。
可现在她知道——
是他的习惯。
是他们的生活。
她跌坐在地,背靠橱柜,耳机还戴着。
录音进入下一段。
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好累啊,阿默。他们说让我再做一次测试,可我不想了。我梦见自己死了,躺在一个全是屏幕的房间里,他们把我拆开,一段段播放给别人看……”
“我怕。我怕有一天,我醒来,我不是我了。”
林知夏浑身发抖。
那是她的声音。
可又不是她。
那是苏婉清在死前两小时,最后一次心理咨询录音。
“你说……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被拿走,她还存在吗?”
“你说,我会不会变成……一个空壳?”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几秒后,陈默的声音低低响起:
“她再也没能问完。”
“六小时后,她车祸身亡。我们本该停止项目。”
“但我们没停。”
“我们用了她。”
林知夏摘下耳机,扔在地上。
她坐在黑暗里,像被抽空。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从不梦到童年——因为她的童年是拼凑的。
她为什么讨厌雪松味——因为苏婉清的公寓里,总有那味道。
她为什么会在清晨无意识地哼一首老歌——那是他们婚礼上放的曲子。
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小动作,都不是她的。
她是一具被精心缝合的躯壳,里面住着一个死人的灵魂。
她爬起来,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狠狠洗脸。
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吼:
“我不是她!”
镜子没有回答。
可她知道——
她骗不了自己的身体。
她关水,擦脸,手指停在耳后那个小小的凸起——身份环的位置。
她曾以为那是她作为“林知夏”的证明。
现在她知道——
那是她作为实验品的烙印。
她回到茶几前,捡起耳机,重新戴上。
她按下“重播”。
她要听一遍,再一遍,再一遍。
直到她分不清,是苏婉清在记忆里呼唤阿默,
还是她自己,在黑暗中,终于听见了那个被封存了三年的、真实的——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