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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七街43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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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但空气还湿。
林知夏站在南七街的巷口,抬头看路牌。铁皮锈蚀,字迹模糊,“七”字只剩半横一竖,像被刀削去一半。整条街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边角料,两旁是上世纪的老楼,外墙剥落,空调外机挂得歪斜,晾衣绳横穿街道,挂着褪色的衣物,在风里轻轻晃。
她本不该来。
从“回声公司”出来后,她烧掉了那张神秘纸条,甚至用鞋跟碾碎了灰烬。可那几行字却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
“你看到的不是记忆。”
“是遗物。”
“如果你想找回自己,来南城旧书局,周三晚八点。”
“别带追踪器。”
“他们已经在你脑子里装了门。”
最后一句让她脊背发凉。
她检查过自己的身份环,三次。
芯片运行正常,无异常信号。
Homey未记录任何离线行为。
可“门”这个字,像一根刺——
谁说的?是谁知道,她的意识可以被入侵?
她迟到了十分钟。不是为了安全,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想来。
旧书局藏在一栋老居民楼下,门面窄小,招牌是手写的木板,漆已脱落,勉强能辨出“南城旧书局·不收电子书”几个字。推门时,铃铛轻响,一股陈年纸张与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昏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在角落的阅读桌。书架顶天立地,塞满泛黄的纸质书,有些连书名都磨没了。一个男人背对门口坐着,正在翻一本厚册,头也不抬。
林知夏没说话,站在原地。
她习惯性摸了摸耳后的身份环——虽然明知它无法被物理移除,但她还是试过无数次想抠掉它。现在,她只是确认它还在,像一种自我惩罚。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早。”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略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他转过身。
四十岁上下,黑发微卷,胡茬凌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眼睛很特别——左眼深棕,右眼因虹膜植入片呈浅灰,像是两个世界拼在一起。
“你是谁?”林知夏问,声音冷静。
“陈默。”他合上书,封面上印着《神经伦理学导论》,出版年份:2028年。“前‘回声’高级研究员,项目代号:Echo-7,人格重构组。”
她瞳孔微缩。
Echo-7。
那是她的编号。
“你在撒谎。”她说,“Echo-7是清洁工序列,没有研究员用这个代号。”
“因为那不是你的工作编号。”他盯着她,“是你的实验编号。”
空气凝固。
“三年前,你经历了一场车祸。”他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颅骨轻微骨折,失忆。官方说法如此。但真实情况是——你在手术台上死了六分十七秒。心跳停止,脑电平直。他们用低温保存你的大脑,然后……把你‘重启’了。”
“我不信。”
“你不信的不是内容。”他站起身,走向书架,“是你信了太久,不敢醒。”
他抽出一盒磁带,递给她:“这是你第一次接入记忆系统的原始数据流。没有剪辑,没有过滤。你可以选择不听。但如果你想知道婚礼那天发生了什么,就把它放进播放器。”
她没接。
“你们在搞什么?”她声音发紧,“心理操控?记忆诈骗?我警告你,如果这是某种黑市测试,我会举报——”
“举报给谁?”他冷笑,“回声公司吗?那个每天帮你‘净化’记忆的系统?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让你做清洁工?”
她没回答。
“因为他们需要你。”他说,“你是唯一成功融合的个体。E-07,第七号实验体。其他六个都在三个月内崩溃了——有人自焚,有人跳楼,有人说自己是一本书,被读完就该烧掉。”
她后退一步。
“你疯了。”
“那你告诉我——”他逼近一步,“为什么你每次进入废墟区,都会下意识往东走十步?为什么你从不用左手碰咖啡杯?为什么你梦里的水是铁锈色的?”
她僵住。
这些细节,她从未告诉任何人。
连她自己,也是最近才发现。
“因为那是你的身体记忆。”他说,“不是大脑告诉你的,是肌肉、神经、骨骼还记得的事。你不是林知夏。你是苏婉清的继承者。”
“苏婉清是谁?”
“你的原型。”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民政局门口。女人穿白裙,笑得灿烂;男人搂着她,眼神温柔。
而那个女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苏婉清,29岁,中学语文教师,2038年6月17日结婚。五天后,在回家路上遭遇车祸,当场死亡。”
他顿了顿,“而你,林知夏,同一天,在另一场车祸中‘濒死’,被送入‘回声’合作医院。他们用她的记忆,重塑了你的人格。”
她看着照片,手指发抖。
“不可能……我的档案、体检、入职记录……全都是真的。”
“全是伪造的。”他指着照片,“你试试叫一声‘阿默’。”
她愣住。
“叫一声。”他重复,“就像你以前那样。”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阿默。”
刹那间,一阵剧痛从太阳穴炸开。
画面闪现:
——她在厨房煮面,哼着歌,他从背后抱住她:“又乱放酱油瓶。”
——她靠在他肩上看电影,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婚礼上,他单膝跪地,说:“知夏,我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
她猛地后退,撞倒书架,几本书砸在地上。
“够了!”她吼道。
陈默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现在你明白了。你不是在清理别人的记忆。你是在逃避自己的。”
她喘息着,冷汗滑落。
“你想要什么?”她问。
“不是我要什么。”他弯腰捡起一本掉落的书,是《失忆症与身份重建》,“是你想不想醒来。但我要警告你——一旦开始,你就再也无法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清洁工。”
他递来一台老式录音机,连着耳机。
“今晚,你可以带走它。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如果你不来,我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如果你来了——”他看着她,“我们就一起把‘回声’撕开,看看它到底藏着什么。”
她没接。
可她也没有转身离开。
她站在那里,听着耳机里传出的第一段电流杂音,像某种沉睡已久的呼吸,正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