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租借所》柯小柚

4、脑波异常

　　雨又落了下来。

　　细密，无声，像一层灰纱罩住整座城市。林知夏站在街角，没打伞。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下，浸透衣领，冷意一路爬上脊背。她盯着对面那栋老楼——南城旧书局的灯还亮着，昏黄，微弱，像黑暗中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本不该回去。

　　自从昨晚戴上耳机，她就知道自己变了。不是行为上的改变，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念头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早上刷牙时，她突然想哼一首歌，旋律轻快，带着口琴声。她没唱完就停了。
　　因为那是苏婉清最喜欢的民谣，陈默在录音里提过。
　　可她是从哪儿知道的？
　　是记忆残留？还是……身体自己记得？

　　她抬手看了眼时间：20:03。
　　比约定晚了三分钟。

　　她推门进去时，铃铛轻响。陈默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图纸，边缘卷曲，像是从某台报废设备上撕下来的。他抬头看她，眼神没问“你信了吗”，只说：“你脸很白。”

　　她没回答，把录音机放在桌上，轻轻一推。

　　“我听了。”她说，声音哑，“全听了。”

　　他点头，不惊讶，也不安慰。他知道这种事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证据，是行动，是打破系统的能力。

　　“你还记得什么？”他问。

　　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刮着手腕内侧，那个老习惯又回来了。

　　“我记得……厨房的灯。酱油瓶的位置。还有——”她顿了顿，“我梦见自己死过一次。在医院，身上连着很多线，有人在我耳边说：‘人格同步率87.4%，准备激活。’”

　　陈默眼神一紧。

　　“这是原始日志里的原话。”他低声说，“那段音频从未流出。”

　　她抬头看他：“所以，我不是幻觉。”

　　“你不是。”他合上图纸，“你是活体证据。E-07，唯一成功融合的实验体。他们以为你被完全覆盖了，但你的大脑保留了‘自我识别区’——一小块拒绝接受植入记忆的皮层。这就是为什么你能做清洁工——你的意识能分辨真假。”

　　她冷笑：“所以我是他们的工具人，顺便也是个失败品检测器？”

　　“不。”他盯着她，“你是漏洞。而漏洞，迟早会被修复。”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台改装过的神经读取仪，外壳是废弃的电子词典，接口外露，电线裸露如血管。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回声公司的记忆母库。”

　　她猛地抬头：“你疯了？那是地下九层，有生物锁、意识扫描、AI守卫——没人能活着进去。”

　　“不是没人。”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我有一张‘已注销’的身份卡。三年前我辞职那天，顺走了一段核心权限。它不能开门，但能让你的脑波伪装成‘系统自检信号’。”

　　“如果失败呢？”

　　“你会被重置。”他声音平静，“他们会把你送进‘初始化舱’，用七十二小时高强度记忆冲刷，直到你忘记今天见过我，忘记你说过‘我不是她’，忘记一切不属于系统的部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母库里有什么？”

　　“所有被删除的记忆。”他说，“包括苏婉清的完整人格备份，包括其他六个失败实验体的崩溃记录，也包括……你最初的意识残片。”
　　他顿了顿，“你真正的起点。”

　　她闭上眼。

　　她想起昨夜的录音，想起那个女人说：“我怕有一天，我醒来，我不是我了。”
　　现在，那个人醒了。
　　但她不敢认自己。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不是另一个程序？”她睁开眼，直视他，“也许你也是他们安排的？让我相信真相，好引我进入更深的陷阱？”

　　陈默没笑，也没生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银色，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字：

　　“知夏”

　　她呼吸一滞。

　　“这是她的。”他说，“婚礼当天，她戴了十分钟。车祸后，我从她手上取下来。这东西进不了系统，留不住数据，但它真实存在。”
　　他把它推到她面前，“你可以拿走。也可以不信。”

　　她没碰。

　　可她的眼眶热了。

　　她知道这不是演的。
　　没有AI会设计一个角色，用一枚无法复制的旧戒指，来唤醒一段注定崩溃的实验体。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坚定：

　　“告诉我，怎么进去。”

　　他们出发时，雨下得更大了。

　　陈默带她走地下管网——那是城市遗忘的动脉，污水与电缆并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潮湿的腐味。她跟在他身后，踩着积水，每一步都像踏在记忆的废墟上。

　　“听着，”他在拐角停下，递给她一个耳塞，“母库入口在B4层旧服务器通道，现在由两组巡逻AI控制。你必须关闭身份环的实时上传功能，否则Homey会在十秒内锁定你。”

　　“怎么关？”

　　“这里有个物理断联键。”他指了指她耳后的芯片，“但只有15分钟窗口期。之后系统会强制重启，触发警报。”

　　她摸到耳后那个微小凸起，指尖颤抖。

　　“15分钟够吗？”

　　“够找到入口，不够完成下载。”他说，“所以我们只能带一样东西出来——一张记忆卡，容量有限。你得决定，要带走谁。”

　　她明白他的意思。

　　是带走苏婉清的完整人格？
　　还是她自己那些支离破碎的残片？
　　还是六位失败者的哀鸣？

　　她没回答。

　　他们在一扇锈蚀的金属门前停下。门上印着褪色标识：ECHO-B4 | 严禁入内 | 神经污染风险区。

　　陈默插入身份卡，接口闪烁红光。三秒后，绿灯亮起。门缓缓拉开一条缝。

　　“记住，”他最后说，“无论你看到什么，别让系统读到你的情绪波动。恐惧、悲伤、愤怒——都会被识别为‘人格不稳定’，触发净化协议。”

　　她点头，深吸一口气，踏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