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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不见,会忘却的心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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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管奏章不如醉,百花酿相宜~欲载亲酒,戚风离离~神祝神祝,我含酒乐,琅琅与乐,歌宵八巅~”
“歌宵八巅——歌宵八巅——歌宵——嗝~八……巅”
随着渡的四指招引,一个醉汉脏脏兮兮衣衫褴褛,半迷半醉之间手舞足蹈,一步一踉跄颠三倒四,披头散发间嗓子不停诨唱这些歌谣,夸夸张张分为潇洒,不想这潦草黄泥胚屋子里还住着这样一位衣衫褴褛潇洒酒神仙。
说他不是个雅人,腰间葫芦镶着红蝉玉宝,雕刻桂花鹂雀,葫芦口系的青绸丝带婉绣祥云八角,这糟烂茅屋,这脏人捧他的宝葫芦竟不沾半点泥瑕。
巫子渡看到这人都怔了一下,她虽三年不来族落,可族落里人口变化,男婚女嫁,她心中不是有数,而是一清二楚。
眼前这人是谁?
醉仙定下脚步,似置弓一般驼腹仰天而立,凌乱的发间露出野脸,只见他神情酣醉,眉发胡须不加修理,和那房顶茅草一样,黑黢黢长得茁旺。
渡看着他讷神半天,突然眼睛一亮!
“营酒!”
璺营酒,他本名原叫璺营。三岁那年在族落神会上尝了一口酒,就痴迷上了这热嗖嗖的滋味。
他今年三十有六,曾经随着盐商出山,循长江贩盐。
自巴国被秦纳郡之前,天下局势就以争为强,纵横战乱不断。重农抑商是利战强策,但是战乱中商人贩卖兵利,东西慕仓南巡北走,即便是战争血河中,也依然有人讨求商机发财。
营酒便是从巴郡出山讨财路的人,只不过种种原因他未讨到财,反而讨到不少各地美酒,酒的味道令他如痴如醉,最后他决心不南流北走,就回族落做个贩酒小民。
营酒原是非常自豪自己比巴郡人见历多广,三年前渡在落族见他,他穿着巴郡稀罕的各色彩麻,整服束冠,有些骄傲但神采奕奕。只是今天怎么颓落成这个模样?
渡此时心中无比渴望答案,只见她收回手臂,从黑袍里掏出一块椭圆形老铜色神器,神器边凸底平,宛如令牌,中间烙着图案般的文字。
渡用此神器,在醉汉面前转圈,随即她手指用力一弹,四周白雾突然蹿出七条雾蛇。
只见那些细长的雾蛇从人眼鼻口舌穿过,原浓如粥的白雾出来竟变了颜色。看来这雾能通人的七情六欲,只是需要专令指引。
红色绿色最为多,渡看到这雾里藏着营酒丧母的疼痛,看到他找遍秦国军队不见生父,藏着他出走他国语言不通,却又靠一手好的竹笙演奏得到喝彩。
“酒,是好东西。满屉凝一滴,挥而不见影,论酒分浑清,品酒知温烈。我的百花酿,谁喝了都说好,夫妻喝了能和睦,亲人喝了忘疏离,饥迫时一盅忘饥忧,寒冷暖喉咙,暑迫沁心口。”
“我的百花酿,要鲜采春天刚开盏的十三种鲜花,又取五种粮食的茎杆蒸熟,要上好的稻米,酒曲也是我千里奔楚求来的,秦王喝了都说好的楚酿。”
“想喝我百花酿的人,他们拿钱来换。我见过各种各样的钱,像桥的,像刀的,圆溜溜的,鬼脸钱,金子,我都见过。”
“可钱算什么,叮铃咣啷。他们拿着轻飘飘的钱,就觉得能换我同样轻飘飘的酒,可他们不算算我的一盏酒要费多少功夫,我的一柱酒,要花开一春,我的一柱酒,要熬人三秋。我不要那些丁零当啷的钱,我说我要躬耕细作的米粮,嘿嘿,都花得起钱,可捧不出细作的粮食”
"你们都喝不起我的百花酿,我就用叶酿酒,用糟粕酿,喝的你们气浑面反,脏心烂肚!"
“脏心烂肚!”
“脏心……烂肚…”
渡不想再翻阅下去,便收起了神器。四指向前一挥,弓立身子的营酒转身仰着肚子走回了茅屋,穿过他的那些雾蛇也一路跟着,只是初染那些红的绿色颜色,攒攒都变成了黑色。茅草屋又被浓雾掩蔽,只有冒出来黑腾腾的烟蛇和随即传来的阵阵鼾声。
一条路径上还有许多渺晃的灯光,渡在黑袍的帽檐之下,没有抬头走向了下一个灯光。
她脚步停下,浓雾再次撤退。
映入眼帘一地灰尘与散乱,各类物件都有,两个男人双手合十做祈祷状跪坐在地,一个灰面朴朴,一个穿着朴素。
这里一片鸦黑,有新的、旧的锄地耙地用的各类农具,也有一些锤头、镐子,剪刀,针……族落里用的器具,这儿应有尽有。地上还有一些未干的泥土,循迹看去是还未胚造好的半副铜鼎泥模,看得出来准备铸造的是一盏圆鼎,纹路分上中下,上为云雷、连珠。下为波纹,火焰。鼎腹上是连贯的鸟羽纹,一个面纹在正中央,人眼鸟喙,神态严肃。
渡在心中默念:“璺珠”“璺惕”
“这俩人怎么凑一块来了……”
渡像召唤酒神仙那样先召唤了满脸灰的璺惕,璺惕笔直地闭着眼走过来站立,接着渡再次掏出扁小的神器,雾蛇穿过璺惕的五官。
这次雾蛇不约而同都变成了融化铁水般的焰黄色,才开始是明亮的焰黄,后来则开始有锈渣般星星点点的杂质,
“我叫璺惕,我继承了祖辈世代的熔炼术。今我已年近五十,周围族落的大小祭祀祈神所用的器皿大都出自我的熔铸,我的班子有三十七男丁,一半岁数与我不相上下,也有刚过弱冠之年的壮力。可我觉得,这份祖业怕是要深山含蕴了。”
“天下纷争,与楚、蜀敌对的数年,我的祖辈也掌造兵利之器。现年矣,秦人入巴蜀,绵延结亲,共饮水,服相易。神明不能不祭,可动荡为天下时序,我族也不知何时来去为安。也许我这里将要遣散力士,做些农具锄镐,帮助我族人能有衣食之安,安生度日,年节也会摆贡祭祀,但不能再继续为神明熔炼神器了。”
璺惕的雾蛇变成了墨绿的铜锈色。那也许是辉煌熄灭,也许是收光敛色。
渡将璺惕摆回,又召唤了璺珠。
璺珠站立起来也弯着腰...
“我叫璺珠,我母亲是棂族落人,
“我是璺珠,母亲是棂族落人,父亲虽在璺族落冶铜炼铁,可我对那些金灿灿的铜并没有什么兴好。反而对器皿上的图案十分兴趣,记得七岁那年,母亲戴了一只楚国玉簪,那是块品质中上的青玉,楚风莽然萧瑟,簪子细看也有刻刀切痕,细刃刻下的矢云并不婉转,只是青玉质像化水一样,好像在丛岭峰顶一汪映出世界的水,那条簪子还用细链坠了条玉鲤鱼,那在手里轻摇晃动,我第一次见有美的那样灵动,那样朦胧,那样包涵的物件。后来又寻师……”
渡觉时间过得有些妄快,单手碾动了下扁圆的神器,穿过五官的雾蛇动身更快了些。
“呱啦呱啦呱啦呱啦呱啦”
“这天下总逞口舌之利,不以钱两,粮食来换我这里的饰品,谣我做饰无用,以戚情之利,或叫稚儿拿走,或说天下贬商,不宜相换,又跟我许下承诺一一二何,实则诺为羊毛柳絮,我本因兴无所求,为什么拿我做的簪子簪头,话里要说我无用?”
“哇啦哇啦哇啦呜呜哇哇哇啦哇啦”
渡看着这充斥着璺珠情绪的雾蛇慢慢流淌,从才开始的青绿变成了墨黑,适而也将他摆回。
后来渡循着舍路上的星点烛光,用同样的方式令雾蛇阅人,一路下来浓雾不再是魂白,而是如翻滚的雷云,颜色灰浓诡动。
临近尾声,渡也有些身心俱疲,眼前还剩最后两点灯光。
一点灯光在地上,一点灯光在半空,先阅完灯在地上那家,茅草房里游出了象征忧虑、饥饿、婪欲的雾蛇,最后便是灯光在半空那家。
渡踏上二两木板台阶,脚步轻的像七八岁的小儿蹑手蹑足行走发出的动静。她瞟了一眼挂在门楣的纸灯笼,灯笼糊的纸破了个大洞,里面的烛光早已熄灭。
在亮着的,是火把。火把被用麻线绑在门框上,涂的油脂并不多,已然快要熄灭。
渡推开半掩的木门,随着漆黑一片听到有人深深喘息的声音。
璺璞不同于其他妇女双腿盘坐,而是背面门口,跪地瞑目合十,她面前放着一盏不算太新,脸盆大小的铜盂,铜盂里放着各色物件,有麻布,有饰品,有钱币,还有头发、干枯的草药,占卜的龟壳……
“璺璞,是整个族落最常占卜的人。这些年来,你为族落忙活了不少……”
渡直接掏出了扁圆神器,一条雾蛇欣欣游去。
然而不同的是,这条雾蛇并没有上从五官,而是穿过了璺璞的心脏位置。
雾蛇变成如落霞般的褐红,并且冷水一样的雾蛇,带了温温的热度。
“我知道,我的儿子将会在不久后有个女儿,希望我的儿子能带着她,去她妈妈的族落生活。世代以来,我们璺族落人都为神明祈礼。
“我们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或许探寻,或许流落,来到巴国十七族落如今落脚的地方。我们也不知道自己的祖先生于何处,只是在这儿受到了神明的掩护,因神明爱戴教诲,我族人得以在此地与山川水流相佩,代代习德落文,繁衍生息。”
“我知,神明礼神,神将要盘行于更苍茫的大地。我族落人依然会为神明礼祭,依然谨守神明濡教,周待山河花木。希望我们的后代,可以同样被神明记佑,我族人心与神明世恒。”
渡将神器落于手心,神器在手心转动。穿游璺璞之心的雾蛇一下拥有了源头和尾巴,像一条暖烘烘的夕霞色面团,雾蛇腾出身体,接着环绕在璺璞身边收尾相接,圆滚滚的雾蛇化成了薄薄一层浮动金色的光纱,那金色比起月光还要细腻,比阳光还要柔媚,浮动间还要涌现着璺族落世世代代创作的文涂。
渡见到这层浮光,把手臂收回了袍子,宛宛俯下了身,似乎在轻轻鞠躬。
光纱浮动,照亮了屋舍。在空中似吸了一点灵气,活泼像刚睦春的啼莺,挣脱空中一切阻拦在梁间屋顶淘气串行。
渡直起了身,依然压低着头颅,脸深陷在黑袍罩帽中。那团光莺灵巧地从房梁上纵跃下来,来到渡的脸旁发出了一些叽叽哝哝的声音。
接着它好像很欢快地朝门飞去,又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又攒足了劲儿穿过门缝,浓云白雾里可以看到它的身影,那些阅得人灰黑情绪的雾蛇如紧雷越拧越粗在街径里盘旋,却也能看到小小的光珊在黑云浓雾里扎进扎出。
渡知道,这次任务已经差不多了。她转过身,黑袍被风扬起,浓云再次将族落遮得严严实实,族落所有人都在雾中睡着。那些卷着人七情六欲,有头无尾的雾蛇都慌忙朝一个方向涌去,路径里挤满了粗细不一的黑色雾蛇。
雾再次一片玉白,什么都看不到,大道小径的点点灯光也没有了。
浓白的雾中传来羊叫,接着虫鸣,鸟鸣,还有那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渡和稗在族落的广场中碰头,两个人都丝毫不言语。雾中风忽大忽小,吹的她们的黑袍阵阵飘拂,一条一条黑色的雾蛇争先恐后掠过她们,向月筑峰的方向奔去。
稗望着在雾中又被罩帽遮住的渡的脸,凝神了一会,随即嘴角微微向上一扬,她们站在原地,雾也随风奔往月筑峰,风吹雾色越浓,她们的黑色身影也渐渐消失在雾中。
月筑峰山下,笼罩璺族落的白雾中,一只巨大的黑色蛇头渐渐现形,它轻易穿过族落的一切向山下袭来。
随即巨大的蛇头钻进山脚的森林,山林里传来鸟飞,虫跳,生物在丛中穿行,树枝相互抽打的声音,黑腾腾的雾蛇在森林的阴影里逐渐找不到,那些浓浓白雾淤在山间,随即慢慢变得不那么浓,再稀化成正常的山雾。
族落里的人都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天气格外清明,每个人都像美美睡了一觉。甚至在水边相互照镜子,水干净多了,人好像也变年轻了。她们一天都懒懒的,相互摆弄些有的没的。直到晚上家家户户也不把烛火熄却入眠,有的人对着烛光发呆,有的人在屋外抬头望着月亮。
直到很晚,烛火才一一熄灭。之后这一天,也会在他们的记忆里毫无底色。
在距离璺族落七里之隔的棉族落,璺杞带着朱砂,努力在七月泛水的陵江里操持着自己的小舟,路边浣衣的棉桥望见了这一幕,新奇让她忍不住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