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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族落,蛇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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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巫山鳞次峡烟云绕的巴郡,原这里是神翳掌管的使族部落,后来随流年更迭,战乱不断;这深山里的文字、织造、冶炼也要和更广阔的疆域接轨……
七月闰暑,地下升起一股湿气,巳时未半,山间有股雾气升起。
不久,雾气便当在人眼中,使人看不清前路。见此情,赶山的尽快穿着蓑衣回了家,水中放渔的也转桨欲归。
辽远的山中歌声响起,“白琼玉马柞前,莫挡道要倒路咯!”。
声音在飘起浓雾的山谷中阵阵回廊,接着一呼百应:“要噻!”“要啰!”。
山里采农归人,水央不再打渔,大路小路挑杆儿的,洗衣的,叫卖大大小小玩意儿,嬉笑玩闹的,见雾起歌来都心领神会,头不回地蹿回了家里。
“璞嫂,你家里还留着灯笼噻!”
“耶……淑伍节的时候多做了一个,糊的纸也坏咯,骨架还好,没舍得扔”
“你巧哦,扎的架子过两个节日都坏不得 ,我家就只剩得个纸莲灯,哪也坏朽朽的了”
“放个点火的就好了,放个破灯笼总好过放个火把吧!”
“嚯嚯,放个火把我要被巫神当成挖矿的了。”
“哈哈……挖矿的,挖矿挣钱噻!”
一边打趣着,两人一边把油灯的火焰引到灯笼、纸莲灯的火芯里,灯笼被高高挂在茅草屋檐下,纸莲灯在屋门头放着。
普通人家没有院墙,茅草屋推开木门就是舍路,人家与人家之间,两三家为一小落,七八家为一大落,一片山里,同生同长的人为一族落,族落多了又成部,部落组成为国。
眼下这个起雾的族落,它的称呼叫“璺”。
“起时无序,甚为毛躁”
“呵……看来,这里的草木也马上要易主了”
璺族落已成一团雾坳,雾浓的低头不见膝足,只能根据族民们挂放的一点灯光分辨哪里恰概有户人家。
“难得你我一起。”
“你既然过来喝茶,自然不能劳你务职。”
“哈哈……当你欠我一碗茶!”
距璺族几里不远,有一座迥然不同的山峰,它从坡腰处便格外陡峭,四壁近乎垂直,峰顶挺立着半月牙状巨石。
这儿便是月筑峰,相传千年之前,这峰顶巨石是浑满月亮状,与天上的月亮一年四时相逢,巨石上的晶体,会在特殊的光线下显露神鸟图案。
外人并不知何年何月,巨石慢慢崩露,峰顶显出平台。每到一定年份,璺族落便会选出合适的巫子,巫子依靠天选助力,乘云驾雾于峰上,于筑台为璺同巴国一系列族落祈福,有时峰上巫子由璺本族落人当值,有时非也。
族人不通峰顶云月,只觉得山峰峭然高不可攀。只是知道有巫子守护,在这山中草境寻食捞打不怕猛兽毒蛇,心中踏实许多。
“渡”和“稗”便是月筑峰上的两个巫子,渡来自璺族落,所以自然姓璺。稗是今日过来聚茶的好友。
不过,不管是渡还是稗,成为巫子之后,族人都会渐渐将其淡忘。除了生身的母亲会拥有对她的熟悉感,其他人在巫子成巫之后不久,就无一会记得起她的一丝一毫。
“你怎么不换换你的款式。”
“我很土吗?”
“你不土,跟璺月长使一比,你简直嫩的发青”
“唉……你何时能闭嘴”
“啊哈哈哈哈”
清脆如蝉铃的声音回响群山,两个疾快的身影竟从垂直的崖壁奔腾往下,她们一前一后穿着黑如浓烟的袍子,快影之中依稀可见袍面绣着一只昂首振翅的红色火鸟,周围还绣有一圈火焰。
两个人不知用了何种招式,踩在垂直的悬崖像踩在平地,她们极速而驰,快如两只飞离的蝙蝠,只是袍子全然遮住了面庞,除了白皙的脖颈之外,无法观得其容。
她们竟真如飞一般,所过之处草木只是珊珊一晃,脚步在垂直崖壁上竟未惊动一花一石。
顷刻间两人从崖壁奔驰而到缓坡,瞬时间脚尖一点,“咚”地一声两人飞离崖壁,身躯在空中平行。
离地同时,渡两手紧抓黑袍,接着手臂交叉在胸前,如梭影一般的黑袍瞬时兜住了些风,像个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背上的纹彩瞬时庞大展开。
一只赤色纹羽的鸟,翅膀像火焰,瞳孔发亮,努着力量似乎要从周身的火焰纹路里一飞冲天。
借助袍子的张力,渡在空中蜷缩身体,整个人像一顶巨大的帐篷,随着坡风逐渐滑慢落地。
而另一侧的稗则不然,她在“咚”一声离崖的过程,右腿抬起,膝盖顶至胸口,左臂长长伸出,像一只鳍豚,在空中旋身翻了个弯儿。
黑袍随着她的身力,翻身之间如旗帜般飘出,随后又如麻花般旋绕包裹在身上。
“都有雾了,为什么还那么谨慎?”
完成如此不可思议的动作,也并不耽误稗的打趣行为。
稗将头仰下,山风竟不逆行,而是像柔嫩的滑坪,稗就仰躺在看不见的力量中,似箭一般穿入山下的蔼蔼浓雾之中。
留下了清聆的笑声。
渡并不为稗的行为不可思议,她的行进也并不缓,矫捷的身影跳跃在碎石间,左右闪避,来回借力,仿佛瞬影移形。不久,她的身影也陷入浓雾之中。
这里的山上奇杨怪柳,树干和树枝上包裹着厚厚的苔藓。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些树木在不停地渗出水份。这雾并非雨天滞露蒸发而带来的冰人雾水,而是树木由内而外散发,雾气里幽幽有股好闻的木香味。
雾气里压根伸手不见五指,不若”一片虚芒的黑夜,普通人是无法在这般情境下行进的。
而巫子,拥有别人看不见的能力。
神祇,就快到了……
“月坞泊,穿贝挂,翻山头,寻白麻。
红腰儿,东西扎,一节药,二节瓜,三节四节有人抓。”
这是璺地口口相传的歌谣,古往今来人去深山里常常迷路,置石据点,结绳记事,这种做法在巴郡依然些许年头。
有这般不会在深山里迷路的人,她们也生于巴郡却无人留有印象,族中也无人真正见过她们的面容,只管她们视作帮助神明履职,完化世间奖惩,带来族群丰饶的巫子。
“快到神祇了”,渡在心中默念着
旁边白色麻布条飘起,渡以极快的速度掠过,身体却不由也记起这里一草一木,那熟悉的域感。
“叮铃铃铃………”
一阵铃铛声在雾中响起,稗已经先到一步。
神祇之处,是五座两米高的石柱。各自上雕刻有不同图案,它们随着石阶高低错落伫立着,腰部用缠有铃铛的麻绳相互连结,远处看来像五个牵着手的瘦瘦怪人。
它们还雕有人面,阔面凤眼,神情各不同。如果有熹微阳光,这些光滑又湿漉漉的石像,就会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发出茂茂的墨绿色光芒。
渡:“刚刚我来的路上,碰到一只猫鼬。”
稗:“嗯哼?所以呢~”
渡:“没什么。”
“我的搭档要有它稳重一点儿……”
稗的袍子材质要比渡的新一些,有绸缎的光芒,加上沾了些雾水,分外光滑。
稗穿着它在雾里像只暴跳如雷的光泽黑鱼。
整个山间只有铃铛声,渡的脚步声,稗的噪音。
虫鸣鸟叫一应安静,渡在五座石柱旁一动不动站立着。旁边稗被激怒,吐槽不止。然而她的吵闹并没有让渡恼怒,反而觉得愉快。
这山间看似荒静,实则在巫看来,咂咂吵闹非凡,充斥着许多耳朵听不到的,万物实名意见。
五座石柱,是璺族落为族人在山水间的阡陌交通做的核心据点,也相应这山里的生息脉核,站在五座石像处,可以听到万物生息的恫音。
璺已经三年不下来族落了,这三年积攒了许多迟事。
石像结上的铃铛一阵一阵响起,微风证明着这山里难以想象的活泼。
小霸果:“我已经尝试三次,从嘉陵江南一步一步落到这里,你知道找到一棵和我结果的竹子多么难吗?什么进化要等个千年万年被野人吃,我才不要!我要把我的种子变得像竹笋一样成群结队霸占山头,你们人类为什么要把我拿去喂羊!”
野谷:“我真的一点不比你们现在种的黍黍差呢,如果把我也移栽到封沃的土地上用三巴子的山泉挖渠喂我的话,我是很乐意和你们合作的。我会结超级多的粮食哦!只要一点点羊粪就够了”
琥珀鱼:“啊神明啊,并非我叫琥珀鱼我的肚子里就真有琥珀那玩意,至于为什么我叫琥珀鱼我还要问问你们人类的意思,我已经有许多后代被捉去惨亡,惨不忍睹。谁又谣传我的肚子里会有珍珠的?你们那种叫大脑的东西真的继承吗?自从你们拿着贝壳那东西换来换去我就觉得不对,好啊好啊真是祸临己身了,不要以为我没机会报复你。”
猫鼬:“是的是的,琥珀鱼说的那种事情已经成为广泛一种担忧,有人谣传我是妖怪呜呜呜……其实我灵动可爱又迷人,其实你们这一代还不算太坏,上上上一代会把我们捉去做护膝。我还是很了解你们的。”
风铃草:“你看看,你看看,我都快被薅秃了!你们人类已经不吃草了,但是怎么比野羊还讨厌!我真的很害怕自己太漂亮,被丑陋的你们看见,小孩人要拿我的花茎玩,大的人竟然要把我和一众花姐妹的躯体用麻线捆在一起!请问是有什么病故吗?你们人类性成熟是要折我老命的对吗?”
野马:“我从候王厩里跑出来已经二十有七个年头,躲在这里竟然没有人类发现我。我最喜欢这种大雾天了,老马吃嫩草,这里的露水好甜啊哈哈…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
……
……
渡:“好了!”
渡在胸前双手合掌,五根石柱发出铮地一声。
稗也安静了下来,次第传来鸟类振翅飞起的声音。
“活少不了,走吧。”渡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哦。”稗轻轻答应了一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接着次第消失在浓雾,四周接二连三传来各样虫鸣,才开始试探沙哑试探,后来各种虫子以最旺的势头鸣叫着,静山成了一座响山。
“响山了,差不多咯。”
族落里的妇女此时双手合十,覆目盘腿坐地,听到山中虫响,更加挺直了腰背,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祈祷。
男子也是双手合十,但跪坐于地,身朝门口,瞑目垂头。门口半开半掩着,似乎在很尊敬地做迎接状。
渡和稗的黑袍尾拖在族落的石阶,然而非同寻常的是,细看袍尾除了些许水渍,并未沾染半分泥泞。
不仅如此,她们的脚步踩到石阶上,好像也比常人踩上去的步声要轻一些。
窸窸窣窣,似风而不是风,似树叶摩擦也不是。那浓浓的雾,好像,行走起来。
是的,千万条没头没尾的雾蛇,在族落里无处不进,细的也有碗口粗,粗的有树桩那么粗,它们毫不费力地穿过墙壁,从灶台穿到烟囱,羊圈、水渠、茅厕……除了热物避行,其余地方雾蛇环绕,行无所避。
雾蛇经过渡与稗身旁,会在黑袍的衬泛下明确显影。
这些雾蛇,貌似极其喜爱袍后绣纹的火鸟图章,像真蛇般在火纹图案上挠蹭环身。
渡和稗默默不说话,接着在一个岔路口分开。
渡往西边岔路走去,冥晃中看见第一盏灯,她伸出食指指向那幽若的灯光。
旁边的雾气窣地散开,映入眼帘是一座黄泥挞子房,屋头上的茅草已经有一段时间不修理,几根茅草黑黢黢荡在半空,房门也修的幽暗无比。
渡在屋外几米处停滞,再次伸出胳膊,手心向上四指招来,昏暗幽小的房门里滴哩咚咙,听得出来一阵盆翻椅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