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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识相见,清的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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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儿子,你这汪汪水咋不听话。”
璺杞在山里寻矿易砂待久了,有些生疏了水性,七月的陵江正是水满河道的时候,岸边看着水缓如柳,实际水下暗流急促,划舟的人一楫下去就会知道水的腕力。
璺杞的小舟卡在了洄道上,时而被水流撂至岸边,时而感到两侧水流夹击,舟和舟上人如落入水中的螽斯,左右摇曳,痛苦挣扎。
璺杞想要顺流而下,然而这般走也走不动,身后是高高的芦苇荡,更无法驳船。
隔着岸浣衣的棉桥笑出了声,
“你在做啥子嘛,好危险啰!”
璺杞忙着苟拌流水,顾不上还有人观看,手上五忙六寸,嘴皮子不停下来歪二接八地答话:
“歪歪,我左手一挎,右手一?,这个水就会被我?走,?走了水我舟儿好跑。就是感觉这水好晃晃,晃眼球。耶……这坡水好陡噻!”
话音未落,璺杞的小舟差点翻船,靠他腰部一用力掌握脚底平衡,才让木舟在汩汩的水流上勉强站了脚,不过即使不翻也是晃晃悠悠,空有贻人之乐了。
棉桥被这一幕也吓了一动静,连忙起身,把衣服随意撂放在岸边石台上,喊到:“喂!你别动噻!我去……我去找个竹竿竿给你撑撑!”
说罢像只兔子一样跑进身后的森林,
这里树木高大,阳光透不过森林很是阴凉,棉桥没有心情享阴凉。一脸热汗慌忙在枯枝落木间搜寻着,她生怕怕自己去晚了那人会被水流冲走。
“这个不行,这太细”
“这太沉了,拖不动”
“哎呀这个真脏”
“这个朽朽了”
“诶!找到了!”
一根落在灌木里,头倒在树桠里的高大翠绿竹竿,颜色还很绿,不知是被谁砍倒在这里却没带走。
眼下顾不上这么多,这根竿子长度合适,粗径也合适,棉桥急匆匆过去两手抱起竹竿,丝毫不顾惜自己的衣裳被染上泥露,她手和肩一齐用力,竹竿被顺势扶正,一阵剧烈摇晃掉下许多落叶。然而竹竿被立起,她再接着用力让竹竿倒在自己肩膀上,竹竿轰然倒下的重力让她直不起腿,不过在未感到竹子继续下落之后,她腾出力气笨拙地转头向后一窥,眼见竹竿没有落在其他树叉上,她便像黄鼠狼拖鸡一般拖着竹竿掉了个弯,把竹竿拖出了森林。
她来到岸边,璺杞也是够运,颤颤巍巍在水上还没有被水流冲走。
“妹噻,你好快哦!”
“我把竿竿给你递着,你顺着竹竿把舟往这里划!”
“不,你直接把竿竿给我,我用竿竿划!”
“好,我现在递咯!你可要接好”
棉桥像探果一样缓慢把手中的竹竿递出,竹竿的重量有些考验她手臂的力气,不过由于经常做农活,保持竿子平衡还不是问题。
璺杞接到了四米多长的竹竿,真是救命稻草递到手里了,一边努力保持着平衡,一边慢慢从棉桥手里纳过竹竿,纳到一半便喊棉桥可以放手了。
他把竹竿插在水底,清晰地感知到了水流的涌力,每块肌肉都深深紧绷,他一点儿一点儿撑稳,让船慢慢调头,横在了水流中央。
这番他也明白了今天水路不宜择行,上岸为要紧。仗竹竿高大轻韧,他用尽力气驾着舟横渡江水,万分警惕不敢松懈。
还有一桨我就到岸了,璺杞心中有了生还的极大开心。他抬起头看向岸上的女孩儿,女孩皮肤白的像雪,眼睛也像雪花一样晶莹,这样的目光就带着欣喜之意望着他,一时间他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情涌上心头,脸上不自觉挂出了一抹傻笑。
棉桥一时间分不出这个身材高大,眉目清秀的大哥是哪个族落人,可以肯定不是姓棉的。
她在心中默默想:“棂族落人那么注重装扮,看他穿的不像。隐族落神神秘秘,行事应该不会这样傻。罗族落,都做草药大夫去了,自然不会没事来划船。丰、歌、千、未、卞那些都太远……应该也不是入关的秦人,剩下就是樊、炙、璺了。算了,待会直接问他吧。诶,他做啥子,在笑些什么?”
斗笠下的英俊面庞,随着阳光挥洒笑容是那样灿人心田,棉桥也不由受感染露出笑容。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世上好像就没有了危险。璺杞沾沾自喜将要靠岸,却忘却了脚下那湍急的水流如何厉害,如何不解风情。
他把竹竿软绵绵地撑下,没落到任何力点,水流激荡带动他的竹竿,一时间璺杞手上好像没了力,身体被水力倾倒,想再找准重心已来不及。
“豁!”
“噗通!”
棉桥眼前的高岸身影瞬间化成一股水花,她赶忙防守却还是被溅了一身。
小舟彻底翻身了,沁凉沁凉的江水彻底让璺杞醒了神,呛了几口水,赶忙在水下寻找方向。
棉桥被吓愣了,妨水的手放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水面上漂浮着覆面的浮舟,男人的斗笠,竹竿被水冲走,至于船上的人一时不知道栽倒到哪儿去了。
棉桥一手去捞斗笠,一手去够要被水冲走的船只,翻倒的船只在水里只会截住水的力气,棉桥已经全身伏在地上,手也仅仅捉到船的边缘。
木舟吸了水本就会更沉,巨大的水流力更是随时要把舟卷走,棉桥感到自己已然即将力竭,再没人帮忙船就被水冲走了。
璺杞被水冲出五米,再由水流冲走可要丧命了,他只能憋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更深的水里,逆流一个回涛,蛙努着游向波光粼粼的水面。
“噗啊”
水面上露出一个脑袋,璺杞看到那个女孩正趴在地上,用她纤细雪白的胳膊拼命抓着他的斗笠和船。
他兴奋地大叫一声,“嘿诶——”在水里又露出了笑容。
棉桥看到他没事,抓着斗笠的那只手便松开了,两只胳膊努力去薅沉重的覆船。
璺杞逆流游泳,两只胳膊拍打起一阵一阵的浪花,截住了自己的斗笠,又游回船边把船翻了过来。
叮铃咣啷,两个人一起将船靠岸,璺杞爬上岸把船给拖回了陆地。
两个人累的气喘吁吁,棉桥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天色已正午,烈日晴空,身上的水很快被骄阳蒸发。棉桥热的一身汗,额头的碎发贴在脂玉一般的皮肤,乌黑的秀发在太阳下闪着斑斓光泽。只不过认真梳理的垂云髻现在已经散乱,她身上的素色麻衣也变得泥泞不堪。
璺杞在她身后站了一会,鼓起勇气在她身边蹲下。
“姑娘,你叫什么呀?”
“哦?我叫桥,棉人。”
“啊……桥姑娘,我叫杞,是璺人。适才多谢姑娘的帮助,不然我恐怕不能平安渡江。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海涵。”
“昂,你是璺族落的。你离我们相隔七里,不算远。何必犯此险难走水路呢?”
“额……桥姑娘,我虽是璺人,可常不在璺族落。”
璺杞说到这,眼神有些闪躲,“说出来不怕姑娘笑,我并未继承祖业,也并未有一技之长。只是小人……口善于口舌之辩,精秦赋律,通达语言能将事物为秦、楚之量衡。现年二十四矣,帮歌地的丹砂矿主解置赋,加上讨点儿销路。”
“哦~你是从歌地来的!那儿可离这整整五十六里呢!你是划着你的小舟从过那来的?”
璺杞低着头,手上不停有些作揖之类的小动作“并非一路划船而来,期间也穿越一些山路。船是我途径罗族落借的,要不是姑娘鼎力相助。我怕是即便能回去,都没法交代了。姑娘这一身素衣,在救我时被水污沾脏,小人不知如何补偿姑娘,我这里有一些钱币……”
说罢璺杞就去解系在腰间的口袋,棉桥见状笑了一声,随即捂住他掏口袋的手。
“我呢,我不要什么钱币。你需要你先告诉我,你坐船要去哪?”
“楚国,不过还没有请示文牒。”
“哦……”棉桥迟疑思索了一刻,随即又笑着说:“你要出行,可有保人?”
璺杞刚想抬头看看她,一听这话又把头低的愈低了,“保人……暂时没有。”
“没有保人你怎么拿文牒?没有文牒,官差如何放你穿越边境?莫在冒险罢!”
璺杞慌乱否认:“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有一两门亲戚,在郡廷附近。”
棉桥一听亲戚,脸色狐疑起来。挑了下眉试探问道“亲戚?甚么亲戚呀?也是璺族落人吗?”
璺杞自知她再问下去将方寸大乱,于是攥拳作揖,猛的鞠了一躬“姑娘莫要再问了!小的不知怎么向姑娘交代,不过小的真的不是轻薄绯恻之人!姑娘莫多虑,您为救我而脏污的衣服,小的会想办法赔给你!”
棉桥侧转过身去,努力收敛神情,随即说道:“好吧,是我问多了。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好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姑娘请讲”
“那你去楚国,几日之内返回?”
“最短七日,长则九日。”
“好,七日之后,我便还在这等你。若等不到你,说明你我没有缘分。”
说罢棉桥拾起河边捶洗的衣物,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接着头也不回走了。
璺杞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目光愣愣看着这一地芳草萋萋,内心百感交集。等听到那脚步声逐渐消失,他才敢回过头。也看不到她黑发素衣的背影,而是一样的满地芳草。
等天过午后,水势终是颓静了一些,试划可以随意放桨。璺杞才划船乘水流而下,夜幕降临时来到了巴郡郡廷在地:江州。
第二天,他在江州找到了他的亲信,为他通关文牒做了保人,理由是去楚国探亲。
璺杞周折几日来到楚国,在楚国旅馆客宿,几天里打听楚国八月节日礼俗,观察周围人如何易贸。得知楚在八月有祭秋的节日,再详细打听相关后,便收拾准备往返。 文牒上共允许了六日,今日便是最后一日,想到明日就能与棉桥姑娘相会,他心里便拿定主意。
楚国好细腰之美,腰间爱佩戴饰物。这些玉饰在巴郡是稀罕物,棉族落擅长取麻纺织,送出衣物想不是首要礼品。于是,璺杞算了算路上须用到盘缠,剩下给棉桥姑娘买了些玉饰,他看到那格外棉白的玉,就想起她那雪白的样貌。下午,他便带着行囊穿越了边境,在巴郡旅馆歇下,期待明日乘水路出发。
翌日清晨,一大早他便在渡口等着。那艘小船已托人掌管,他要搭乘通棉族落的商船逆流而上。
巴郡的清晨雾蒙蒙,除却巫山不是云,是啊,除却巫山还是巫山。黑黑的山,墨绿的水,木浆在水中翻绕,哗啦哗啦的声音响在脚底,也响在心口。
冥冥的雾气呀,黑黑的山。船上有几个商贾是旧相识,璺杞原是极和络的人,今天也有些沉闷,似乎应付故交的对话,心有些不在焉。有时他冥冥冒生出一种感觉,想背过身去托着腮坐在地上遐想。
他多想手里头多个狗尾巴草玩弄,可商船上除了货物,就是巴郡人用当地口音丁丁两两的谈话。又没话聊,又不能坐玩,就深沉地看着黑黑的山,墨绿的水。
“参差荇菜…蒹葭苍苍…”
“要如那般奔放倒还好”
他的心声比这会儿的风声还细,还轻。
飘飘荡荡大概有两个时辰,船才靠了岸。
“前边就是棉了,小兄弟,你刚才不是要到棉族落吗?”
璺杞侧靠在窗棂上出神。
“小兄弟?”
友人伸手一拍他才回过来神,映入眼帘是友人和善的笑容。
“昂……对,呼……到的还挺快。”璺杞深吸了一口气。
他和友人道别之后就下了商船,独自走向了通往棉族落,蜿蜒的山路。
一路太阳也未出,草露雾气涩人。他走过许许多多的路,只有今天这山路他走的发涩,二十多年来头一次,觉得自己与深山草林有种奇怪的背离。这玩意儿就叫秘密吗?有秘密的人不好受。
他找了一根杖杆,一边打着路旁的野草,一边步履不停的前进。
一天里天都阴着,下午到达时,天光已宛如晚暮了。
远远看见那芳草离离,雾气淡薄中并不见人影。想必也是,一个瘦弱女子家在这天气里,在这没有人烟的河边等我一天罢?
走了一天也该歇息,他便越过芳草地,去往棉族落找到旅店借宿。
第二天他被一阵闷雷惊醒,不好,要下雨了!
他一个急眼从床上坐起来,脑袋被血流激情唤醒之后,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万一……桥姑娘就在那等我呢?”
雷声越响,他左想右想放心不下。
“罢!这个约就算她不赴,我也要赴。天公作美要赴,天公不作美我也要赴。”
一大清早,他从栈房掌柜那借了蓑衣,带着曾被棉桥捞起的斗笠,一个人穿过棉族落的石子路去“赴约”。
天公果然不作美,倏而豆大的雨点滂疏落下,狂孽的妖风四起,璺杞披着的蓑衣马上变了形,他也只能压着头上的斗笠赶路。
来到那片芳草地,那里已经被大雨冲的泥泞不堪,那片棉桥寻竹子的森林,在狂风的强拂下如夸张吃人的黑影,陵江水位泛滥,波涛如怒冲击着岸边。
此刻她定不能来“赴约”了。
璺杞站在远处的山丘望着这一切,天色要骤变,心里那点美好就像虚浮泡沫。
他幻想着那个长发素衣的身影,端着木盆装着浣洗完的衣物,在这般景象里幻想她婉妙的身影。
她要是陷入如此彷徨,我能为她做什么呢?
他在山丘上站了好一会,路被雨冲的泥水夹杂,他才转身要走。
族落里家家户户闭门掩户,风雨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斜影,草鞋泥泞,狼狈不堪。
一户人家的窗格悄悄开了一丝缝,把这幅景象收入眼底。
璺杞归还了蓑衣之后,随着房檐上的落雨想了一天。他想不通一个天色风云的变化,自己堪受这样的折磨,兴许这就叫,“相思”。
晚上随着房间里烛火盈盈,他手握罗衾准备随着淅淅沥沥的夜雨入睡。
往往眼睛一闭天就黑了,可这次闭上眼他还能看到房间里晃动的烛影。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意识:“九天,还有一天。万事,都是三见雏形,还有一天呢。”
这个念头些许安慰了他失落又期待的心,他才得以入眠。
第三天清晨,大雨雨势已去,窗外只有点点斜丝,雾气又袭占街道,家家户户点着烛光。
璺杞从行囊里翻找出最整齐的衣物,将自己细心打理了一番,怀抱买给桥姑娘的玉饰,踏上木屐,早早出了客栈。
他大步流星到达了昨日伫立的山丘,这里却被一天一夜的雨水冲成了泥丘。上面是不可能再行人了,他站在原地怀抱玉饰,心里如落雨之凉。
站了好一会儿,他才低着头转过身要走,木屐踏在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杳杳雾气里,传出家家户户早起的声音,他孤单的影子,闪过人家的窗阁。
约已经赴了,她有意无意,我们都应当听从天意。
就在他快要回到客栈,冥冥雾气里,有一个身影静静出现在前方,
“公子,要往何处去?”
璺杞一听这熟悉的声音,愣在了原地。
抬头一看,素衣云髻,体态纤柔,是她!
他一时高兴雀跃,平日里能言善辩,这会儿却只能呆呆站着,望着,半天张不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棉桥和初见时一样光彩映人,不同的是这次她不同初见时衣服发髻被弄的凌乱,仔细整理之后方然端庄淑美。
棉桥灵动一笑,接着带打趣的语气问道:“公子?”
璺杞一霎脸红,体会到自己冒犯,就赶忙鞠躬作揖。
棉桥见状,温婉一笑。端着木盆问到:“我要去河边浣衣,请问公子知道前路吗?”
璺杞脸上不禁喜悦,带着憨厚的语气看着棉桥答到:“知道,泥泞,不好走。”
棉桥的脸色也露出一抹嫣红,扭过身子不敢直视璺杞,用轻和的语气说“路途泥泞,你有经过了几次”
璺杞眼神开始坚毅起来,用带有笃定的语气说:“三次,三天,第一天已黯淡傍晚有雾,第二天大雨滂沱,第三天,就是今天,已经没了路了。”
“同样的路,走三次做甚么?”
璺杞迟钝了一下,用带着热忱的语气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罢捧出他在楚国寻觅到的玉饰。
棉桥扭过身子,与璺杞对视,两人面红如淅。
经过这番,两人心意已心知肚明。
三个月之后,两人在族落先长和族落家亲之下见证了彼此姻缘。
一年后,两人的女儿出生了,随了璺杞族落的姓氏,单名一个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