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暗室灯 别院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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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的日子，像一池被竹影搅碎的秋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丛生。
姜鸾的身体在太医的调理下渐渐好转，能下床走动了。萧衍为她安排的住处叫“听竹轩”，陈设清雅，书架上摆着经史子集，也有许多游记杂谈。他像是知道她会寂寞，又或者，知道她需要了解这宫墙之外的世界。
素心变得小心翼翼，说话总是压着声音。“小姐，奴婢打听过了，这别院里伺候的人不多，但口风都紧得很。”
姜鸾正临窗练字，闻言笔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打听什么？”
“三殿下他……每月只有三五日在此歇息，其余时候都在城中府邸，或是进宫。”素心凑近些，“但自打小姐来了，殿下已连续七日都宿在这里了。”
笔被轻轻搁下。姜鸾看着纸上那团墨迹，像化不开的心事。
萧衍对她，太好。好得让她不安。
每日晨起，他会来问安，有时带一束还带着露水的秋菊，有时是刚出炉的糕点。午后若得闲，会在书房与她下一局棋，话不多，但落子间自有默契。傍晚时，他常在院中练剑，剑气破空之声透过窗棂传来，凛冽又从容。
这种好，不是刻意的殷勤，而是一种融进日常的妥帖。仿佛她本就该在这里，仿佛他们已这样相处了许多年。
可姜鸾知道，这是假的。她是废后，他是皇子，中间隔着君臣礼法，隔着废她的那道圣旨，隔着这吃人宫闱里无数双眼睛。
第七日傍晚，萧衍来用膳时，带回一个消息。
“三日后，镇北侯世子进京。”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陛下在宫中设宴。”
姜鸾手中的汤匙轻轻碰在碗沿，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镇北侯世子，林珩。
那是她青梅竹马的表兄，也是当年父亲曾属意的女婿人选。若不是圣旨让她入东宫，或许……
“世子常年驻守北疆，此番回京，是为述职，也为……”萧衍顿了顿，看向她，“侯夫人的病。”
姜鸾的姑母，镇北侯夫人，自去年起便缠绵病榻。这是她被废后，第一次听到娘家人的消息。
“姑母她……病得重吗？”她声音微涩。
“太医署已派了最好的太医去侯府。”萧衍道，“但侯夫人是心病，药石难医。”
心病。姜鸾明白。姜家与镇北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被废，打压的不只是姜家，也是在敲打手握兵权的镇北侯。
“宫宴……”她抬眸，“你会去吗？”
“会。”萧衍夹了一箸清炒笋尖放入她碗中，“你若想知道侯府近况，我可代为探问。”
姜鸾看着他。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间是她看不懂的深沉。这个男人，明明身处旋涡，却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她知道，能在这深宫里活下来，且活得让人摸不透的，绝不可能真是闲云野鹤。
“殿下，”她放下碗筷，“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萧衍也停下筷子，与她对视。“为何这么问？”
“你救我，已是冒险。如今又为我传递消息，更是将自己卷入是非。”姜鸾直言，“我不信，仅凭枫林一面之缘，值得你做到如此地步。”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见烛火噼啪。
许久，萧衍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疏离的浅笑，而是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
“姜鸾，你觉得这宫里，谁不在谋划？”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摇曳的竹林，“皇后谋划固宠，贵妃谋划后位，皇子们谋划东宫，朝臣们谋划从龙之功。”
“就连陛下——”他回过头，眼神在烛光中明灭不定，“也在谋划如何坐稳江山，如何平衡各方势力。”
“所以，”他走回桌边，俯身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若不谋划，早已是乱葬岗的一具白骨。”
两人距离很近，姜鸾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香，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那你的谋划里，”她听见自己问，“我是什么？一枚棋子？一个与镇北侯府牵线的契机？”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颊边，却终究没有落下。
“若我说，我的谋划里本没有你，”他缓缓道，“是你自己闯进来的，你信吗？”
姜鸾怔住。
“枫林那次相遇，于我而言，是这冰冷宫廷里罕见的暖色。”他直起身，语气恢复平静，“后来你成了太子妃，我便将那点心思压下了。再后来你成了皇后，我更该避嫌。”
“我本打算，就这样做个闲散皇子，看你们帝后和睦，看这江山稳固。”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直到那道废后诏书颁下。”
姜鸾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陛下为何废你。姜家与镇北侯走得太近，兵权与世家的结合，是帝王大忌。”萧衍走回座位，“但我更知道，你从未参与那些朝堂纷争。你只是……恰好姓姜，又恰好嫁给了太子。”
“所以那晚我去长门宫，不是谋划，是一时冲动。”他看着她，眼神坦荡，“我对自己说，就当还当年枫林那场相遇，就当……不想看到那样笑着的姑娘，死在冷宫里。”
这番话，真假难辨。姜鸾该怀疑的，可他眼中的情绪太过真切，真切得让她心口发烫。
“那现在呢？”她问，“一时冲动过后，殿下可曾后悔？”
“后悔？”萧衍摇头，“我这辈子后悔的事很多，但救你，不在其中。”
话音落下，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是萧衍的贴身侍卫凌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有情况。”
萧衍神色一凛，起身时已恢复平日那个深不可测的三皇子。“说。”
凌风推门而入，见姜鸾在场，迟疑一瞬。
“无妨。”萧衍道。
“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加派了暗卫，在京城搜寻废……姜姑娘的下落。”凌风低声道，“另外，咱们别院外围，今日发现不明身份的探子踪迹。”
空气骤然凝固。
姜鸾的心沉下去。果然，皇帝不会轻易放过她。一个废后突然从冷宫消失，于皇室是丑闻，于帝王是隐患。
萧衍却似早有预料。“探子什么来路？”
“手法专业，像是宫里出来的，但又不太一样。”凌风道，“属下已派人反盯，暂时没有打草惊蛇。”
“继续盯着。”萧衍沉吟片刻，“加强别院守卫，暗哨增加一倍。另外，准备一下，明日我要进宫。”
“殿下此时进宫，恐惹陛下猜疑。”凌风担忧道。
“正因为陛下已起疑，我才更要露面。”萧衍看向姜鸾，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这几日，你可能要受些委屈。”
姜鸾立刻明白：“殿下是要将我藏起来？”
“听竹轩有间密室，原本是备着以防万一的。”萧衍道，“可能要委屈你在里面暂住几日，直到风声过去。”
“我明白。”姜鸾起身，“殿下肯护我至此，已是恩情。密室何在？”
萧衍引她至书房，在书架第三层某处轻轻一按。沉闷的机括声响起，一道暗门缓缓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密室内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榻桌椅俱全，甚至还有个小书架，摆着些书。
“这里通风尚可，每日我会让素心送饭食进来。”萧衍递给她一盏灯，“只是不能点烛火，只能用这夜明珠灯。”
姜鸾接过灯，明珠的光晕柔和，映着她平静的脸。
“殿下不必觉得抱歉。”她轻声道，“比起长门宫，这里已是天堂。”
萧衍看着她，忽然道：“有件事，或许该让你知道。”
“什么？”
“当年枫林一别，我派人查过你。”他坦白道，“知道你叫姜鸾，是姜家嫡女，也知道你……已有婚约在身。”
姜鸾愣住。
“那方帕子，”萧衍继续说，“是我在你大婚前夜，潜入姜府，放进你妆匣的。”
原来如此。难怪她从未察觉。
“为何？”她不解。
“当时年少，想着总要留个念想。”萧衍笑了笑，有些涩然，“现在想来，是僭越了。”
姜鸾握紧手中的灯。灯盏温热，像某种无声的慰藉。
“殿下，”她忽然问，“若当年没有圣旨，我没有入东宫，你会来姜家提亲吗？”
问题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不像她会问的话。
萧衍也怔住了。许久，他缓缓道：“不会。”
姜鸾心下一空。
“因为那时的我，无权无势，生母卑微，护不住你。”他声音低沉，“姜家不会把嫡女嫁给一个没有前途的皇子。”
很现实，也很残酷。
“但现在呢？”姜鸾听见自己又问，“现在殿下护得住我吗？”
这次，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沉如海。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可以试试。”
暗门缓缓合上，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
姜鸾坐在密室的床榻上，看着手中夜明珠柔和的光。外头隐约传来萧衍吩咐凌风的声音，冷静而果决。
这个男人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危险。而她，已不知不觉踏入其中。
密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恐惧。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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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
皇帝萧恒听完暗卫的禀报，将手中的折子重重摔在案上。
“京郊别院？”他冷笑，“朕这个三弟，倒是会挑地方。”
“陛下，可要派人进去搜查？”暗卫首领跪地问。
萧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宫城。姜鸾失踪已近十日，朝中虽未明言，但已有流言暗涌。废后下落不明，这于皇权威严是极大的损伤。
更让他警惕的是萧衍的态度。这个一向低调的弟弟，这次为何如此强硬？
“先不要打草惊蛇。”萧恒转身，“加派人手，盯紧别院每一个出口。另外，查查萧衍最近与哪些人来往，特别是……与镇北侯府有无联系。”
“是。”
暗卫退下后，萧恒独自站在偌大的书房中，忽然感到一阵烦躁。
他想起姜鸾。那个总是端庄得体、却会在无人时对着窗外发呆的皇后。他曾欣赏她的聪慧，也曾眷恋她的温柔，但帝王之爱，终究要排在江山之后。
废她，是政治需要。可如今她下落不明，他心中竟有一丝……不安。
不是不舍，而是某种失控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脱离他的掌控。
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萧恒敛去神色，恢复帝王威严：“宣。”
门开了，香风袭人。贵妃柳氏端着参汤袅袅而入，妆容精致，眉目含情。
“陛下操劳国事，也要保重龙体。”她将汤碗奉上，“臣妾亲手炖的。”
萧恒接过，却没什么心思喝。“爱妃有心了。”
柳贵妃察言观色，柔声道：“陛下可是为废后之事烦心？”
萧恒瞥她一眼：“后宫不得干政。”
“臣妾不敢。”柳贵妃忙跪下，“只是……只是听闻宫中有些传言，说废后并非病逝，而是……逃了。”
萧恒眼神一冷：“谁在传这种话？”
“臣妾也不知源头，只是听宫人们私下议论。”柳贵妃小心翼翼，“陛下，若废后真还活着，又下落不明，恐怕……有损皇室颜面。”
这话戳中了萧恒的痛处。
“朕自有分寸。”他沉声道，“你退下吧。”
柳贵妃不敢多言，行礼告退。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她当然知道废后没死，也知道皇帝在找。而她，恰好有线索——她安插在萧衍别院的眼线，昨日传来消息，说别院近日守卫异常森严，且常有女子咳嗽声隐约传出。
若能将废后揪出，再与萧衍绑在一起，那可是一石二鸟。
门合上后，萧恒独自坐了很久。夜渐深，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他想起许多年前，萧衍的生母，那个温柔似水的宫女。他宠幸过她几次，她生下萧衍后便郁郁而终。萧衍自小在宫中不受待见，活得像个影子。
可就是这个影子，如今却敢从他眼皮底下把人带走。
“萧衍啊萧衍，”萧恒喃喃自语，“你到底想做什么？”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一地落叶。
山雨欲来，而密室的夜明珠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姜鸾靠在床头，翻开萧衍留在密室里的一本书。是一本地理志，记载着大周各处的风土人情。
她翻到北疆那一章，看着关于镇北侯封地的描述。那里有辽阔的草原，有成群的骏马，有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天空。
或许有一天……
她摇摇头，甩掉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眼下能活着已是不易，何谈自由。
密室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萧衍与她约定的暗号。
她走到门边，也轻叩回应。
暗门滑开一道缝隙，萧衍的身影出现在外面。他手中端着一碟点心和一杯热茶。
“怕你饿。”他将东西递进来，“夜深了，早些休息。”
姜鸾接过，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手，微凉。
“殿下也要保重。”她轻声道。
萧衍顿了顿，忽然道：“宫宴那日，我会见到林珩。你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
姜鸾沉默。青梅竹马的表兄，曾经可能的夫君，如今隔着废后的身份，隔着君臣礼法，还能说什么？
“只问姑母安好便可。”她最终说，“其他……不必多言。”
萧衍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好。”他点头，“我会带到。”
暗门再次合上。
姜鸾端着点心和茶回到床边，却没什么胃口。她想起林珩，想起那个总是爽朗笑着、说将来要带她去看北疆风光的少年郎。
可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她已不是当年的姜家小姐，他也不再是单纯的侯府世子。
而萧衍……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想起他指尖的微凉，想起他说“我可以试试”时的认真。
心乱如麻。
密室外，萧衍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暗门前，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能感受到门后那个人的温度。
凌风悄无声息地出现：“殿下，暗哨来报，贵妃那边的探子今晚有异动，似乎在往这边靠近。”
萧衍眼神一冷：“处理干净。”
“是。”凌风迟疑，“但若贵妃起疑……”
“她起疑又如何？”萧衍转身，月色下他的侧脸冷峻如刀，“告诉柳家的人，若敢伸手，我不介意剁了他们的爪子。”
凌风心中一凛：“属下明白。”
萧衍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寒光凛冽。
这盘棋，既然已经开始，就没有退路。
而他手中的棋子，不止是权力，还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暗门。
还有那个，他无论如何也要护住的人。
夜更深了。别院内外，暗流涌动。而密室里的夜明珠灯，彻夜未熄。
长夜漫漫，但至少此刻，他们都不是独自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暗室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