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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双生局 宫宴那日, ...

  •   宫宴那日,京城落了今秋第一场霜。

      寅时三刻,萧衍的车驾已候在别院门前。他身着亲王常服,玄衣纁裳,玉冠束发,一身清贵之气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凛然。

      凌风牵马而来,低声禀报:“殿下,暗哨传信,贵妃的人昨夜在别院外三里处的茶寮歇脚,今晨天未亮便撤了。”

      “撤了?”萧衍翻身上马,动作流畅。

      “撤得干净,像从未出现过。”凌风皱眉,“属下觉得不对劲。”

      萧衍望向皇宫方向,晨曦将天际染成蟹壳青。“她在等宫宴。若我在宴上稍有差池,她的人便会趁机闯入别院。”

      “那姜姑娘……”

      “按计划行事。”萧衍勒紧缰绳,“我入宫后,将所有明哨转为暗哨。若有异动——”他顿了顿,“带她从密道走,去城南那处宅子。”

      “殿下!”凌风一惊,“那宅子是您最后的退路,万一暴露……”

      “照做。”萧衍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马蹄声起,车驾向皇宫行去。萧衍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袖中藏着一封密信,是昨夜暗卫从北疆快马送来的——关于镇北侯府,关于林珩,也关于一些陈年旧事。

      这些信息,本该是他手中的筹码。如今却因一人,可能全盘改变。

      ---

      密室中,姜鸾醒得很早。

      或许是因为身处密闭空间的缘故,她对时间的流逝格外敏感。夜明珠灯彻夜未熄,在黑暗中提供着微弱但恒久的光明,像极了某人给她的承诺。

      她起身,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密室。昨日来得匆忙,未曾细看,如今才发现此处别有洞天。

      密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陈设简单。但靠墙的书架上,除了经史典籍,竟还有许多手抄的札记。她随手取下一册,翻开,怔住了。

      是萧衍的字。

      笔锋遒劲中带着清峭,记录的是各地风物见闻,间或夹杂着一些朝政见解。从日期看,最早的可追溯到十年前,那时他才十五岁。

      姜鸾一册册翻过去。从江南水患治理,到北疆军务调度,从漕运盐政利弊,到边贸互市得失……这个被外界视为闲散皇子的男人,竟对天下事了如指掌。

      更让她心惊的是札记中偶尔流露的锋芒。

      “庆元三年四月初七,户部奏请加征茶税。然江南茶农已苦,此令若下,必生民变。太子主议,陛下准奏。愚以为,当开源而非节流。”

      “庆元五年腊月廿三,北狄犯边。镇北侯请增兵饷,兵部以国库空虚驳。林侯爷亲自入京面圣,终得半数。武将寒心,边疆何以稳固?”

      字字句句,皆显格局。

      姜鸾看得入神,浑然不觉时辰流逝。直到素心从暗门送早膳进来,见她坐在灯下埋头苦读,不由轻唤:“小姐,该用饭了。”

      姜鸾抬头,眼中尚有未褪的震动。“素心,你可知……殿下平日都做些什么?”

      素心放下食盒,小声道:“奴婢听别院的老嬷嬷说,殿下每月有大半时间都在外游历,说是寻访名山大川,可每次回来,都会带回许多书信札记,一个人在书房整理。”

      游历?姜鸾想起札记中那些详尽的各地见闻。那绝非走马观花能得来的。

      “还有呢?”

      “殿下在京中的府邸也很少去,倒是常往城西的‘墨韵斋’跑,那是京城最大的书局。”素心想了想,“对了,殿下似乎通晓医术,别院的药圃都是他亲自打理的,还会炮制药材。”

      姜鸾越听越心惊。一个皇子,为何要亲自学医?除非……他信不过旁人。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凉。

      早膳是清粥小菜,配一碟桂花糖藕。姜鸾食不知味,心思全在那些札记上。饭后,她继续翻阅,在最底层发现一个上锁的紫檀木匣。

      匣子小巧精致,锁是九宫格机关锁。姜鸾幼时酷爱机巧,曾跟家中门客学过一二。她凝神观察锁面,试着拨动格块。

      一刻钟后,机括轻响,锁开了。

      匣中无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正是她那方绣着鸾鸟的帕子。

      姜鸾的手微微发颤。她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

      字迹稚嫩,但已显风骨。

      “母妃亲启:儿今日读《史记》,至淮阴侯列传,心有戚戚。太史公言‘飞鸟尽,良弓藏’,儿不解。若君王贤明,何惧良将功高?先生言儿年幼,不懂权术。可儿以为,治国当以信,而非术。”

      落款是“衍儿”,时间是庆元元年。

      那时萧衍才十二岁,他的生母还在世。

      姜鸾一封封看下去。信不多,只有七八封,时间跨度却从庆元元年到庆元三年。最后一封写道:

      “母妃病重,太医署推诿不来。儿跪求父皇,得见一面。母妃瘦得脱形,握儿手言:‘衍儿,莫恨,莫争,好好活着。’儿不懂,为何不争便要被人践踏?母妃笑而不答,当夜薨逝。”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泪。

      姜鸾的心被狠狠攥紧。她想起宫中关于萧衍生母的传言——一个宫女,偶然得幸,生下皇子后便失宠,郁郁而终。却不知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匣底还有一物。姜鸾取出,是一枚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路,但断口整齐,似被人为剖开。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字:衍。

      这是萧衍的玉佩。那另一半呢?

      她正思索,暗门处忽然传来急促的叩击声,不是约定的暗号,而是凌乱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节奏。

      “姜姑娘!”是凌风压低的嗓音,“有情况,请速随我来。”

      ---

      宫宴设在麟德殿。

      辰时三刻,百官已至。萧衍的位置在皇子席次末位,与太子、二皇子隔了几个座位。他安静地坐着,手中把玩着酒盏,目光却将殿中情形尽收眼底。

      镇北侯世子林珩坐在武将席首位,一身绯色公服,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他正与身旁的兵部尚书交谈,偶尔抬眼望向御座方向,神色恭敬中带着武将特有的桀骜。

      萧衍记得暗卫送来的密信内容:林珩此次回京,明为述职,实为联姻。皇帝有意将三公主下嫁镇北侯府,以姻亲关系笼络北疆兵权。

      但林珩似乎……并不情愿。

      正思忖间,御前太监高唱:“陛下驾到——”

      群臣跪拜。皇帝萧恒入座,抬手:“众卿平身。今日设宴,一为世子洗尘,二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中秋刚过,也算是君臣同乐。”

      宴席开始。乐起,舞姬翩跹,觥筹交错间一派祥和。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那祥和底下的暗流。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开口:“林卿。”

      林珩起身:“臣在。”

      “你在北疆戍边五年,劳苦功高。朕听说,去岁北狄犯边,你率三千轻骑夜袭敌营,斩首八百,可是真的?”

      “陛下过誉。此战全赖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皇帝微笑:“不必过谦。我大周有你这样的年轻将领,是社稷之福。”他话锋一转,“你今年二十有四了吧?可曾婚配?”

      殿中一静。所有人都明白,正题来了。

      林珩垂首:“回陛下,臣一心军务,尚未成家。”

      “男儿当先立业,后成家,不错。”皇帝颔首,“不过既已立业,成家之事也该考虑了。朕的三公主,年方十七,温婉贤淑,与卿堪称良配。”

      话音落,无数目光投向林珩。这门亲事若成,镇北侯府便是皇亲,恩宠更甚。

      林珩却沉默了。片刻后,他撩袍跪地:“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

      “只是什么?”

      “臣已有心仪之人。”林珩抬头,目光坦荡,“虽未定亲,但臣曾立誓,非她不娶。请陛下成全。”

      满殿哗然。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哦?不知是哪家闺秀,能得世子如此倾心?”

      林珩沉默。殿中气氛骤然凝固。

      这时,一直安静的萧衍忽然起身,举杯笑道:“陛下,臣弟敬您一杯。世子少年英雄,重情重义,实乃真性情。我大周武将若都能如世子这般,何愁边疆不固?”

      这话巧妙地将话题从儿女私情转到了家国大义上。

      皇帝深深看了萧衍一眼,终究举起酒杯:“三弟说得是。林卿,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只喝酒,不谈政事。”

      “谢陛下。”林珩叩首,起身时,目光与萧衍短暂交汇,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萧衍能感觉到,御座上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猜疑。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冒险了。为林珩解围,等于间接得罪了皇帝和三公主一派。但……

      他想起密室中的那个人。若林珩被迫尚公主,镇北侯府与姜家的联系便会削弱,那她在宫中最后的依靠也将消失。

      他不能让她孤身一人。

      宴至中途,萧衍借口更衣离席。刚出麟德殿,便见凌风派来的暗卫候在廊下。

      “殿下,别院出事了。”暗卫低声急报,“贵妃的人扮作盗匪,强闯别院。凌统领已按计划带姜姑娘从密道撤离,但对方人多,我们的人被缠住了。”

      萧衍眼神一冷:“伤亡如何?”

      “我们伤了七个,对方死伤不明。密道出口暂时安全,但……”

      “说。”

      “姜姑娘走得急,密室中有些东西未及收拾。”暗卫顿了顿,“包括殿下那个紫檀木匣。”

      萧衍心中一沉。那匣子里的东西若落入旁人手中……

      “传令,”他当机立断,“调虎贲卫,以抓捕盗匪之名包围别院。记住,是盗匪,不是任何人的人。”

      “是!”

      暗卫领命而去。萧衍站在廊下,秋风吹动他的衣袍。殿内丝竹声声,殿外危机四伏。

      他忽然很想见见她。想知道她看到那些信时是什么表情,想知道她是否……懂了他为何如此。

      “三弟好雅兴,独自在此赏月?”

      身后传来声音。萧衍转身,见太子萧宸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皇兄。”萧衍行礼。

      “免礼。”萧宸走近,与他并肩而立,“方才殿内,你为林世子解围,倒是出乎为兄意料。”

      “臣弟只是就事论事。”

      “是吗?”萧宸笑了笑,压低声音,“三弟,为兄一直觉得,你是众兄弟中最聪明的一个。懂得藏拙,懂得进退。”

      萧衍不语。

      “但有时候,藏得太深,反而惹人猜疑。”萧宸话中有话,“比如……你那位别院里的‘客人’。”

      萧衍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皇兄说笑了。臣弟的别院荒僻,哪来的客人?”

      “有没有客人,你知我知。”萧宸拍了拍他的肩,“为兄只是想提醒你,这宫里没有秘密。父皇的眼线,比你想象的多。”

      他说完,转身回殿。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贵妃今日告病未出席宫宴。你猜,她此刻在做什么?”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眼中寒意渐浓。

      贵妃告病,却派人强闯别院。太子知情,却选择提醒而非揭发。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他已入局,便没有退路。

      ---

      城南宅院。

      姜鸾坐在陌生的房间里,心绪不宁。从密道撤离的过程惊心动魄,刀剑碰撞声仿佛还在耳边。凌风为了保护她,手臂受了伤,草草包扎后便又去布置防卫。

      这处宅子比别院更隐蔽,地处平民区,外观毫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陈设简单但齐全,甚至还有个小小的药房。

      姜鸾帮着收拾时,在药房发现了一些东西——几本医书,一些炮制好的药材,还有……一盒银针。

      银针旁压着一张纸,上面是萧衍的字迹:“毒理篇:七星海棠,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三日内衰竭而亡,症状类风寒。”

      她的手开始发抖。翻开医书,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关于各种毒物、解药、暗伤治疗……

      一个皇子,为何要研究这些?

      除非,他随时准备着被人下毒,随时准备着……杀人或自救。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那个总是一脸淡然的萧衍,那个会在她病时送来蜜饯的萧衍,究竟生活在怎样的危险中?

      “姜姑娘。”凌风敲门进来,手臂上缠着绷带,“暂时安全了。殿下传来消息,让您安心在此住下。”

      “殿下他……还好吗?”姜鸾问。

      “宫宴还未结束,但殿下已安排好一切。”凌风犹豫了一下,“姑娘,有件事……”

      “请讲。”

      “密室中的东西,殿下很在意。特别是那个紫檀木匣。”凌风看着她,“姑娘可曾……打开过?”

      姜鸾沉默片刻,点头:“打开了。”

      凌风叹了口气:“那是殿下生母的遗物。殿下从不让人碰。”

      “抱歉,我……”

      “姑娘不必道歉。”凌风摇头,“殿下既让您住进密室,便是信任您。只是……”他欲言又止,“殿下这些年,过得很苦。有些事,您知道了,或许能明白他为何如此。”

      姜鸾想起那些信,想起信纸上干涸的泪痕,想起那句“莫恨,莫争,好好活着”。

      “凌护卫,”她轻声问,“殿下的生母,究竟是怎么死的?”

      凌风神色一黯:“宫中记载是病逝。但殿下查了多年,怀疑是……被人下毒。”

      “谁?”

      “不知道。”凌风摇头,“证据都被抹干净了。殿下这些年学医、查毒、培养势力,就是为了找出真相。但对方藏得很深,可能是宫里的任何一位,甚至可能……”

      他没说下去,但姜鸾懂了。

      甚至可能是皇帝。

      她背脊发凉。若真如此,萧衍这些年是如何在杀母仇人眼皮底下活下来的?那份隐忍,该有多深重的恨意与痛苦?

      “姑娘,”凌风郑重道,“这些话本不该说。但属下看得出,殿下待您不同。他从未对任何人如此上心,也从未为任何人冒如此大的风险。”

      姜鸾心乱如麻。她想起萧衍说“我可以试试”时的眼神,想起他袖中微凉的指尖,想起他在宫宴上为林珩解围的冒险之举。

      这一切,或许不止是因为枫林那场相遇。

      或许,他也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共鸣——都是这深宫权谋中的棋子,都是身不由己的囚徒。

      “凌护卫,”她最终道,“等殿下回来,请告诉他……我看到了那些信。还有,”她顿了顿,“谢谢他。”

      不是谢他救命之恩,而是谢他愿意让她看到真实的自己。

      哪怕那真实,如此沉重,如此危险。

      凌风点头退下。姜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秋风吹过,落叶纷飞,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曾对她说:“阿鸾,这世上的路,最难走的是情路。一旦踏上,便可能万劫不复。”

      那时她不懂,如今似乎懂了。

      暗门开启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那个雨夜,他抱着她说“别怕,我带你走”。

      或许从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选定了。

      万劫不复又如何?总好过在冷宫里,心如死灰地腐烂。

      她握紧袖中的那半块玉佩——离开密室时,她鬼使神差地带上了它。冰凉的玉质贴在掌心,渐渐被体温焐热。

      就像那个人,表面冷硬,内里或许也藏着一丝温暖。

      夜色渐深。宫宴该散了。他何时会来?

      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等。

      就像夜明珠灯,在漫长的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双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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