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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佩疑云 厉寒舟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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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枕月居的窗棂时,沈临渊已在窗边坐了许久。
那些破碎的画面,那双猩红的眼睛……所有一切都像沉在水底的碎片,看得见,捞不着。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侍从的步子,也不是赵司崇沉稳的步伐,这脚步声更重。
沈临渊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
门被推开,厉寒舟立在门口,逆着晨光,面容半明半暗。
他今日换了身墨青常服,腰束革带,勾勒出利落的线条,长发未冠,只以乌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落额前,眉间冷峻。
他手里拿着东西。一个深蓝色、边缘磨损的旧锦囊,静静躺在他掌心。
厉寒舟走进来,反手合上门,屋内光线暗了一瞬,他径直走到桌旁,将锦囊置于光洁的楠木桌面。
“昨夜走得急,有件东西,忘了给你看。”
沈临渊的目光落在那锦囊上。
普通的绸缎,云纹绣样已褪成浅灰,系口的丝绳打着复杂而精致的平安结。
“这是?”
厉寒舟没有答,只伸手解开丝绳,从锦囊中取出一物。
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温润如凝脂,在透过窗纸的柔和天光下,流转着莹莹内蕴。
蟠龙绕柱,雕工精湛绝伦,龙鳞细密,龙首口衔玉珠,龙睛处两点极细的墨玉,幽深如潭。
此玉佩非宫廷御匠不能为。
沈临渊的呼吸微微一滞。
厉寒舟将玉佩推到他面前,指尖在玉佩边缘那已被摩挲得圆润的弧线上轻轻一点。
“认得吗?”他问。
沈临渊没有立刻去碰。
他的视线从蟠龙纹移到背面,那里刻着一行小篆,笔画因常年佩戴而略显模糊,但依旧可辨:
承天景命,永镇北疆。
前朝制式,皇室或特许重臣之物,北境。
这几个词在脑中碰撞,激起的却并非清晰的记忆,而是一阵尖锐的、仿佛来自脑海深处的警报,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这是……”他艰难开口,“前朝赏赐镇守北境亲王或将帅的信物。”
“还有呢?”厉寒舟追问,身体微倾,目光如炬,试图看清他脸上每一丝变化,“除了这些史书上都查得到的东西,你看到它,感觉到什么?”
沈临渊深吸一口气,知道避无可避,他伸出手,指尖触向玉佩。
触碰的瞬间——
冰凉温润的玉质。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悲伤。那悲伤温柔又绝望,像一个女子在漫漫长夜里的无声哭泣,浸透了不舍与诀别,丝丝缕缕渗入心口。
这是生离死别的印记,一位母亲留给孩子的最后念想。
还有寒意。并非玉石的凉,而是一种更幽深、更缥缈的冰冷,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破碎的画面在脑海轰然炸开:
御书房,烛火摇曳,奏疏堆积如山,墨迹未干的朱批刺眼。有人佝偻着背,手在颤抖。
朝堂,金砖晃眼,争吵声此起彼伏:“北境军费……粮草不济……当彻查!”
高台孑立,夜风凛冽,吹得人广袖翻飞。脚下是巨大的青铜星象仪,仪盘上刻满繁复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仿佛自行流转的冷光……等等,那纹路……
沈临渊眉头紧皱。
那星象仪上的纹路,这玉佩的纹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那纹路复杂、古老,有种非比寻常的规律感,绝非凡俗工匠所能刻画,让他心悸,莫名地恐惧……
“呃——”
头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像无数烧红的钢针刺入颅骨。
沈临渊闷哼一声,猛地蜷缩,手指却死死攥紧玉佩,指节泛白。
“沈临渊!”厉寒舟低喝,伸手欲扶,却在半空停住。
沈临渊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湿鬓发。
他在剧痛中挣扎,画面更加疯狂涌现:星象仪、跪拜的人群、雪地里的襁褓……
混乱而断续的记忆碎片。
而那段记忆中唯一清晰、唯一让他感到“熟悉”甚至“心悸”的,是星象仪上那古怪的纹路。
“咳……咳咳……”沈临渊剧烈喘息,慢慢缓过来,指尖冰凉,心脏狂跳。
他缓缓抬头,看向厉寒舟,脸色苍白如纸。
他张开嘴,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确信,“此物……不该现于人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厉寒舟的眼神变了。
平静假象碎裂殆尽,压抑的风暴骤然炸开。
“你果然认得!”他一步上前,几乎撞开矮几,双手撑在沈临渊身侧的榻沿,将他禁锢在方寸之间,“你果然知道它,知道它代表什么!”
沈临渊被他困住,被迫仰头对视,那双眼里的灼热几乎要将他焚烧。
“告诉我!”厉寒舟低吼,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告诉我,你当年捡到我,是不是因为这枚玉佩,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是谁的孩子?!”
“我……我不知道……”沈临渊摇头,试图解释,“我只是看到它,想起一些画面,但那些画面……”
“画面?”厉寒舟冷笑,一把攥住他握着玉佩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什么样的画面?是不是想起你怎么算计着,捡一个‘有价值’的孩子?!”
“不是,你冷静点。”沈临渊猛地挣扎,头痛和手腕剧痛交织,他眼前发黑,“厉将军,你听我说,这枚玉佩,它给我的感觉不对,很复杂,它不只是……”
“它是我娘留给我的,”厉寒舟骤然打断,带着几分嘶哑,“这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凭证,是我被抛弃时,她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他眼眶红了,不是悲伤,是被愚弄的愤怒与绝望。
“你认得它。你知道它来自前朝,知道它关联北境,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死死盯着沈临渊,一字一句,如刀似斧。
“那你告诉我,沈临渊,你当年收养我,究竟是因为怜悯一个雪地里的弃婴,还是因为你早就算计好了,要捡一个身上带着‘前朝皇室信物’、未来或许‘有用’的孩子?!”
“我没有!”沈临渊下意识嘶声反驳,泪水涌了上来,“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如果……如果我真的那样算计过你,那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如果真是那样,那十六年的抚养算什么?山中岁月里的点滴温情算什么?
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一场处心积虑的投资?
厉寒舟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看着他眼中全然的痛苦与茫然,看着那滚落的泪水,烫得他心口一抽。
恨意与另一种更尖锐、更混乱的情绪撕扯着他。
他猛地松开了手。
沈临渊脱力地靠回榻上,手腕上一圈鲜明的红痕,玉佩从松开的掌心滑落,“叮”一声轻响,落在两人之间的榻上。
厉寒舟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又缓缓移到沈临渊泪痕交错、苍白的脸上。
许久,他弯下腰,捡起玉佩,握在掌心。
玉还是温的,带着沈临渊手心的冷汗和体温。
“你会想起来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近乎疲惫的执拗,“我会让你,一件一件,全部想起来。”
“在那之前,”他直起身,将玉佩收回锦囊,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拔却孤绝,“你哪儿也别想去。”
门开了,又关上。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沈临渊未平的喘息,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风过竹声。
他缓缓抬起仍在发抖的手,捂住刺痛欲裂的额头,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
玉佩……生母遗物……前朝北境……古怪纹路……断断续续的记忆……
所有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却拼凑不出真相。
但这枚玉佩,绝不仅仅是“遗物”那么简单。
沈临渊猛地打了个寒颤。
毫无来由地,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席卷全身,比昨夜被厉寒舟扼住喉咙时更甚。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
门窗紧闭,屋内只有他一人。
窗外竹影婆娑,阳光正好。
可那种被某种巨大、冰冷、无形之物凝视的感觉,如此真实,挥之不去。
是谁?
——
枕月居外,竹林深处。
谢清珩合上手中玉册,墨迹未干的新一行记录在晨光中清晰:
“辰时三刻,厉寒舟至,示蟠龙白玉佩,称生母遗物。沈触之,神色剧变,头痛欲裂,言‘此物不该现于人前’。言谈间提及记忆碎片:御书房、朝堂议北境、观星台星象仪。异常点:沈反应记忆有‘断裂感’,且对星象仪纹路有特殊心悸,疑窦深重。”
他抬眼,看向身侧几乎与竹影融为一体的裴惊霜。
“你怎么看这枚玉佩?”
裴惊霜面具下的目光幽深,望着枕月居紧闭的窗户,淡淡道:“陈年旧玉,死物。但死物不会让人有那般反应。”
“生母遗物之说,厉寒舟看起来是深信不疑。”
“人信什么,有时与真相无关。那玉佩,我看不清全部。但它的‘气’很杂,有宫怨哀思,那是女人的;有沙场金戈,那是前朝的;还有一丝……缥缈高远,不似人间应有之物。”
谢清珩眉心微蹙:“不似人间?”
“像庙里的泥塑,像观里的画像,”裴惊霜顿了顿,“高高在上,冷眼旁观。那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谢清珩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玉册边缘。
天衍宗,前朝国师,失踪的沈临渊,突然出现的平澜先生,这枚牵扯北境旧事的玉佩……
“阁主的委托,”谢清珩忽然道,“你有把握在他想起来之前,带他走吗?”
裴惊霜看了他一眼:“想起来,或许才是离开的时候。”
“为何?”
“囚笼锁不住想飞的心,”裴惊霜转身,青衫掠过竹叶,“但若连自己是谁、为何被锁都忘了,开了门,他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话落方歇,那人身形微晃,已杳然无踪,未带起半分风响。
谢清珩独自立在竹影下,良久,再次翻开玉册,在方才那行记录下,添了一行小字:
“疑玉佩之渊源,非止于‘遗物’。其内或有玄机,牵扯恐深。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