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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朝暗流 旧朝玉扣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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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寒舟是带着新伤回府的。
三日前,京郊有流寇作乱,他亲自率队清剿。
为首的匪徒垂死反击,将一支淬毒短弩擦过他左肩旧伤处。
军医虽已处理,但伤口颇深,旧患处本就脆弱,回府后便起了低热,入夜后更是疼痛加剧。
消息传到枕月居时,沈临渊正对着一卷水利图出神。
赵司崇只道将军伤势反复,府中大夫正在诊治。
“你稍等。”沈临渊听完,转身走回书案铺开一张素笺。
未曾细想,笔尖下三味药名已然写在纸上:透骨草、伸筋藤、老鳕胆,注捣碎调酒、隔水蒸温外敷之法。
墨迹未干,他便将纸笺折好,递给那等候的亲兵。
“若府中大夫觉得可用,或可一试。”
赵司崇躬身接过。
沈临渊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方才握笔的手指,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方才……为何想都没想,就写下了那几味药?
……
沈临渊被引至厉寒舟卧房外时,脚步顿了顿。
屋内灯火通明,隐约飘出苦涩的药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领路的士兵低声解释:“将军服了药,热度已退了些,只是尚未清醒,大夫说若能有人从旁看顾……”
沈临渊明白他的用意。
不过江宁那边,陈大夫、周掌柜他们,时日久了若收不到只言片语,难免会有担忧。陛下当初说是“暂居馆驿”,如今这般境况究竟是陛下之意,还是厉寒舟擅自所为?
推门而入,房内陈设简洁硬朗,与枕月居的刻意风雅截然不同。
厉寒舟躺在榻上,剑眉紧锁,苍白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即使在昏睡中,也有种紧绷的痛楚感。
左肩处衣衫微敞,可见底下层层包裹的绷带,隐约透出淡红。
他走到床边,探手试了试厉寒舟额头的温度,果然仍有些烫手。
厉寒舟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喉间发出模糊的呓语,身体不安地挣动,左肩不慎碰到床柱,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更多冷汗。
沈临渊几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他未受伤的右肩,低声道:“别动。”
厉寒舟的挣扎渐渐平息,但呼吸仍显粗重痛苦。
他转身从一旁水盆中拧了冷帕,回来轻轻敷在厉寒舟额上,冰凉的刺激让他睫毛颤动,像是要醒来。
沈临渊动作未停,又取过一旁温着的清水,用棉纱沾湿,细致擦拭着他干燥的唇角和颈侧汗渍。
他的手腕突然被牢牢抓住。
厉寒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底布着血丝,目光牢牢锁住他。
沈临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试图抽回手,力道控制在不失礼的范围内:“将军醒了?现在感觉如何?”
厉寒舟没有放手,反而借力缓缓坐起,靠向床头。
他的视线掠过沈临渊的脸,落在他手中仍捏着的湿棉纱上。
“你做的?”他声音嘶哑,问得没头没尾。
明知故问。
沈临渊点点头,“高热需物理降温,将军肩伤未愈,不宜再受风寒。”
“为何?”厉寒舟追问,“为何送药方?为何在此?”
“闻将军受伤,略尽绵力。至于在此,是奉贵属之请,略作看顾。”
“将军既已清醒,想必无需草民再留。药方既已起效,按时换敷即可。”
他使了点劲,抽回一直被抓着的手。
厉寒舟看着自己空落的手掌,又抬眼看向沈临渊。
对方已退开一步之外,又和他保持着距离。
空气沉默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许久,厉寒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那药方很对症。”他停顿,似在斟酌字句,“你……以前常处理这类外伤?”
“游历四方,略识草木,见过些类似症候。”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厉寒舟没再追问,“有劳。”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将军保重。”沈临渊躬身一礼,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门外廊下的阴影中。
房门轻轻掩上。
厉寒舟独自靠在床头,额上冰凉的帕子渐渐被体温焐热。
他闭上眼,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人身上极淡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混在苦涩的药味里,勾勒出一个遥远而熟悉的轮廓。
——
厉寒舟的伤在药方调理下,好得比军医预估更快。
第七日清晨,他已能如常起身。
自那夜之后,沈临渊再未出过院子,也未曾主动寻过他。
“将军。”赵司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得极低,“有客来访,持旧帖。”
厉寒舟转身,接过赵司崇递来的一枚玉扣。
玉质温润,边缘刻着模糊的蟠螭纹——这是前朝宫中内侍省用于身份核验的旧物,新朝建立后早已废止。
他眸色沉了沉:“人在何处?”
“已引入密室。”
——
密室隐在将军府地下,入口在书房一道暗门之后,壁上嵌着两盏长明灯,光线昏黄。
密室门无声滑开,一道佝偻的身影被赵司崇引了进来。
来人穿着灰布长衫,面容苍老如古树皮,行走间有几分宫中的规矩步态。
他看见厉寒舟,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
“殿下……”声音嘶哑尖细,是常年压着嗓子说话留下的痕迹,“老奴终于……终于寻到您了。”
厉寒舟抬手止住了他欲跪拜的动作:“坐下说。你是谁?”
老宦官在对面石凳上坐下,“老奴贱名周福,永盈朝时在御前伺候,官至内侍省少监。”
他顿了顿,眼中泪光闪动,“宫城陷落那夜,老奴受瑜嫔娘娘临终所托,拼死护送襁褓中的七殿下出宫。可惜……途中遭遇截杀,与殿下失散。这一散,就是二十多年。”
厉寒舟指尖微动,“有何证据。”
周福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边缘已泛黄脆裂。
“这是永昌元年冬,宫中《彤史记注》的抄录残页。”他将丝帛推至灯下,“殿下请看。”
厉寒舟垂目看去,上面记录着那年冬季宫中妃嫔的起居、赏赐、产育。
……腊月十七,瑜嫔周氏亥时三刻诞皇七子,重五斤七两,左臂内侧有朱砂痣。帝赐蟠龙白玉佩一枚,锦帕一幅。
左臂内侧……那里从小就有一颗颜色浅淡的朱砂痣。
“还有这个。”周福又取出巴掌大小的布料,是极为名贵的云锦,虽已褪色,上面的蟠螭暗纹仍然精致,“这是当年包裹殿下的襁褓残片。老奴一直贴身藏着。”
厉寒舟接过翻到背面,看见一角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柒”字——前朝皇室第七子的标记。
“那夜大雪,”周福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娘娘将您抱在怀里,亲自将那枚玉佩系在您脖子上,又用这锦帕裹了一层。”
“她说:‘福公公,带他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让他知道自己是皇子……’”老宦官擦拭着眼角泪痕,“可老奴想,殿下总该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
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厉寒舟盯着那卷丝帛和锦帕残片,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为何现在才找我?”
老宦官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燃起某种狂热,“殿下!如今新朝看似稳固,实则不然。秦烨以武立国,根基尚浅,且性情多疑,近年来打压旧臣、清洗边军,早已埋下隐患。北境狄戎虎视眈眈,东南水患连年,民间亦有怨言。只要殿下振臂一呼,联络旧部,未必不能……”
“你想复辟!”厉寒舟打断他,声音冰冷。
“不是老奴想,是时势需要!”周福压低声音,“秦烨以武立国,重法苛政,民间怨声日盛。北狄虎视眈眈,东南水患连年,国库空虚……只要殿下站出来,便是旗帜,那些暗中的力量都会汇聚而来!”
厉寒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靠你们这些躲躲藏藏的前朝遗老?还是靠我这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殿下’?”
“殿下并非孤身一人!”周福急切道,“当年追随先帝的忠良之后,如今散落各地,不乏手握实权者。只要殿下肯站出来,便是旗帜!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国师沈关释,或许知晓更多内情,甚至……瑜嫔娘娘的真正死因。”
沈关释。
沈关释——前朝国师,那个在史书野记、朝野传闻中留下浓墨重彩却又十分神秘的名字,他自然听过,却从未想过会与自己有何关联。
他抬起眼,“沈关释?前朝国师?”
“正是。沈关释,永盈朝最后一位国师,亦是天衍宗入世弟子。他深受先帝信重,许多宫廷秘事、乃至……某些不见光的安排,他或许都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若能找到他……”
“他不是早在八年前就死了吗。”厉寒舟冷冷道。
“可有人见过他的尸首?”周福反问,“天衍宗手段诡谲,何况是沈关释那样的人物。老奴收到些风声,近来京中出现的‘平澜先生’,其举止气度颇有些……不同寻常。”
平澜先生。沉知遥。
厉寒舟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安的念头——天衍宗、不同寻常的气度、对旧事的讳莫如深……他立刻强行压下这荒谬的联想。
沈关释是前朝国师,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的名字。
“够了。”他声音更冷,“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外泄半句,无论你们藏身何处,我必亲手肃清。”
老宦官脸色一变,“老奴明白。”俯身后便匆匆离去。
厉寒舟独自站在石室中央,左肩伤处隐隐作痛,却无法抑制地产生一缕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疑虑。
沈临渊……天衍宗……沈关释……国师……
这些词在他脑中混乱冲撞,试图拼凑出一个令人不敢深想的图案。
不,不可能。
沈临渊只是沈临渊,是山中那个清冷沉默、会为他留灯添衣、教他识字采药的人。怎么会和那位传说中高居庙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国师沈关释有关?
可“天衍宗”三字,像一根细线,隐隐将两者牵扯。
他需要证据,斩断这荒谬联想的,又或者是坐实这可怕猜想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