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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枕月陷渊 沈临渊入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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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刚过,四名玄甲亲兵护着一辆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院门外。
沈临渊几乎一夜未眠。
他在榻上辗转反复,脑海中尽是那双赤红眼睛与嘶哑的“沈临渊”三字。
直到天色微明,才勉强合眼片刻,不料此时会有访客。
沈临渊开门见一青年躬身道:“赵司崇奉将军之命,来接先生。”
“去哪?”沈临渊的声音仍有些沙哑。
“将军府。”
沈临渊沉默片刻,“好,待我收拾一会。”
他回屋在枕边拿起那柄从不离身的“沉渊”剑。
八年前他在江边醒来,浑身是伤,记忆全无,身边只有这柄剑。
剑鞘上两个古篆小字“沉渊”,成了他与过往唯一的联系,于是他给自己起名沉知遥。
他用素巾围住遮住脖颈那圈淡红,便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未醒的京城,最终驶入将军府后门,停在一片竹林前。
沈临渊下车,看着眼前这座名为“枕月居”的院落。
竹林环抱,青瓦白墙,院中引活水成池,几尾红鲤游弋,整个院落十分雅致。
“将军吩咐,先生可在此安心休养。”亲兵赵司崇对他道,“若无将军允许,还请莫要擅自离院。”
沈临渊点了点头,走进院子。
屋内陈设周全,书架上书目一应俱全,桌上纸笔陈列着,卧房床帐素净,一切都符合“沉知遥”该有的喜好。
沈临渊走到书桌前,桌上整齐叠着一摞图志,他无意识地伸手,将文书边缘一一对齐,形成完美的直角。
自然地完成这个动作后,他愣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厉寒舟站在门口,一身墨色常服,长发松绾。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目光沉沉地落在沈临渊身上。
十六年的养育之恩是真的,可八年的抛弃之痛也是真的,恨是真的,眷恋也是真的。
这些情感在他胸腔里撕扯了太久,早已分不清边界。
厉寒舟进来,目光落在沈临渊刚刚整理过的文书上,“习惯还没变。”
沈临渊怔了怔。
“整理文书时,会不自觉地将纸张对齐。”厉寒舟走到桌前,指尖轻触那摞整齐的纸张,“小时候我练字,纸总是摆歪,你就一遍遍帮我理正。你说,‘纸不正,心就不静’。”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临渊:“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想教我写字,后来才明白你是在教我‘规矩’。”
沈临渊指尖微蜷。
昏黄灯下、大手握小手、纸张沙沙的模糊感觉掠过心头,伴随着一种旧日岁月里沉淀下的淡淡温情。
厉寒舟在窗边矮榻坐下,倒了杯温茶,推到对面。
“这院子,你可还满意?”
沈临渊沉默片刻,“谢过将军美意,只是陛下若问起……”
“陛下那我自有交代,你安心住着便好。”
他的目光落在沈临渊脖颈处,“药用了?”
“用了。”
“还疼么?”
“不疼了。”
厉寒舟看着对方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下意识摩挲茶杯的手指,看着他脖颈间素巾下若隐若现的淡红——那是他昨夜情绪失控时留下的痕迹。
混合着懊悔、愤怒和更深的焦躁的情绪涌了上来,他既恨这人忘了一切,像个无辜者般坐在这里,又恨自己昨夜竟真对他动了手。
短暂的沉默。
晨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晦暗不清的光。
“昨夜我说的话,你可还记得?”厉寒舟忽然开口。
沈临渊点头。
“你想起来了吗?”
沈临渊摇头,“只有模糊的感觉……像隔着一层雾。没有画面。”
“没关系。”厉寒舟声音很低,似在对自己说,“我有的是时间。”
八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我会一寸一寸把你找出来,把那个叫沈临渊的人,从‘沉知遥’这层壳里,完完整整地挖出来。
沈临渊看到他眼中翻涌着的痛苦与执念,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
“厉将军,”他轻声问,喉咙发紧,“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厉寒舟轻笑,“那我们就重新开始。”他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我会让你重新认识我。认识这个被你养大、又被你抛弃、如今长成这样的厉寒舟。”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晨光,将沈临渊笼罩在阴影之中。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
将军府书房。
厉寒舟站在窗前,手里紧攥着一枚白玉佩。
赵司崇的汇报还在耳边:“枕月居内外已布置妥当。明处四人,暗处八人。”
“他有什么反应?”
“很平静。进屋后整理了书桌,然后坐在窗边发呆。”
厉寒舟挥退赵司崇,拉开最里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陈旧的檀木匣。
匣中,粗糙的木剑坠静静躺着。
他用指腹摩挲着刻迹歪扭的“寒舟”二字,指尖微微发颤。
十六年,又八年。
那些温暖的、安静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山居岁月,和后来漫长冰冷的寻找与等待,在他脑中反复切割。
他闭了闭眼,将剑坠紧紧握在掌心。
你欠我整个年少,欠我一场好好的告别,欠我一个为什么。
——
竹林深处,谢清珩合上玉册,最后一笔记录完成。
裴惊霜走近,“看完了?”
“嗯。”谢清珩将玉册收入怀中,“厉寒舟的态度很明确,他不会放人。”
“意料之中。阁主的委托,你打算如何推进?”裴惊霜问。
“等。”谢清珩抬眼,“等一个变数,等一个两人都不得不面对的契机。”
“你觉得契机是什么?”
谢清珩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天际。
有些真相埋得再深,也终有破土之日。
一只青灰色隼朝着皇城方向疾飞而去,爪下系着一枚细小的竹管。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只通体漆黑的鹞鹰正掠向京城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