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惊宴灯影 新朝夜宴, ...
-
新朝的琼林宴上,昭武将军厉寒舟捏碎手中玉杯,碎裂声在有序的歌舞声中格外刺耳,碎片割破掌心,血混着酒液,一滴滴砸在金砖地上。
满殿歌舞停顿,百官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御座之上,新帝秦烨目光落下,喜怒难辨。
厉寒舟却浑然不觉,他所有的知觉,所有的血,都冻在了看见末席起身那道墨蓝身影的瞬间——
那张脸。
清瘦温润,左眼正下方脸颊处有一颗朱砂痣,正是他找了八年、恨了五年,在无数个夜里撕咬他魂魄的脸。
沈临渊。
他还活着。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身份,一身半旧儒衫躬身谢恩。
“平澜先生献策解东南粮荒,活民数万,功在社稷。”秦烨的声音适时响起,温润却穿透寂静,“朕闻先生虽布衣之身,却有古之‘天衍高士’遗风。”
“天衍”二字,如冰锥般刺入几位前朝老臣脊背。
厉寒舟霍然起身,带翻了身前矮几,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在死寂中炸开。
“厉卿?”秦烨挑眉。
厉寒舟听不见,他眼里只有那个人。
声响引得那人侧目,他带着疑惑地轻蹙眉头,目光投来,像在审视一个意外的干扰。
——只有陌生的打量,和一丝被打断后极淡的不耐。
没有愧疚,没有震动。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认识。
八年的寻找,五年的恨,无数日夜的煎熬与等待,在这一刻化作最尖刻的嘲讽。
厉寒舟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爆开了,他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踩过碎瓷,发出咯吱锐响。
“厉将军!”邻座同僚急声低唤,伸手欲拦。
厉寒舟甩开那只手,他要问清楚,现在就要。
“厉卿。”皇帝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像无形的屏障压下,“可是旧疾复发?”
厉寒舟脚步一顿。
皇帝的视线落在他鲜血淋漓的右手,又缓缓抬起,与他对视。目光平静,但不容违逆地警告他。
“朕记得你北境旧伤未愈,时有头痛癔症。来人,扶厉将军下去歇息。传太医。”
两名内侍无声上前。
厉寒舟的拳头捏得死紧,掌心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看着沈临渊——那人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认识。
他真敢不认识。
“臣。”厉寒舟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无事。”
他缓缓坐回狼藉的席位,垂下眼睛,不再看那个方向,只有绷紧的下颌线和鲜血淋漓的手,泄露着平静表象下濒临崩溃的情绪。
秦烨目光转向沈临渊,温声道:“让先生受惊了。厉将军伤病缠身,非是有意冲撞。”他顿了顿,“先生于社稷有功,安危不可轻忽。即日起,请先生移居西城馆驿‘听竹轩’,朕会派悬镜司精锐护卫。京城地阔人杂,先生无事,便少外出罢。”
实为软禁和监控,不过冠以保护之名。
沈临渊垂首,“草民遵旨。”
宴席继续,乐声再起,百官重新举杯,笑容堆起,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地上的血渍和厉将军还在滴血的手,昭示着方才的意外。
沈临渊离席时,感觉到自己背后有道目光如影随形。
……
子时三刻,一道黑影立在沈临渊床前,遮蔽住窗外洒进的月光。
沈临渊骤然惊醒,还未开口,喉咙已被冰凉的手掌扼住。
“别出声。”厉寒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夜风的寒意和酒气,他右手胡乱缠着的布条渗着血,透出几分血腥味。
沈临渊僵住,呼吸窒在喉间。
厉寒舟俯身,两人的脸近在咫尺,他眼中布满血丝,眼底翻涌的情绪让沈临渊脊背生寒。
沈临渊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进来的,窗户分明还闩着。
“看着我。”厉寒舟哑声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看清楚,我是谁。”
沈临渊被迫与他对视,脑中一片空白。他不认识这张脸,可心脏却莫名抽紧,疼得他指尖发颤。
“我右肩胛骨下,那道三寸长的疤。”厉寒舟开口,刀尖又逼近半分,“怎么来的?”
沈临渊不解道,“我怎会知……”
“不知?”厉寒舟低笑,笑声却冰冷,“十一岁那年冬天,我偷溜去后山冰窟,失足掉进去,冰碴像刀子一样割开肩背。你把我捞上来时,血把半边雪地都染红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
“山里大雪封路,去不了镇上的医馆。你烧了一整夜的炭火,用煮过的麻布给我清创,伤口太深了,皮肉翻卷,血流不止,最后你拿出家里全部的药给我敷上。”
沈临渊的呼吸窒住了。没有画面,但某种混杂着草药辛辣气和焦灼感的记忆刺痛了他。
“那年春天,我们从野狗嘴里救下来的那只小花猫,瘸了条腿,”厉寒舟继续道,声音开始发颤,“你给它取了什么名字?”
沈临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教我的第一个字是什么?”厉寒舟的手在抖,扼住他喉咙的力道却不松,“我发烧说胡话的时候,你守了几天几夜?我第一把木剑是谁削的?”
他猛地松开手,却将沈临渊整个人从榻上拽起,抵在床柱前。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说话——沈临渊。” 他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全都忘了?”
沈临渊被他晃得头晕目眩,窒息感和头痛一同炸开,破碎的光影在脑中飞掠:冰窟刺骨的寒冷、小猫细弱的叫声、彻夜不眠换了一块又一块的凉帕……
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铺天盖地的、混杂着温暖与剧痛的感觉。
“我……不记得……”他艰难地挤出字句,因痛苦涌出生理性泪水,“我真的……不记得了……你快放开……”
“放开?”厉寒舟盯着他满脸的泪,眼神有一瞬的恍惚,“你凭什么忘?我记了八年!找了八年!我像个疯子一样把北境翻了个遍!我爬到雪山顶的时候就在想,你要是死在那儿了,我就把你挖出来,带到山底下我们的小屋里一起烂掉!”
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沈临渊开始缺氧,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厉寒舟的目光忽然偏移了一瞬——落在了床头。
那里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亮,灯油是新添的,将床榻这一圈照得暖黄。
厉寒舟的动作僵住了。
那些被他刻意用恨意掩埋的记忆,决堤般涌回——
山中雷雨夜。七岁的他缩在被窝里发抖,闪电划破窗纸的瞬间,门被推开。
那人端着这样一盏灯走进来,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周围黑暗,他抓住那人的袖子,小声问:“爹爹,灯会亮一整夜吗?”
“会。”那人说,“等你睡着,我再添一次灯油。”
后来每个风雨夜,床头都有这样一盏灯。
厉寒舟的肩膀塌了下来,那身凌厉的杀气忽然散了,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茫然。
他走到桌边,背对着沈临渊,沉默良久。
再转身时,手里多了一个青瓷小瓶。
“你脖子上,”他声音沙哑,目光落在沈临渊脖颈上那道被他掐出的红痕,“上点药。”
沈临渊怔怔地看着他走近,厉寒舟指尖沾了药膏,动作生硬却小心地给他上药。
药膏冰凉,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这是军中金疮药,加了冰片和薄荷,明天肿就消了。”
沈临渊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厉寒舟收回手,将药瓶轻轻放在榻边。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临渊苍白带着泪痕的脸,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恨、痛、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眷恋。
“你可以继续装傻,可以继续当你的‘平澜先生’。”
“但这盏灯,”他看向床头那盏温暖的光源,“你留着,就像当年……你一直为我留的那样。”
他转身走向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得灯火摇曳。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沈临渊一眼。
“沈临渊,”他轻声说,“你欠我的,不止一道疤。”
黑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
——沈临渊。
不是沉知遥。
这个名字从厉寒舟口中嘶吼而出时,屋顶上的谢清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沉先生”,不是“平澜”。
是沈临渊——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书中的名字。
谢清珩迅速扫视屋内。沈临渊,或者说沉知遥,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瞳孔剧烈收缩,那不是被陌生人错认的反应。
“私名。”谢清珩无声自语,指尖萤石笔在玉册上快速记录:
“子时三刻,厉寒舟潜入听竹轩。对峙间,厉直呼其名为‘沈临渊’,非‘沉知遥’。沈闻之面色骤变,反应异常,似触及隐秘。关键点:厉所呼‘沈临渊’非官称,乃私名。此名未载于任何官方档案,却令沈本能恐惧。推断:此名或为沈真实本名,且仅限极私密关系所知。厉寒舟与沈之羁绊,远超表面。”
他继续观察,就在记录即将结束时——
谢清珩的后颈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寒意。
不是夜风,更像某种……注视。
谢清珩身体瞬间绷紧,右手无声按上腰间软剑剑柄,左手则极缓慢地将玉册收入怀中。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警戒姿态。在黑暗中暴露警觉,有时比暴露位置更危险。
只是保持着伏低的姿势,呼吸放到最轻,用眼角余光最大限度扫视周围屋顶。
没有人。
月光清清冷冷洒在瓦片上,远处竹影摇晃,更夫的打梆声从长街尽头隐约传来,一切如常。
可那寒意并未散去,它若有若无地笼罩在这片区域。
谢清珩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比平常更明显的白雾。
——不对。今夜虽凉,却远未到呵气成雾的时节。
他缓缓转动眼球,看向裴惊霜原本应该潜伏的位置——西侧厢房的飞檐阴影处。
那里空无一人,但谢清珩注意到,那片阴影的轮廓……比一刻钟前他瞥见时,似乎淡了些。
不是光线变化,是那一片区域的“暗”,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稀释了。
谢清珩的指尖冰凉。
他从事悬镜司七年,见过无数高手,也追捕过许多擅长隐匿的刺客。
但从未遇到过这种——明明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视线甚至体温,却本能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的情况。
那东西没有恶意,至少此刻没有。
只是在“看着”,像站在极高处,俯瞰着蚁穴。
谢清珩维持着绝对的静止,连眼睫都不敢多颤一下。他能清楚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跳动,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有一炷香,那层寒意悄无声息地散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
谢清珩又等了足足半刻钟,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他轻轻合上瓦片,身形如烟滑下屋檐,落地时却发现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
巷子深处,裴惊霜从阴影中走出,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你也感觉到了?”谢清珩压低声音。
裴惊霜点头,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指尖正在轻微颤抖,这是内力运转到极致又强行压制的表现。
“什么时候?”谢清珩问。
“厉寒舟喊出‘沈临渊’那一刻。”裴惊霜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像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裴惊霜摇头,罕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不是人,至少不是我理解里的‘人’。没有杀气和敌意,甚至隐蔽了‘存在感’。但就是……在那里,看着一切。”
谢清珩沉默片刻,“能判断方位吗?”
“不能。”裴惊霜坦白,“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像雾。”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悬镜司的档案里,前朝国师一栏只记着‘沈关释’。”谢清珩缓缓道,“无字,无号,无生平详录。先帝焚过一批旧档,剩下的也残缺不全。”
“有人在抹痕迹。”裴惊霜一针见血,“而且抹得很干净。能让悬镜司都查不到的本名……要么这人地位极高,高到名字本身就成了禁忌;要么,保护他身份的人,手段极高。”
“今夜这个‘东西’,”谢清珩看向听竹轩的方向,“会是保护他的人吗?”
”裴惊霜摇头,“我觉得不像保护,更像是观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谢大人,我接这趟委托前,阁主只说了八个字——‘护他性命,观其因果’。我现在觉得,阁主要我们观的,恐怕不止是沈临渊的命,还有今夜这种东西。”
谢清珩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取出玉册,翻到记录那一页,在末尾用极小的字迹添了几行:
“补充:厉寒舟呼‘沈临渊’之名时,现场出现不明异状,裴惊霜亦察觉。疑似与‘沈临渊’有特关。”
“建议:此异状暂不列入常规案情报告,另立密档。所有后续接触须极度谨慎,避免触发未知风险。”
绝密,不录于任何案卷。
……
听竹轩东南方向三里外的一座废弃钟楼顶层。
一道青衫身影静静立于栏杆边,衣袂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月光照亮他半张侧脸——温雅平静,却无半分人间烟火气。
他手中托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中无针,只有一团银雾缓缓流转。
罗盘中心,两个极小的光点正缓缓靠近,又缓缓分离。
一个光点染着暗金与猩红交织的煞气。
另一个光点,泛着时明时灭的银辉。
青衫人看着那两个光点,指尖在罗盘边缘轻轻一叩。
“临渊,”他轻声自语,声音飘散在风里,“你听见他叫你了。”
“那么……你何时才能听见,我在叫你?”
——
沈临渊独自坐在榻上,脖颈处药膏清凉,他不自觉看向床头静静燃烧的油灯。
自己为什么要点这盏灯?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却自然而然地做了。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沈临渊忽然打了个寒颤。
毫无来由地感到一阵冰冷,仿佛有什么人一直在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