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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关于狗的一切 ...

  •   人们常说,狗是一种活在当下的动物。

      就这一点而言,莱姆琼斯觉得海贼和野狗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所以,当他经由这副新的身体体会世界时,他基本上没花太长时间适应。奔跑、跳跃和攻击,对他而言只不过是换了副新衣裳的老朋友。

      但另一些体验就不一样了。

      “原来小狗的耳朵是两片式的……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夹层。”巫女轻轻地用手指摩挲一下金毛犬耷垂下来的耳朵,仔细观察着,“嗯……可爱。”

      她又捏了捏莱姆汪的嘴筒子:“嘴筒子这个部分摸起来比想象中的要软……可爱。”

      “哦,还有眼睛。”她捧起金毛犬的脑袋捋了捋,盯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小狗还有纯天然全包黑眼线,眉毛也会动来动去的……可爱。”

      “对不住了,莱姆,就一下。”她很小声地说,随后快速地亲了一下莱姆汪的小狗脑袋和小狗脸。在此之前,她还没尝试亲过小狗。

      金毛犬愣了一下,飞快地眨眨眼睛,而后忽然开始像只刚被捞上岸的大鲤鱼一样在她身边拼命乱蹦。

      再多亲我!再多亲我!莱姆汪跳起来几乎整只狗都扑到她身上。

      金毛犬的体型太大了,爪子又有力气,重量压过来让人站不稳,她被扑得不得不坐在甲板上。

      “好啦,好啦,听话,别那么兴奋。”

      再多亲我!再多亲我!莱姆琼斯感到此时此刻就像有人在他心里放了把火,灼热的温度烤得他喉咙发干,心急火燎,却又带给他无与伦比的亢奋和鼓舞。再多亲我!再多摸我!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再多跟我说说话!

      他搞不清楚究竟是因为狗的身体本就容易兴奋,还是因为在她身边总能让自己感到愉快,总而言之,他恣意地挥霍着躯体的活力,并毫不避讳地紧随她的脚步,贴近她的身体,使自己充分感受那份狂喜和畅然。

      所以,当他看到她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时,莱姆琼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和焦躁。

      所以,当他看到本乡自来熟地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时,他难以抑制这副新躯体的本能——作为一条活在当下的野狗——不可避免地呲牙发出警告般沉闷的低吼。

      “小心,本乡大哥。”黑发的实习生发觉了金毛狗的不对劲,“这条狗要咬人了,它一直对你皱着鼻子呲牙。”

      “还会咬人?了不得啊。”本乡笑着调侃,觉得有点意思。

      “这狗速度可快了,动起来跟闪电一样。”实习生补充道,“不过一般情况下,不主动摸狗,狗应该不咬人才对。”

      “那看起来现在不算是「一般情况」。”本乡双手叉起腰,俯身打量这条狗。

      莱姆如愿看到船医把手从巫女肩上放开,旋即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啧,难道没人觉得这狗长得有点像莱——”

      “来——来来来,医生,”巫女闻言赶忙打断了本乡要说的话,“你靠后点站,小狗脾气上来的时候搞不好会跳起来咬人鼻子。”

      “它叫什么名字?”

      “莱、咳……「来自大海的金毛巡回犬」。”

      “哦……”本乡后退了点距离,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看身旁的巫女,又低头看看面前的狗,嘴角露出了个不怀好意的笑。

      而后,船医即刻抬手毫不犹豫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并在她出声诘问他之前悄悄地对她耳语了几句。

      金毛犬面露不爽,开始呲牙。

      本乡饶有兴趣地看着这条狗,直到他放了手,狗的表情才恢复正常。

      船医手搭上。

      狗狠狠呲牙。

      船医手放开。

      狗恢复表情。

      船医手又搭上,

      狗又狠狠呲牙。

      “这狗就像有开关一样。看来这就是「非一般情况」。”本乡又搂过她的肩膀,笑着对她说,“很明显了,这条狗不仅不喜欢除了你之外的人碰它,它还不喜欢除了它之外的任何人碰你。”

      “既然很明显,就别逗狗了。它很快就会咬人了,医生,我保证。”巫女无奈地把本乡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推下去。

      本乡向前几步,在金毛狗面前蹲下身:“好吧,莱……哦,我现在该叫你「来自大海的金毛巡回犬」才对,”正如狗不爽的表情始终没消失一样,本乡脸上的笑容也始终没离开,他压低声音说道,“听着,如果要做女人的好狗,对女人独占欲这么强可不行……”

      要你教我!莱姆琼斯心想,找婆娘各凭本事,做狗算什么,我还要咬死其他狗!

      金毛犬以迅捷绝伦的速度出嘴。

      “哎哎、真咬啊——”本乡堪堪躲了过去,还好他早有心理准备,他能明显感到这条狗动作时带起的一阵风,“兄弟,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而已。”

      金毛犬加快速度连续出嘴!

      本乡不说话了,他现在只顾得上认真闪躲,他知道莱姆的攻速在几个大干部里算数一数二的,搞不好哪次他就得挨狗咬。

      甲板上一片哗然,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大聚在一起,意兴盎然地围观狗追咬船医的稀有场景,同时还不忘喜闻乐见地对当事人以及当事狗进行一番点评。

      “狗在哪?狗在哪?”此时,还没看见热闹但同样不嫌事大的红发船长也跑了出来。

      “在那儿呢,头儿,我们还在下注他俩到底谁速度更快。”看热闹不嫌事大者纷纷指出。

      “喔喔!我也加入!”

      于是,在这样一个平淡而又迷人的夜晚,在港口温暖而又光亮的灯火中,在雷德弗斯宽阔而又吵闹的甲板上,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船长追着狗跑,狗追着船医跑的奇异景象。

      ————————————————

      “狗呢?”贝克曼按了按太阳穴,他刚收拾完甲板的烂摊子。

      “你说狗?”耶稣布笑笑,“狗被那姑娘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然后让她领回去了。”

      耶稣布讲到这里时又觉得十分好笑,他从不是一个擅长忍笑的人,于是全无顾忌地大笑了出来。他直到现在还记得方才看到的场景,他还记得那条高大健壮、皮毛光亮的蠢狗,也还记得对戏弄大狗这件事乐此不疲的那个小女巫:

      “谁是我们最勇敢最帅气的小狗啊?是谁啊~?是谁啊~?”她乐呵呵地拍起手,每问一次,语调就跟着上扬一点。

      是我是我是我是我!

      ——没错,在耶稣布眼里,那条蠢狗的眼里简直写满了“是我”两个字。

      金毛犬骄傲地抬头挺胸,露出犬科动物独有的凌厉的头颈曲线和神气姿态,狗鼻子简直要翘到天上去,如果无视它身后那条甩得跟海列车发动机一样快到虚影的尾巴的话,不得不说,这形象还有几分威严。

      就在那姑娘忙着一边用“咕噜咕噜咕噜”的滑稽声音逗狗,一边挠着小狗下巴的时候,耶稣布乘兴而来,他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娱乐心情。

      “哦,没事,它不会咬我的,姑娘,我没什么事,只是也想来逗逗这小家伙儿——嘿,你这小狗,刚才玩儿得挺开心?跟我也玩会儿?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金毛犬霎时变脸,速度之快简直令他咂舌。

      “哎——”耶稣布继续对贝克曼回忆道,“看来我也老了,贝克,难道咱们这个年纪已经是人烦狗厌的岁数了嘛?”

      “我要纠正一下,不是「咱们」。”贝克曼坦言,“在人烦狗厌这一点上,恐怕我没什么发言权,不如你去问问对此有经验的人吧。”

      “去问头儿?得了吧,他刚不久还胡言乱语说要让狗也上船。”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贝克曼笑了笑,“毕竟——同一个人不能同时掉进两条河里。”

      “那倒是。”狙击手露出了同样心照不宣的表情。

      ————————————————

      “别在我屋子里玩跑酷!莱姆,哎——水杯——”

      她及时出手拯救了即将殒命于乱扫的狗尾巴之下的水杯,抹平了被狗爪子搓皱的地毯,又赶紧趁莱姆闪击桌面之前把桌上的零碎物件都扫进抽屉。

      她以前只知道狗在兴奋或者高兴的时候会忍不住疯跑,但她从来不知道能疯成这样。小狗爪不停哒哒哒地敲着地板,只猛冲个三两步便从房间这头跨到房间那头,在墙壁和床不宽的过道之间反复横跳。

      “别闹了,莱——”

      房间外响起了敲门声。

      莱姆的事还没处理完,她心浮气躁地拉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脸,在她的视线高度,首先看到的是令人惊讶的胸部。

      “晚上好。”船副穿着他钟爱的黑色紧身衬衫,深V衣领低调地展示着他的前胸,尽管其呈现的视觉效果毫无低调二字可言。

      “呃……”她被开门突然蹦出来的胸吓了一跳,“晚上好,副船长,什么事?”

      贝克曼靠在门边,视线向房间里看去:“我刚才听耶稣布说,莱……咳、那条狗跑你房间里了。”

      “是的,它在我这。”她回头看看,却意外发现金毛犬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跑酷,大狗一反常态地定坐在床边,身体前倾、嘴巴紧闭,与门外的大副对视。

      “狗不算是老实的动物。”片刻之后,贝克曼收回目光,“莱姆今天没回船,他房间没人,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晚上可以把狗放莱姆屋里。”

      “没事的,小狗而已,不要紧。”她轻描淡写地回道。

      贝克曼显然不这么想,这点她也看得出来,有那么一瞬间,贝克曼可谓面色阴沉地紧压眉眼,居高俯视那条金毛犬。

      金毛同样以毫无惧意的眼神回敬,它的目光没有一丝退缩。

      这是她第一次发觉副手和狗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地剑拔弩张。

      “好了,我说过不要紧的。”她试图解开氛围中那根紧绷的弦,“现在已经很晚了,副船长。”

      贝克曼显然还想说些什么,他环起双臂又放开,但最终,他没把那些话说出口。

      “有任何事就喊我。”走之前,他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

      “副船长肯定是被吵到了,我告诉过你不要再跑酷,莱姆,现在已经快半夜了。”

      她从身后关上房间门,长叹一声,熄灭了桌旁的吊灯,又坐回床上。

      金毛狗一声不吭、可怜巴巴儿地凑到她腿边,用脑袋蹭她的手腕。

      “好吧,好吧,”看在异常轻盈又柔软的皮毛的份儿上,她几乎是立马原谅了眼前的狗,“睡觉吧,莱姆,我今天换了新的床单,你可以来床上睡,但是不能挤我。”

      她很快就后悔说了这句话,金毛犬“蹭”地一下蹬身上了床,巨大的体型让整个床木支架都为之震动,而更令她后悔的是,这条狗又开始显得不受控的兴奋,它像大鲤鱼一样在床上活蹦乱跳,用爪子一遍遍扑向自己。

      “好了,莱姆,好了,别这样,也别拱我,拜托、你在拱哪里!?停下!别乱拱——呜、”

      灯已经熄灭。在倾覆的黑暗中,她感受到狗热情的舔舐和轻咬,感受到焦灼和急切的喘息,刺麻的触感爬过自己的胸脯和肩膀,最终攀上脖颈。她感到犬的利齿撕拽她的衣领,抵着她的肌肤,犬的爪子摁压着她的双肩,犬温热的身体拼命挤进她的怀里。

      要被吃掉了,要被吃掉了,她本能地产生了不妙的预感,要被———

      吃掉!莱姆琼斯的本能在理智的另一端叫嚣,吃掉!她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吃掉!让她属于我。

      “疯狗!”她猛拍一下身上的狗,结果那条厚颜无耻的狗什么事也没有,反倒把自己手打得火辣辣疼。

      把手打得生疼都打不痛他!一想到这点,她忽然怒火中烧,伸出胳膊从大狗身下挣扎着捞起桌旁的巫杖,用木头棍子给莱姆琼斯狠狠地来了一下。

      “疯狗!从我身上下来!起开!”她咒骂着,又揍了一下狗,才终于有机会坐起身,“再敢像刚才一样胡闹,今晚你就滚去睡地板!”

      听到她愤懑无比的语气,金毛狗终于识时务地缩缩身体,消停了。

      “去地上睡去!”她把一条单薄的毛巾被裹成一团扔在狗身上,而后决然地背过身躺下,看都没看身边的狗。

      黑夜。寂静的黑夜。月亮尚被夜空的云彩所遮挡,连一丝月光都未曾施舍给这片海洋。

      明明刚才还闹腾得快把房盖都给掀了,此时此刻莱姆琼斯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她的沉默和冷淡就是最好的证明。

      “别扒拉我!”黑暗中,有一只狗爪子小心翼翼地搭上她的胳膊,被她无情地拍掉了。

      “起开!”狗爪子又不依不饶地粘上来,与之一起的还有小狗的脑袋,轻轻地顶蹭着她的后肩——这些徒劳的示好也全被她推开了。

      金毛狗不记得她到底推开自己几次,反正每一次他都会迅速地再粘上去,直到她愿意——或者说终于肯勉为其难地用指尖轻轻施舍几个抚摸。

      他蹭蹭她的手掌,等她愿意转过身来。

      黑夜。寂静的黑夜。月亮从稀薄的云层中透出光亮。

      “你知道……”过了许久,她缓缓开口,“我很大度,不会跟一只小狗计较,所以……过来睡吧,别挤我。”

      她在黑暗中翻过身,窸窸窣窣地拉开被子,盖在金毛犬身上,莱姆琼斯顺从而安静地在她身边躺下,仅仅这样觉得不够,又挪动身体往她怀里拱了拱。但他不敢再像刚才那样,他不想她讨厌自己。

      “好狗狗,乖狗狗。”她欣慰地长舒一声,狗的体温比人类高,在干燥暖和的被子里,她一遍遍轻抚金毛狗柔顺又手感细腻的皮毛,贴近它温热的身体和鲜活有力的心跳。

      “好狗狗,学会等待有很多好处。我会奖励你的等待,好吗?”

      她的声音在房间的黑暗中显得轻柔又悦耳,莱姆琼斯感受到了她的抚摸,以及……亲吻。

      小狗发出呜呜的短促叫声。

      它想变回去。莱姆琼斯想要变回人类的身体。这种欲望在此时此刻到达了巅峰。狗的爪子只能扑抓却不能拥抱,他想要像她抱着自己一样也紧紧抱着她,想要以加倍的热情回应她的亲吻,想要在这张床上拥有她,也让她拥有自己。

      黑夜。寂静的黑夜。但有衣衫和被褥的窸窣声。夜空的云朵不再,月光眷顾海面,同样照进雷德弗斯的舷窗,挥洒一片清亮的银色光辉。

      “好不容易可以一起度过安静的夜晚。”她看着漫进房间地面的一圈光亮,月光是一片小小的湖水,“其实我本来想和你说会儿话的,莱姆。可惜你现在只能汪汪叫。”

      她又低头亲亲小狗脑袋,金毛狗顺势蹭蹭她的脖颈。

      “在艾洛帕索神殿的时候……你动了那朵花,对吗?”

      莱姆琼斯没有回答,因为他现在无法回答。

      “你不该动那朵花的,莱姆。那朵花是……”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小狗柔软温暖的绒毛里,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我献给祂的,为了……让自己不要忘记。”

      她沉默了好久,久到莱姆琼斯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也只有在这昏暗而寂静的时刻,莱姆琼斯才注意到床边倚靠着的不起眼的玩偶,一只毛绒玩偶。

      她来雷德弗斯的时候,除了她自己之外没带任何东西,是头儿直接把她扛上来的,莱姆琼斯盯着那只毛绒玩偶思索,这个是她自己缝的吗?在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用布片和棉花做了一只。不……也有可能是买的,她常常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去斯托纳或者瓦莱西亚的港口集市。当然,也有可能是谁送给她的——尽管最后这个假设让莱姆有些烦躁。

      玩偶身上有些拥抱的压痕,内里的棉花因为频繁的拥抱而不再充盈。

      也许。莱姆琼斯没来由地想,她刚来雷德弗斯那阵子,也许就是靠抱着这只玩偶入睡的,大海、航行和我们这群海贼让她感到不安——因为她此前一直生活在有土地的地方。她把那只玩偶放在床头,感到不安定的时候就会抱紧。也许直到最近,她还是会时不时抱着那只玩偶入睡。

      但她现在抱着的是我。
      莱姆琼斯从玩偶身上收回目光,继续想:以后,如果她愿意,也都可以抱着我。

      黑夜,寂静的黑夜。月影黯淡而模糊。倾泻进舷窗的那片小小湖面起了波澜。

      “等太阳出来的时候……”良久,她开口打破了寂静,“我已经想到把你变回去的办法了,但得等到太阳升起才行。现在就快睡吧。”

      她用手掌覆上那双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睡吧,莱姆。还需要我唱歌哄我们的小狗睡觉吗?”

      她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盖着被子的小狗:

      『小狗乖乖,小狗乖乖,

      竖起耳朵尾巴摆摆,

      小狗乖乖……』

      “睡吧。好狗狗。”

      意识浸入黑暗前,他听到她最后的话。

      “睡吧,莱姆,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关于狗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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