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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妈妈 ...

  •   “我还以为我再也不会来这地方了。”

      远远地,已可以看见白砖砌成的城堡,暗红色琉璃瓦在塔楼的尖顶处熠熠生辉,斯托纳首都艾森德尔的旗帜正飘扬其上。人首狮身的斯芬克斯图案被雕刻在塔尖的每一栏装饰窗格中,与浅蓝色旗帜上形状相同的图像交相辉映。

      “以前来过?”贝克曼把手臂搁在座椅背上。这艘航运船的室内空间还算宽敞,船只正缓缓破开索迪姆河宽阔平整的河道,朝河水的上游驶去。

      “来过。”巫女简单回了两个字,她没想过要把以前的事和贝克曼全盘托出,也没那个必要。她从座位上转过身,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专注、严谨以及创新』——只要一转过头,就能看见橙红色的标语大字,这几个字被挂在客舱室内最显眼的地方,作为首创于七水之城、世界最知名的造船公司——卡雷拉公司的组织愿景,这三个标志性的单词几乎印刷在公司旗下营运的所有航船上。

      当然,也包括这艘驶向艾森德尔的分公司客船。临近靠岸,客舱里开始变得吵闹,小孩子们在座椅之间的过道跑来跑去,看管孩子的大人们多数沉默不语,还有人把狗也带上了客船,狗偶尔对着乱跑的小孩狂吠几声。

      狗。她看着那条吵闹的狗,忽然想起了莱姆琼斯。

      好在我已经把他变回去了,她心想,就在昨天,真是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昨天天刚亮的时候,她就带着莱姆再次赶到艾洛帕索神殿,她剪掉小狗的一小段毛发,和花朵一起供奉在神殿的雕像前,祈求祂的宽恕。

      “我费了好大劲求祂原谅你,因为你乱碰了祂神殿里的花,虽然我记得我叮嘱过你别乱碰这里的任何东西,但显然你没听进去。”

      “我又没拿走,只是动了下花瓣,”好不容易恢复原形的莱姆琼斯嘴硬道,“谁知道这石头这么小气——”

      “你还敢说!莱姆。”她赶紧捂住他的嘴,“你一点儿也不吸取教训,小心祂把你再变成别的……变成虫子!或者鱼!”

      莱姆琼斯撇撇嘴。

      “可我刚才还听到你在感谢那个石头雕像。”

      “我那是……”巫女的语气开始有点心虚,“我只是在感谢祂愿意宽恕你,把你变回人类。绝对不是感谢祂把你变成小狗,让我昨天摸了个爽,绝对不是。”她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总之,昨天的事情就这么奇异。她把目光从客舱里的狗狗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远处河岸,客船很快就要靠岸了。

      “在想什么?”贝克曼夹着烟,她的沉默引起了大副的兴趣。

      “没什么。”

      她刚才一定想到了莱姆琼斯,贝克曼在心里思索着,因为她方才盯着旁边那只狗盯了很久。那个冲动又不服管的小子,某些时候总能误打误撞讨她的欢心。

      只不过。贝克曼看着手里未点燃的烟,转念一想,只不过即使如此,那小子也造不起什么波浪。客观来讲,莱姆琼斯是个战斗方面的天才。但主观来讲,他在感情上有时候却像个跌跌撞撞的愣头青,还有的学呢。这位大副到现在都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

      莱姆琼斯像往常一样找到她,不过这次他看上去比以往都要严肃些。

      “怎么了莱姆?哪儿不舒服吗?”她刚想回房间,累了一天,需要休息。

      “天黑了。”莱姆琼斯认真地看了眼舷窗外。

      “是啊,天黑了……又怎么了吗?”

      “该睡觉了。”

      “嗯嗯,人每天都该睡觉。”她不知道莱姆琼斯干嘛突然跑过来跟她讲一些生活常识,难道她不知道天黑了该睡觉?还是说这是莱姆经历变形术的后遗症?

      好在,她马上就得知了原因。

      “我们一起睡吧。”

      她听见莱姆跟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并没有太惊讶。事实上,她甚至连点儿反应都没有,她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揣在兜里,维持着刚刚谈话的姿势,她看向莱姆的眼神甚至没有任何变化波动。与之相对的,在等待她给出回复的这几秒钟,莱姆琼斯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这和战斗带给他的焦灼完全不同,几秒钟过得比几年还要漫长。

      “好啊。”片刻之后,她轻松地回应道。

      令莱姆琼斯始料未及的不仅仅是她的回答,她抬起原本揣在兜里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耳侧的长发:

      “过来,莱姆,离我近点儿,对……就像昨天那样……”

      莱姆琼斯还不知道,他已经被引诱进了一张逐渐收拢的网,不过,就算知道又如何?纵使知道,他还是会奋不顾身地踏进去,还是会放肆地亲近她的气息和身体,并任凭自己沉溺其中,哪怕未知的阴影正悬置其上,哪怕……

      “就像昨天……莱姆……”她的声音很轻,像轻飘飘的蛛丝搭在耳畔,“就像昨天……Ae lume yulna fanea……”

      轻飘飘的声音,在他耳边念出咒语——变形术的咒语。

      “就像昨天,对吧?”她眨眨眼睛,烟雾散去,衣衫掉落,她看着怀里重新出现的金毛小狗,“其实我也很想再抱着小狗睡一晚,真的很助眠,谢啦……莱姆。”

      ……总之,昨晚的事情就这么奇异。贝克曼看到了结果,但他大致已经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主动邀约女人共度夜晚这件事上,精准体察对方的意愿只是基础,重要的是不能表现得粗鲁无礼,心急更是其中大忌。莱姆琼斯知道其中的一些要点,但他显然还不了解全部,尤其是最后一点。

      客船的汽笛声将副手的思绪拉回现在,这艘从河流下游驶向首都的客运班船不久即将靠岸。

      “在笑什么?”这回轮到巫女向贝克曼发问,她察觉到副船长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没什么。”

      “你还没向我解释呢,都快到首都艾森德尔了。”她扶在圆形窗框上看着外面河道以及对岸的房屋,“你说你们在首都联络点的人出了些问题,所以带我过来。但我只解决病人和死人的问题,他是前者,还是后者?”

      “是前者,确切地讲,是他的孩子。”

      客舱里吵闹的小孩儿三五成群地在过道跑来跑去,路过贝克曼身边的时候,他给那些奔跑的孩子让了些位置。

      “那你也可以把本乡带过来的。”

      “我觉得带你来最合适。”

      她从座位上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下胳膊:“好吧,那就希望你没做错选择。”她蛮不在意地结束了对话,说实在的,她有时候猜不透大副在想什么,谜团总让人感到危险,尤其在对方还是个海贼的前提下。

      在客船停靠之前,她打算先去客舱二层的观景台吹吹风。原先的几个小孩子仍醉心于追逐打闹,其中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孩被行李箱绊倒在客舱门口,另一个带着圆礼帽,身穿黑色束腰大衣的瘦削男人把那孩子迅速扶了起来,又顺手替她拉开舱门之间厚重的门帘,她略微点头表示感激,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有点熟悉,但也没过多在意,直接登上了二楼的客舱。

      从二楼的观景台,已可以看到首都艾森德尔成片的繁荣市镇,红瓦屋顶高低错落,色彩斑斓的牌匾和招牌点缀其中,广场钟楼的钟声当当响起,夹杂着摊贩及江湖骗子的大声吆喝,小孩子的尖锐喧哗,以及高脚杯和啤酒杯的清脆碰撞。

      彼时享乐的人中还无人知晓,这座繁忙、喧闹而广阔的城镇,三天后即将化为一片火海,所有欢乐和悲伤也将尽数付之一炬。

      ————————————————

      “这孩子多大了?”

      “还有三个月过两岁生日。”一个疲惫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那孩子脸色苍白、目光呆滞,睁大的眼睛连眨都不眨,如果不是孩子的身体正在呼吸,很难辨别这究竟是个活着的小孩,还是个僵硬的人偶。

      “从一个星期之前开始,”巫女翻了翻刚才记录症状的笔记,“这孩子就开始拒绝吃饭,白天晚上都不睡觉,嘴里说些胡话,直到深夜会突然发抖、尖叫,然后发烧。是这样吧,还有要补充的吗?”

      “还有身上突然出现的青黑色斑块。”抱着孩子的女人紧抿着嘴唇,站在她身旁的男人,她的丈夫——同时也是红发大船团常驻在斯托纳首都的联络员补充了一句。

      “我要多问一句。”巫女放下手里的笔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只黑色蜡烛,一团引线和打火机,“这孩子有姐妹或者兄弟吗?换句话说,你们有没有其它孩子?”

      夫妻俩面色铁青,忽然不说话了。压死人的沉默像铅块一样悬在房梁上。

      她从旁边的桌子上抽出一张银色托盘,把蜡烛搁在上面点燃,趁着蜡烛燃烧的间隙,她瞥了眼靠在墙边的贝克曼,大副知会她的意思,给了联络员一个眼神,不过后者依旧保持沉默。

      “这个夜晚的沉默够多了。”贝克曼接过她递来的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他平常更习惯用火柴点烟,今晚除外。

      联络员张了张嘴,可最终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就像有什么堵在喉咙。

      “有过。”他的妻子先于他开口了,“有过……”她低头紧紧地注视着怀里的孩子。

      “两个孩子是春天的时候一起出生的,我说的对吧?女士,”巫女在点燃的黑蜡烛旁用羽毛笔蘸水画下几个形状怪异的符号,“两个孩子是双胞胎,可其中一个孩子却夭折了……”

      这位母亲的双唇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巫女,而后又转头看着孩子父亲,联络员侧过脸,不敢直视妻子的双眼。

      “别管你老公那个不中用的男人了,女士,生产之痛在你身上,你比谁都清楚。在我之前,你应该也找过其它医生,可没有人能为你孩子的这些无端症状给出一个确定性的结论,你带着这孩子做过很多检查,跑过很多医院,可却什么都检查不出来。”巫女盯着黑蜡烛跳动的火焰,窗外的夕阳沉下海平线,在光线晦暗的室内,蜡烛的火舌成了唯一的光线来源,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猜你曾经想过,你曾经想到过……另一个已经夭亡的孩子,你曾经想到过——或许双胞胎的命运总会在不知不觉间联络在一起,而另一个早夭的孩子,我猜ta并没有被好好安葬,对吗?”

      怀抱孩子的母亲的双肩颤抖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嘴唇快要被自己咬出血来。

      “放松,我不是在质问,只是在确认。”巫女看了眼窗外,城镇的黑夜已然到来,孩子在母亲怀中抽搐两下,又是一个夜晚,这孩子很快又会发病。

      “其实你心里早就知道,只是需要一个人为你说出来——如果死去孩子的灵魂不能安息,活着的孩子就会持续遭受痛苦,我说的够清楚吗?如果你懂的话就点点头,你不必强迫自己说话。”

      “我懂……我明白……”母亲苍白的嘴唇开了口,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会帮你解决这事,这孩子会没事的,你可以放心。毕竟,我们副船长还挺会找合适人选的。”她看了眼贝克曼,后者似有若无地露出了笑容。巫女叹了口气。

      “但是,我得知道细节,这个孩子的手足——也就是双胞胎中早夭的那个,ta是为何而死的?我需要知道时间,以及埋葬的地点。”

      “不——等会、不、”这回轮到孩子的父亲——高个子的联络员喘着粗气打断了她妻子要说的话,“塔丽,再想想吧,再——”

      “够了!”被称作塔丽的女子痛苦地垂下脑袋,她紧抱着怀中的孩子,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好了,我不想参与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只想知道有用的信息。哪怕你们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会知道的——用我的方式,亲眼去确认。”

      巫女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了另一支白色的蜡烛,打火机点燃,放在黑蜡烛旁边,用水渍同样在周围画了几个符号。

      她双手举起巫杖,但并没有念诵任何咒语,就在她抬手的那瞬间,房间里的温度霎时降低了,沉闷和阴郁的氛围像潮湿的泥巴,糊在每个人身上。

      她盯着那两根燃烧的蜡烛,房间里唯二的光源,陷入了恍惚状态。

      『塔丽,快决定吧,塔丽!』

      『不、我不能、不可能,你要我选,不如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别说傻话,塔丽。选一个孩子,快点、快点、这两个孩子里只能留一个,快选一个。』

      『你让我怎么选?!这两个孩子都那么健康……都那么……』

      『塔丽!』

      『闭嘴!!』

      『既然你没有主意,那就我来选吧,塔丽,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世代如此、世代如此、从来都是这样……』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为什么偏偏是双胞胎,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别想了,塔丽,别哭了……』

      泥土。铁锹的铲声。疼痛。头部和胸腔的刺痛,像雨点一样密集的痛苦在身体中扩散,额头几近要裂开,每一根骨头都要折断。

      在恍惚的状态中,她感受到了这一切,她看到了这一切。疼痛,潮湿,泥土淹没空气,最后是坟墓,但痛苦远未结束。

      烛火在颤抖。

      她抱住脑袋,发出凄惨的尖叫,全身发抖,身体不受控地倒向一边,所有景象开始旋转、波动。哪边是天?哪边是地?她开始分不清楚了。

      她听到联络员的叫喊,她听到女人的哽咽。

      然后是怀抱。有人跑上来抱住了她。

      “我在这,没事了,没事了……”

      声音她很熟悉。

      抱住她的那个人胳膊很有力气,千丝万缕的意识冲刷过她的脑海,在一片激流中,有双手紧紧抓着她,把她捞回身侧。

      烛火仍在颤抖,融化的烛泪滴落在银盘。

      贝克曼发觉怀里的人仍旧抖得厉害,她仍处在恍惚状态,眼神没有聚焦,身体冰冷得可怕,嘴唇毫无血色。

      她开始剧烈挣扎,像溺水的人一样胡乱挥动手臂,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贝克曼握紧她的手腕,把她圈在怀里,以免她伤到她自己。但他没有一个能呼唤她的名字,只能一遍遍地对她重复说话,尝试唤回她的意识。

      “没事了,你很安全,我在这儿呢……你可以抱着我,抱着我吧……”

      起先,她听不进去任何话,她嘶吼、尖叫,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声音空洞而嘶哑。后来,大副的安抚起到了作用,也可能她已经喊得脱力了,她不再挣扎,声音渐渐微弱下去,靠在贝克曼怀里,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腰,低头埋在他胸前低声哭泣。

      “没事了……我在这儿……”他慰抚般地顺着她的头发和肩膀,也正是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听清她在痛苦中一直重复的词语。

      她在喊「妈妈」。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好了,已经没事了……”
      “已经安全了……”

      夜风阵阵。在式微的哭泣声中,两支烛火熄灭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看到窗外树冠摇晃的黑影。灌木的枝叶沙沙作响,屋檐下的挂饰被夜风吹过,发出平静悦耳的响动。

      “你醒了,现在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

      贝克曼坐在床边,壁炉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另一侧。

      房间里只有壁炉在亮,火看样子烧了很长时间,剩下几根炭木忽明忽暗。

      她活动了下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被另一双手握着,不知握了多久,对方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男人将毛毯和披风盖在她身上,摇曳的火光映红了他灰白色的头发。

      “我好多了。”她用了点力气,悄悄把手抽走,拄着胳膊从床上半坐起来,向温暖明亮的壁炉旁凑近了些。

      “嗓子还哑,”大副递了杯水过来,“喝点吧。”

      “谢谢。”

      “是我该谢你。”他向壁炉里又丢了捆树枝,红色的光从木枝的裂缝中渗出,燃烧的枝条噼啪作响,火势再次旺盛起来。

      她一语不发,饮下一点温水,喉咙好受多了。真丢脸,她心想,刚才进入恍惚的时候,我肯定是大喊大叫了,我甚至还记得自己喊过什么,老天,我该不会是抱着他喊的吧……

      她瞄了眼贝克曼,发现对方也在看她,于是赶紧收回视线,假装在看杯底的水——尽管杯底的水早就被她喝光了。

      “咳……那个。”她斟酌片刻,还在想该怎么开口,要是让别人知道今天的事——尤其是雷德弗斯上的那帮人——要是让他们知道她今天搂着他们副船长喊妈妈,非得笑死她不可。

      “今天的事别人不会知道的。”贝克曼默契地意会了她的想法,“水杯给我,应该已经喝光了吧,我再倒点。”

      “呃……我不渴、那个……我是想说……”被突然看破心事让她语无伦次起来,“我只是……”

      这太尴尬了,她几乎要在心里大叫出来,太尴尬了,简直是口不择言。早知如此,她当时肯定会再努力克制一下自己,可惜没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越是想到这儿,她越是感觉自己脸颊发烫。太糟糕了,她心想,我现在脸肯定很红,要是被问起来,我就说是壁炉的火光照的,对,就这样说。

      贝克曼笑着接过水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丰富的表情和脸颊上的红晕。要是我现在问起,贝克曼心想,她不会承认的,她一定会说那只是壁炉的火光照的。

      “还冷吗?”

      “不、我不冷了。”她慌慌张张地否定,“只是……有一点……”

      只是有一点冷而已,一点点,算不了什么。估计是刚才那件事的后遗症,方才在恍惚中看到的景象让人心里发毛。

      “来,靠过来吧。”贝克曼重新把毛毯和披风披在她身上,紧挨着坐在她身边,“没关系,我帮你取暖,手还冷吗?”

      他抬起手臂搂过她的肩膀,让她能够依靠在自己身上。

      她把身体全部靠上去的时候,觉得触感很奇妙。原来胸肌放松下来的时候是软的,可又不完全软,是一种既有弹性,又更具瓷实的软,而且很温暖。她不得不承认,尽管很难为情,但的确很受用。副船长在视觉上令人惊讶的胸部在触感上也同样令人惊讶。

      「妈妈」

      那两个字又蹦到她的脑海里。副船长某些时候莫名有种母亲的感觉。大概只是一种心理上的安心和依赖,可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她有些不解,明明上午的时候还觉得他捉摸不透有点可怕来着,真奇怪……

      ……真奇怪,缓缓地,她想要闭上眼睛。柔软和温暖的怀抱包裹着她,让睡意重新压上她的眼皮,有点困了,也许现在可以好好地睡一觉。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到贝克曼的燧发枪就斜靠在桌旁,皮革和金属装饰的枪柄被壁炉的火光映得发亮。桌子上的物件也反射出同样的金属光泽,看上去放着个小箱子。

      “那是什么……那个箱子。”

      “联络员给你的报酬,为了那个孩子的事。”贝克曼的声音从头顶低低传来,他把怀里人搂紧了些,让她彻底依偎在自己怀里。

      “让他拿回去吧。”她闭上眼睛,“这件事我不收钱。”

      “因为那个孩子?”

      “才不是,我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圣人,因为可怜病人就不收钱。只是这家人的情况比较特殊,这不是病人的事,而是死人的事——在死人的事上,我一般不收钱。让他们把那箱子拿回去吧。”

      火焰仍在炉膛中跳动,天花板上的影子也随之摇晃。除了火焰的噼啪声和身边人的呼吸,这世界似乎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手臂不自觉环着他。感受到他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声音,就像炉膛里的火焰。

      “那个孩子,”半晌过后,她缓缓开口,“是被双亲杀死的。”

      贝克曼低头看她,用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

      “你听说过吗?副船长。双胞胎的禁忌*——在斯托纳原住民族中流传的习俗,他们认为双胞胎是不祥的威胁,诞生的双子预示未来的灾祸,命运钟爱手足相残的戏码,双子中一方注定会杀掉另一方,所以必须在双子出生时,就先杀掉其中一个。”

      “所以那个时候,你看到了其中一个孩子被杀的场面?”

      “准确来讲是感受到了。”她纠正道,“而且习俗,大概是依据他们的民族神话一类的东西,我了解的不多,但杀死双子之一的惯例,看样子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至少有几百年。”

      “那孩子葬在哪里?”

      “离这里很远的山口,那边有一片很潮湿的土地,索迪姆河应该就在旁边。这事我会解决的,副船长,你不用做什么。”她叹了口气,“这样的悲剧太多了,但没人能彻底阻止。哪怕在最专制的君主手下做事,也不会比一个孩子在最疼ta的双亲手下过日子更难过*……只是感慨而已,别那样看我,副船长。”

      她再次闭上眼睛,眼前却又浮现出那时的场景,哭泣的面孔、眼泪,铁锹铲起了泥土,以及被棺木边缘切开的长方形的天空。

      我理解不了。她心想,我不能理解那个母亲的心情,因为我只做过孩子,我既没做过母亲,以后也做不了一个真正孕育生命的母亲,我做不到,所以理解不了。对于孩子来讲,从妈妈那里获得的爱永远和恐惧交织在一起,恐惧失去、恐惧伤害,爱和恐惧是一对连体婴儿,没人能永远获得纯粹的爱,但恐惧却是货真价实的。

      她隐隐叹了声气,跟贝克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任由男人厚实的手掌一次次抚过她的发丝和肩膀,像哄孩子似的轻拍她的手臂和后背。她没有拒绝,只是闭上眼接受那份温暖。

      一点点爱。她心想,没人能永远获得纯粹的爱,所以只要一点点爱……一点点温暖。只要一点点就已经足够了,只要一点点……

      她依偎在他身上,悄悄抬眼去看他,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不过这次,她没有回避目光。

      “很好看。”她对贝克曼说。

      “嗯?”

      她指指自己的耳垂,在他身上同样的地方,色泽明丽的珍珠耳钉被火光映衬着熠熠生辉。

      “你怎么想到要戴珍珠的?”她伸手触碰那颗珍珠。

      “看样子我戴得很正确。”贝克曼笑笑,顺着她的触摸贴着她的手。

      “应该说很合适……很合适你。其实我也想试试……不过我没打过耳洞,因为有点怕疼。让金属刺穿身体,留下伤口,听上去不太好受。”

      “手法娴熟的话,就不会痛。”他用拇指轻轻揉过她的耳垂,想着适合她的饰品,以后又可以送她耳饰了,“我可以帮你……如果你需要的话。只在最开始的时候有一点点痛。”

      一点点疼痛,一点点爱,在刺穿身体的瞬间,谁又能分得清楚?

      “可以……我想……可以的。”她盯着模糊的火光下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火光同样模糊了内心的界限,让她分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还冷吗……”她听到贝克曼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畔低低传来,“想要再暖和点……?”他的声音离她更近了。

      “想……”

      回答无意识脱口而出,但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一点点疼痛,一点点爱,一点点温暖。想要辨明这些的所有努力只是徒劳,因为随之而来的抚摸和亲吻搅乱了她的思绪,搅乱了一切所谓清晰明了的边界。

      她闻到雪松的香气,感到心脏再次开始激烈地跳动,血液在皮肤下流动、汇集,是一条永不止息的长河。

      她仰起脖颈,依顺他的亲吻。壁炉里昏黄的火光仍在闪烁,光晕照花她的眼睛。她听见一声模糊而短促的喘息,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一点点爱。这算是一点点爱吗?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紧贴着他的胸口,感受他暖和的拥抱和令人酥麻的抚触。她知道贝克曼的手是习惯拿枪的,但他的触碰却像柔软的丝绸,动作一点儿也不粗鲁。

      她主动搂着他,想要再多贴近那一点点爱和一点点温暖。

      尽管如此,在贝克曼解开她的衬衣搭扣,缓慢而轻柔地掀开她的衣襟时,她还是感受到了恐惧。货真价实的恐惧。

      “放松,好孩子。不会有事的……放松点。”他低声说着宽慰的话。

      然而恐惧仍使她不由自主紧绷起身体,爱和恐惧从来是一对连体婴,它们不分彼此,在体会到其中一者时,另一者如影随形。

      恐惧驱使她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行动。

      太多了、太多了。无论是爱还是恐惧,难以自控的情感几乎要将她压垮。恐惧驱使她让她想要远离,但对爱和温暖的渴求又使她不愿放手。

      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就像先前处于恍惚时所做的那样,她颤抖着依靠进他的胸口。

      「我想要拥抱。只想要一个拥抱,一个妈妈一样的拥抱。这就是一点点爱,我只要一点点爱就可以了。」

      她不知道贝克曼会继续作何反应,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壁炉里火光晦暗,她闭上眼睛抱着他,任凭黑暗笼罩自己的身体。

      夜风吹进窗棂,就在同样的黑暗中,贝克曼抬手摸摸她的脸颊和侧发,他同样给出了拥抱,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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