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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宴会上的闹剧   安神汤 ...

  •   安神汤药连灌了三日,苦得苏婉清舌根发木,梦里都飘着一股药材味儿。
      柳姨娘红着眼睛守了她两日,见她面色渐缓,眼神也清明起来,才略略放心,只是愈发小心翼翼,连说话都轻声细语,仿佛怕惊着了她。周氏每日过来探视一回,温言软语地宽慰,又吩咐厨房换着花样炖些温补的汤水。父亲苏文远下朝后也会来站一站,不多话,眉头却始终未曾舒展,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总带着欲言又止的复杂。
      苏婉清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除了她的“病”,恐怕更忧心镇国公府那头没了下文的风波。谢云辞那句“别再让我看见你”,像一把悬在苏家头顶的薄刃,不知何时会落下。
      第四日上,宫里贤妃娘娘的母亲、承恩公府的老夫人做寿,广发请帖。苏家这等门第,原本是挨不着边的,偏偏苏文远一位顶头上司的夫人与承恩公府沾些远亲,又素知苏家女儿颜色好,想着带出去添些光彩,便多要了一张帖子,指名让周氏带着家中女孩儿去见见世面。
      这邀请来得微妙。既是机会,也是试探。苏文远在书房踌躇半日,最终还是对周氏点了头:“去吧。婉清……也去。总避着不是法子,出去走走,或许……旁人也就淡忘了。” 话是这么说,眼底的忧虑却更深了。
      于是,休养了几日、正闷得发慌的苏婉清,便被宝珠和一干丫鬟婆子围着,梳妆打扮起来。
      衣裳是周氏特意开箱找出来的一身八成新的水绿色织锦襦裙,配月白绣缠枝莲的半臂,料子不错,样式却已是前两年的,颜色也过于清淡了些。首饰更简单,一对细细的银鎏金嵌米珠的丁香耳坠,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子。宝珠手巧,给她梳了个别致的垂鬟分肖髻,斜斜插了支点翠小梳,勉强添了几分灵动。
      铜镜里的人,眉眼精致,肌肤莹润,确是美人坯子。只是眉宇间那点原主留下的、因执念而生的娇纵尖锐淡去了,换上了一种苏婉清自己都没完全适应的、带着点打量与疏离的沉静,反而透出些与众不同的气质。
      承恩公府果然气象不凡。朱门高耸,石狮威严,车马轿子排了半条街。从侧门进了府,绕过影壁,但见庭院开阔,楼阁连绵,仆役如云,举止有度。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料与酒食的混合气味,夹杂着隐隐的丝竹与笑语声。
      宴设在临水的大花厅。厅内早已宾客云集,珠环翠绕,衣香鬓影。苏婉清跟在周氏身后,目不斜视,却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身上停留,又迅速移开,留下窃窃私语般的余韵。
      “那就是苏家的……”
      “听说前几日在镇国公府……”
      “啧,模样倒是标致,可惜……”
      “小门小户的,能有什么见识……”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细针,密密地扎过来。周氏背影略显僵硬,却仍强撑着与相识的夫人颔首致意。苏婉清垂着眼,只当未闻。宝珠紧紧跟在她身后,脸都气红了。
      她们的位置被安排在花厅靠后、临近一扇大敞的菱花格扇门处,离主位甚远,倒也清静。从这里望出去,可见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园景,假山玲珑,曲水流觞。
      苏婉清刚坐下不久,尚未喘匀气,便听得附近一阵略显夸张的笑语。几个穿着鲜艳、头面光鲜的年轻女孩儿聚在一处,正围着一个穿着半旧鹅黄衫子、低头不语的少女。
      “哟,这不是李御史家的小姐吗?今日这身衣裳……可真‘别致’。”一个穿桃红撒花裙的女孩掩嘴笑道,眼神扫过那鹅黄衫子袖口不甚明显的磨损处。
      “怕是李御史又上了什么得罪人的折子,连闺女的衣裳钱都扣没了吧?”另一个着水红比甲的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
      那黄衫少女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揪着衣角,耳根都红了。
      “哎呀,你们可别说了,”又一个穿杏子黄缕金裙的故作好心,“李姐姐脸皮薄。不过话说回来,今儿这宴上,穿得‘简朴’的,可不止一位呢。” 说着,眼风似有意似无意,往苏婉清这边飘了过来。
      周氏脸色微变,攥紧了帕子。苏婉清心里叹了口气。来了。
      果然,那杏子黄裙子的女孩儿,被同伴推搡了一下,便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先是对周氏敷衍地行了个半礼:“苏夫人安好。” 随即目光便落在苏婉清身上,上下打量,“这位便是苏家妹妹吧?果然好模样。只是这衣裳……妹妹年纪轻,怕是不知道,这料子和样式,早两年京里就不时兴了呢。妹妹若是缺衣裳头面,改日来我府上,我那儿还有些用不着的,虽不是顶好的,总比过时的强些。”
      她语气“恳切”,眼神里的轻蔑却几乎要溢出来。周围已有低低的笑声。
      苏婉清抬眼看她。这女孩儿她有点印象,似乎是某个伯府的庶女,姓赵,平日里最爱踩低捧高,在原主模糊的记忆里,也没少受她奚落。
      若是原主,此刻怕已气得浑身发抖,要么尖声反驳失了体统,要么含羞忍辱暗自垂泪。
      苏婉清放下手中刚端起的茶盏,瓷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没站起来,只微微仰起脸,迎着赵小姐的目光,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赵姐姐有心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衣裳不过是蔽体之物,合身得体便好。倒是姐姐身上这杏子黄缕金裙,是今春‘霓裳阁’的新款吧?金色丝线用的是江宁府的捻金法,裙摆的缠枝芙蓉纹样,据说是仿了前朝古画,确是精致。”
      赵小姐一愣,没料到她会说起这个,下意识挺了挺胸脯,露出些许得色:“妹妹倒是好眼力。”
      “只是,”苏婉清话锋微转,依旧不紧不慢,“这杏黄色最挑肤色气韵,姐姐穿着,显得人有些燥了。还有这金线,用得略密了些,阳光下固然耀眼,在这厅内灯烛下,反倒衬得面色有些发青。姐姐下次若再做衣裳,不妨试试天水碧或是月白,压一压这金色,或许更显雅致。”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仿佛真心在给出建议。可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你穿这身并不好看,甚至暴露出你的品味和肤浅。
      赵小姐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涨得通红。周围隐约的笑声也停了停。
      “你……你胡说什么!” 赵小姐恼羞成怒,“一个六品小官家的,懂什么衣裳好坏!不过是嫉妒罢了!”
      “嫉妒?” 苏婉清轻轻挑眉,目光扫过赵小姐那身过于用力的装扮,又落回自己清淡的衣裙上,“我为何要嫉妒?衣裳是穿给自己舒坦,还是穿给别人评说?姐姐这般在意旁人眼光,连衣料纹样都要赶着最新的、最扎眼的,累是不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还被围着的、穿着鹅黄旧衫的李小姐,声音提高了一些,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见:“李御史风骨铮铮,为国事弹精竭虑,不惜自身。李姐姐俭朴自持,是承父风,明事理。这身旧衣,在我看来,比某些人身上徒有其表的新锦,要贵重得多,也干净得多。”
      李小姐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婉清,眼中掠过惊讶与一丝感激。
      赵小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婉清:“你……你敢指桑骂槐!别忘了你自己是什么东西!前几日还在镇国公府做出那等不要脸面的事,被世子爷厌弃,京城谁人不知?如今倒有脸在这里充什么清高!”
      这话就说得十分难听刻薄了。周氏霍地站起,脸色苍白:“赵小姐,请你慎言!”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顿时大了起来,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有幸灾乐祸,有好奇探究,也有不加掩饰的鄙夷。
      苏婉清心口那股一直压着的火,蹭地窜了上来。
      她缓缓站起身。水绿色的裙摆如水波荡开。她比赵小姐略高些,此刻微微垂眸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凛冽的平静。
      “镇国公府之事,是我年少无知,行差踏错,自有长辈训诫,也得了该有的教训。”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错了便是错了,我认。可这与今日之事何干?与赵小姐你,又有何干?”
      “我苏家门第虽低,父亲官位虽微,却也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从未做过辱没门楣、损及他人之事。我苏婉清行止有亏,是我一人之过,与我家人何干?与在场恪守本分、勤俭持家的李小姐何干?”
      她的声音并不尖锐,却自有一股力量,穿透了嘈杂的低语。
      “赵小姐张口便是‘小官家的’、‘不要脸面’,这就是承恩公府今日寿宴上,伯府小姐该有的谈吐与教养吗?还是说,踩着他人的窘迫显摆自己的优越,便是高门贵女的风范?”
      “若所谓高门,教出的女儿只知以衣冠取人,以家世压人,口出恶言,行止轻狂,那这高门,” 她目光扫过赵小姐那张因愤怒和难堪而扭曲的脸,以及她身后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同伴,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不进也罢。”
      花厅这一角,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赵小姐张着嘴,脸色红白交错,竟是一个字也驳不出来。她身后的女孩们也都低了头,不敢与苏婉清对视。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周氏怔怔地看着身侧的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宝珠则是激动得眼睛发亮,紧紧攥着拳头。
      苏婉清说完,不再看她们,转而向那位李小姐微微颔首,便扶着周氏的手,重新坐了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浅浅啜了一口。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从未发生过。
      只是无人看见,她袖中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倒不是怕,而是一种情绪宣泄后的微空,以及更深处的警惕——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在这京城闺秀圈子里,怕是更要“出名”了。
      她也没看见,在花厅另一侧,一扇巨大的紫檀木座屏风之隔的临水露台上,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知已伫立了多久。
      谢云辞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玉杯,指尖冰凉。方才花厅后侧的动静,一字不落,悉数传入他耳中。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隔着疏朗的花木与敞开的门扇,远远地落在那抹水绿色的身影上。
      看着她平静起身,听着她清晰辩驳,瞧着她最后那冷淡又带着点不屑的侧脸。
      倒是……伶牙俐齿。
      与那日趴在地上,装疯卖傻、抖如筛糠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云辞眸光微动,眼底那万年不化的寒冰,似乎极细微地漾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旋即,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他转过身,不再看向那边,将玉杯随意放在侍从托着的盘子里,声音听不出情绪:
      “起风了。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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