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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偷听墙角被抓包 从承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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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承恩公府出来,坐上回府的青帷小轿,周氏才像是骤然卸了力气,靠在轿厢壁上,长长舒了口气。她转头看向身侧正撩起一角轿帘、若有所思望着外面的女儿,眼神复杂。
“婉清,”周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日……你……” 她想说“太过锋芒毕露”,想说“不该当众与赵家小姐争执”,更想说“那些关于镇国公府的闲话,你不该接”。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在忽明忽暗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又咽了回去。今日的女儿,十分让她陌生,也……意外地让人无法指摘。至少,那李御史夫人后来特意过来道谢时,眼中的感激做不得假。
“母亲放心,”苏婉清放下帘子,转回脸,对周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安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女儿有分寸。咱们不惹事,却也不必怕事。一味忍让,旁人只会当咱们好欺负。”
周氏怔了怔,终是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回到苏府,天已黑透。门房提着灯笼迎出来,低声禀报说老爷还在书房。周氏便让苏婉清先回自己院子歇着,自去寻苏文远说话。
苏婉清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应付那些明枪暗箭,比连加三天班还耗神。宝珠一路叽叽喳喳,又是解气又是后怕,苏婉清只含糊应着,由着她伺候着换了家常的藕荷色细布衣裙,卸了钗环。
“小姐,您今日可真厉害!看那赵小姐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宝珠眼睛亮晶晶的,一边拧了热帕子递过来,一边还在回味,“还有李小姐,她走时还悄悄跟奴婢说谢谢咱们小姐呢!”
苏婉清擦了脸,将帕子递回去,没接这话茬,只道:“我有些闷,去院子里走走,你不用跟着了。”
宝珠“哦”了一声,虽有些不解,还是听话地留在了屋里。
苏家的院子不大,夜色里更显局促。苏婉清住的西厢房外有个小小的角落,种了几竿竹子,靠墙根放着口闲置的破水缸,平日里少有人来。她只是想找个清静地方喘口气,理理思绪。
晚风带着凉意,竹叶沙沙作响。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抬头望着被屋檐切割成窄窄一条的夜空,几颗疏星黯淡地挂着。
今日算是把赵小姐得罪狠了,连带她身后那个小圈子。不过,不得罪,她们也不会高看苏家一眼。至于谢云辞……她今日的“壮举”,说不定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他会怎么想?觉得她更加粗鄙不堪、惹是生非?
正胡思乱想着,墙外巷子里隐约传来马蹄声和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似乎停在了不远处。接着,是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停在墙外另一侧。
苏婉清本没在意,这巷子虽僻静,偶有车马经过也正常。她正打算回屋,却听见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子声音轻轻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云辞哥哥,今日……多谢你送我回来。”
苏婉清的脚步蓦地钉在原地。
云辞哥哥?
这称呼,这声音……她虽只听过一次,却印象深刻。承恩公府花厅里,众人环绕中,如珠如玉、被隐隐奉在中心的那位太傅嫡女,陆清月。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和谢云辞……?
墙外,短暂的沉默后,是谢云辞那熟悉的、冷冽如泉的声音,只是此刻听起来,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锐利,多了点……难以形容的平淡。
“顺路而已。陆小姐不必客气。”
“对你来说是顺路,于我却是解了围。”陆清月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我那马车偏生坏了,若不是遇见你,只怕要耽误许久。只是……耽搁你回府了。”
“无妨。”
又是简短的应答。苏婉清几乎能想象出谢云辞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冰山脸。
“今日宴上……”陆清月似乎迟疑了一下,声音更柔了些,“我见那苏家小姐,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她……没再纠缠你吧?”
墙内的苏婉清:“……”
好家伙,吃瓜吃到自己头上?还是这种背后议论!
她立刻屏住呼吸,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谢云辞没有立刻回答。墙外只有夜风吹过巷子的微响。苏婉清等得心跳都有些加速,莫名有点紧张他会怎么说。
“无关之人,不必提。”终于,谢云辞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划清界限的淡漠。
苏婉清心头莫名一刺,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无关之人……倒是符合他“别再看见我”的态度。她就知道。
陆清月似乎轻轻笑了笑,那笑声悦耳动人:“是我多言了。只是担心她又做出什么不妥之事,徒惹你心烦。你如今在朝中事务繁忙,不该为这些琐事费神。”
“嗯。”谢云辞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那……云辞哥哥,路上小心。”陆清月的声音温柔依旧。
“告辞。”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谢云辞离开了。陆清月却似乎还站在原地,隔了一会儿,才传来她轻轻叹息的声音,以及另一个略显细碎的、像是丫鬟的脚步声靠近。
“小姐,谢世子走远了。咱们也回府吧?”
“嗯。”陆清月应了一声,停了停,忽然又问,“小荷,你觉得……那苏婉清,今日是真变了,还是装的?”
那叫小荷的丫鬟声音压得低低的:“奴婢瞧着,倒像是破罐子破摔了。那般顶撞赵小姐,丝毫不知收敛,哪有点闺秀的样子?怕是知道攀不上世子爷,便自暴自弃了吧。小姐您何必在意她?”
陆清月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墙内,苏婉清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感觉脸颊有点发烫,不知是气的还是尴尬的。
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
她扯了扯嘴角,行吧,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她正打算悄悄退回自己屋子,只当今晚什么都没听见,却忘了脚下还放着那口破水缸。心神不宁间,裙摆不慎勾住了缸沿一处翘起的铁皮——
“刺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苏婉清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绊阻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慌乱中手胡乱挥舞,又“哐当”一声拍在了水缸沿上,在夜里传出老远的回声。
完了!电视剧的情节怎么还是出现了?
她手忙脚乱地扶住墙壁站稳,心脏狂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然而,已经迟了。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前方几步远的月亮门洞下。廊檐下灯笼的光晕斜斜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冷冷的边,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
谢云辞去而复返,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掠过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扫过她因尴尬和惊吓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她裙摆那道新鲜的裂口上。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竹叶不甘寂寞的沙沙声。
苏婉清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偷听被抓个正着,还搞得如此狼狈……这运气,真是绝了!
谢云辞看了她几秒,薄唇微启,声音比今晚的夜风还凉:
“听够了?”
苏婉清头皮一麻,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下意识地、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摆手:“没、没听!我刚出来!真的!我什么都没听见……”
谢云辞那双冰眸微微眯起,周身的气压似乎又低了几分。他向前走了一步。
苏婉清吓得往后一缩,后背紧紧贴住了冰凉的墙壁,无路可退。她眼睁睁看着谢云辞走近,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仿佛雪松混合着冷泉的气息,也能看清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讥诮的情绪。
“苏、婉、清。”他念她的名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你倒是,很会挑地方。”
“我……我就是出来乘个凉!”苏婉清硬着头皮狡辩,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他,“这……这是我家的墙角!我自家墙角还不能待了?”
“乘凉?”谢云辞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衣衫和明显受惊的模样,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听得可还尽兴?”
“都说了没听……”苏婉清声音弱了下去,在他迫人的视线下,谎言实在难以维持。她自暴自弃地垂下脑袋,盯着自己裙摆上的裂口,小声道,“……好吧,是听到了一点。但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们正好在我家墙外说话……”
“哦?”谢云辞尾音微扬,“倒是我的不是?”
“不敢不敢!”苏婉清连忙抬头,挤出一个极度诚恳的笑容,“是巧合,纯属巧合!世子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这就走,立刻消失!保证不再污染您的视听!”
说着,她就想贴着墙边溜走。
谢云辞却并未让开,只是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却又强撑着嬉皮笑脸的模样。宴会上那伶牙俐齿、敢当众怼得伯府小姐哑口无言的气势,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抓包后的慌乱和窘迫,像只偷鱼被当场按住尾巴的猫。
他忽然想起方才陆清月那句“破罐子破摔”。
眼前这人,眼神乱飘,脸颊微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裂开的裙摆,明明怕得要死,偏还要嘴硬……哪有一点“自暴自弃”的样子?倒像是……
“你……”谢云辞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苏婉清却以为他要发难,情急之下,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世子爷!今晚月色不错!您看那月亮又大又圆!您继续赏月!我、我就不打扰您的雅兴了!”
她伸手指了指天空——今夜云层颇厚,哪有什么月亮,只有模糊的云影。
谢云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眸看了一眼漆黑一片、零星挂着几颗星的夜空,然后,缓缓将视线移回她脸上。
苏婉清:“……”
恨不得时光倒流,把自己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谢云辞看着她瞬间垮下去、写满“完蛋了”三个字的脸,眼底那丝讥诮似乎浓了一点点,又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荒谬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跟这么个脑子时常不在线、又怂又莽的人计较,有点……浪费时辰。
“看来,”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的离魂癔症,还没好全。连有无月色都辨不清了。”
苏婉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指她上次装病的事,脸颊顿时烫得能煎鸡蛋。
谢云辞不再看她,侧身让开了半步,声音没什么起伏,“夜深露重,苏小姐还是少出来‘乘凉’为妙。若是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下次,就不只是辨不清月色了。”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苏婉清如蒙大赦,也顾不得细想他话里的深意,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世子爷教训的是!我这就回去!立刻马上!”
她拎着裂开的裙摆,几乎是踮着脚尖,从谢云辞让开的那一点缝隙里飞快地溜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冲向自己的厢房,速度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直到跑回房门口,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她才捂住狂跳的心口,大口喘气。
宝珠被她这阵势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苏婉清摆摆手,有气无力:“没事……撞鬼了。”
她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向外张望。月亮门洞下,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的灯笼,静静投下昏黄的光。
夜风吹过,竹影摇曳。
苏婉清摸着依旧发烫的耳朵,想起谢云辞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还有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是错觉吗?好像不全是冰冷。
她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
管他呢!反正今晚这墙角是白蹲了,还差点把魂吓掉半条。
不过……陆清月对他,似乎不只是旧识那么简单。
而他对陆清月……好像也挺有耐心?
苏婉清撇撇嘴,关上了窗。
算了,这些豪门贵胄的弯弯绕绕,与她这个“破罐子”何干?
她还是先想想,明天怎么跟宝珠解释这撕破的裙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