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痕》默卿卿

5、碎片拼图与无声的对峙

　　雨后的城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泥土腥气、汽车尾气和远处飘来的早餐摊油炸味的复杂气息。陆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着街区走了很久。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个铁皮柜里的发现，更需要时间思考，如何在不惊动“猎人”的情况下，处理手里的这张牌。

　　那本日记，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透。父母出差的短信躺在手机里，家里空荡荡的，只有冰箱运作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陆沉把自己关进房间，拉上窗帘，只留一盏昏黄的台灯。

　　他将那个密封袋再次拿出来，这次，他更加仔细地检查了日记本的每一个角落。

　　日记的主人，那个遭受霸凌的少年，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绝望是真实的。他反复提到一个“秘密”，关于旧实验楼，关于“他们”的恶行，但或许是出于恐惧，他从未在日记里明确写出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他只是用“那个东西”、“那件事”来代指。

　　陆沉的目光停留在日记本最后几页的涂鸦上。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如果仔细看，隐约能辨认出是一个建筑的轮廓，以及一个深陷的坑洞。在坑洞的旁边，画着一个简陋的十字架。

　　这是线索，也是谜题。

　　陆沉拿出一张白纸，试图将涂鸦还原成平面图。旧实验楼的结构他大致记得，那是建校初期的老建筑，据说地基打得特别深，早年间似乎还曾是某个疗养院的旧址。那个“坑洞”，会是在哪里？

　　他盯着那个十字架符号，眉头紧锁。十字架通常代表死亡，或者是……标记？

　　突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他猛地想起，林屿的堂哥林哲出事那天，据说是在实验楼顶楼失足坠落。而林屿曾无意间提起过，堂哥死后，家人曾想在学校里立个简单的纪念牌，但被校方以“影响不好”为由拒绝了。后来，林屿的母亲每年都会偷偷在实验楼后墙的角落，放一束白菊。

　　那个角落，不就是靠近地基的位置吗？

　　陆沉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如果日记里的“坑洞”指的是地下，那么“十字架”会不会就是指那个纪念的位置？林哲的死，难道不仅仅是坠楼那么简单？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或者……试图掩埋什么？

　　张强的表弟为什么会拿着这个坐标？陈默，那个如今高高在上的学生会主席，当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陆沉感觉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在他面前展开，而他和林屿，不过是网边缘两只茫然的飞虫。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开机。他怕林屿再打电话来，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什么。现在的林屿，或许还被蒙在鼓里，或许还把陈默当成值得尊敬的学长。如果贸然告诉他这些，只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证据，确凿的、能撕开一切伪装的证据。

　　第二天是周末，校园里空无一人。陆沉戴上帽子和口罩，再次潜入了旧实验楼。

　　这次，他没有去三楼，而是径直来到了后墙的角落。那个地方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潮湿阴暗，几乎没人会踏足。

　　他拨开杂草，仔细搜寻着地面。土质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不同，但当他用一根树枝用力戳下去时，却发现某个区域的泥土明显更松软。

　　像是……不久前才被翻动过。

　　陆沉的心猛地一沉。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从书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铲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

　　泥土很湿，带着一股腐烂的气味。挖了大约半米深，铲子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物。

　　“当”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陆沉屏住呼吸，心跳如雷。他用手拨开周围的泥土，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他将塑料袋挖出来，袋子密封得很好，但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他颤抖着手打开袋子，里面的东西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台老式的数码相机。

　　陆沉认得这款相机，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林屿曾经给他看过他堂哥年轻时的照片，用的就是这款相机。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虽然有些卡顿，但竟然还有电。

　　相册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照片。

　　陆沉点开那张照片，瞳孔瞬间收缩。

　　照片的背景正是旧实验楼的地下室，画面有些昏暗，但能清晰地看到几个穿着校服的背影。他们围在一起，似乎在焚烧什么东西。而在他们脚边，有一个被挖开的坑，坑里露出一角白色的布料。

　　那布料的样式，和陆沉在林屿家见过的一张老照片里，林哲穿的那件运动服一模一样！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林哲“自杀”当晚的十一点四十三分。

　　而拍摄者，显然就在现场，却选择了沉默，或者……记录。

　　陆沉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哪里是自杀？这分明是一场谋杀！或者至少，是一场在林哲死后，有人试图毁尸灭迹的行动！

　　陈默，张强，还有那些模糊的背影，他们都是参与者！

　　而林哲，他发现了那个“秘密”，所以被灭口了。他试图用相机记录下来，却没能来得及发出，只能将它藏在地下。

　　陆沉的手指紧紧攥着相机，指节泛白。他终于明白林屿为什么会成为目标。因为林哲是他的堂哥，因为林屿或许也无意间接触到了什么，或者，仅仅是因为他姓林，就足以成为被清除的对象。

　　他将相机重新塞回塑料袋，塞进书包最深处。他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深渊的边缘。这台相机，就是引爆一切的引信。

　　他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备份照片，然后……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报警？还是直接告诉林屿？

　　报警的话，这台相机作为证据的来源太过敏感，他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得到的，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而告诉林屿……陆沉不敢想林屿看到这张照片时的表情。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实验楼，将坑洞重新填好，伪装成原样。走出校门时，他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如芒在背。

　　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随风摇曳的树叶。

　　是错觉吗？

　　陆沉不敢大意，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他将相机里的照片导入电脑，做了多重备份，上传到了几个不同的云端。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却照不进他内心的阴霾。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陆沉点开，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照片里，是他在实验楼后墙挖掘的那个坑洞，虽然已经被填平，但周围的草丛凌乱，显然被人发现了。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好奇心害死猫。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否则，下一个消失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陆沉盯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害怕了。这说明，他找对了方向。

　　他没有回复，只是将那个号码拉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规则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挨打、只能替朋友背黑锅的旁观者。他手里握着他们的命门，也把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悬崖边。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了林屿。

　　“有些事，我需要当面跟你说。但不是现在。等我，别做傻事。”

　　发完短信，他将手机扔到一边，目光变得坚定。

　　既然已经无法回头，那就索性走到黑。

　　他要查清楚林哲的死，要为那个被埋葬的秘密讨一个公道。更要保护林屿，不让他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夜色渐深，陆沉坐在电脑前，看着那张定格了罪恶的照片，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林屿正看着那条短信，眉头紧锁。而在林屿身后，一个身影悄然隐没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这一刻，开始悄然反转。

　　陆沉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更大的棋局之中。

　　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陆沉站起身，关掉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手中紧紧攥着那台相机。

　　这不仅仅是一台相机，这是真相的钥匙，也是通向地狱的门票。

　　他准备好了。

　　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有些人，总要有人去守护。

　　雨声中，陆沉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故事，远未结束。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