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痕》默卿卿

4、暗格里的回响

　　雨后的校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腥气，空气湿冷，像是一块拧不干的湿抹布，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陆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那条少有人至的旧实验楼后巷。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彻底冷静下来，同时又能确认某件事的地方。

　　裤兜里的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但上面潦草的字迹依旧清晰——那是他在教务处门口，趁着混乱从张强表弟口袋里顺出来的。上面只画了一个简陋的草图，和一个坐标：旧实验楼，三楼，化学准备室，靠窗第三个柜子。

　　陆沉不知道这张纸条意味着什么，但他直觉这和张强无缘无故找林屿麻烦有关。或者说，是张强用来威胁林屿的筹码。

　　旧实验楼早已废弃，门窗大多破损，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某种压抑的哭泣。陆沉凭着记忆找到了三楼的化学准备室，门锁早已锈蚀，他轻轻一推，门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

　　室内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器皿和泛黄的试卷。陆沉径直走到靠窗的第三个柜子前。那是一个老旧的铁皮柜，绿色的漆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他按照纸条上的草图，在柜子的右下角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微凸起的地方，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柜子底部的一块木板微微弹起，露出了一个暗格。

　　陆沉的心跳陡然加速。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暗格。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现金或违禁品，只有一个用塑料袋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旧笔记本。

　　他将笔记本拿出来，撕开塑料袋。笔记本的封皮已经泛黄卷边，上面没有任何字迹。陆沉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什么课堂笔记，而是一篇篇日记。

　　“X月X日，晴。今天他又来了，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笑容。他把我的画撕了，说我不该画那些东西。我问他，什么是该画的，什么是不该画的？他没有回答，只是笑，那笑声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骨头。”

　　“X月X日，雨。我好像病了，头很晕，身上也很疼。他们说我是想太多，说我是异类。只有林老师相信我，可林老师也被调走了。这个世界，是不是容不下真实？”

　　“X月X日，阴。我藏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这栋楼的秘密。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请找到这个本子。真相，不该被永远埋葬。”

　　陆沉的手指颤抖着，翻过一页又一页。日记的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变得越来越潦草、狂乱，到最后甚至变成了涂鸦和无意义的线条。但那些文字中透出的绝望和恐惧，却像是有实质一般，透过纸张，狠狠地撞击着陆沉的心脏。

　　林老师……林屿？

　　陆沉猛地想起，林屿曾经提过，他的堂哥林哲，几年前曾在这所高中就读，后来在一次意外中坠楼身亡。当时所有人都说是自杀，因为林哲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可这本日记……

　　陆沉继续翻看，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夹着几张照片。他一张张拿出来，每看一张，脸色就苍白一分。

　　照片上是这栋旧实验楼的某个角落，角度隐蔽，显然是偷拍的。照片里，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拳打脚踢。而其中一个带头的，虽然面目有些模糊，但那眉眼间的轮廓，陆沉却觉得异常熟悉。

　　像极了现在的学生会主席，那个总是温文尔雅、笑容可掬的陈默。

　　而被围殴的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陆沉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的背景上，那是一个柜子，绿色的漆面，斑驳的锈迹。

　　正是他面前的这个柜子。

　　陆沉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终于明白张强为什么要找林屿的麻烦，也明白林屿为什么在面对勒索时，选择了沉默。

　　因为那个秘密，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它只是被深深地埋葬在了时间的尘埃里，等待着一个被揭开的时刻。

　　陆沉将笔记本重新塞回暗格，关上柜门。他站起身，却发现双腿有些发软。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击着他的神经。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林屿打来的。

　　陆沉盯着那串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关机键。

　　他不能现在见林屿。

　　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无法回头。而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那个可能存在的、残酷的过去。

　　他将那张写着坐标的小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然后转身走出了化学准备室。

　　走廊里依旧昏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一丝微弱的光。陆沉走过之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那个未知的、黑暗的过去里去。

　　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个身影悄悄出现在了化学准备室的门口。那人站在阴影里，看着陆沉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雨还在下，冲刷着校园里的尘埃，却冲刷不掉那些隐藏在人心深处的秘密。

　　陆沉走在雨中，手中的笔记本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他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一个不该触碰的漩涡。

　　而那个漩涡的中心，或许正是林屿，以及那段被刻意遗忘的过去。

　　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既然已经开始了，就注定无法轻易结束。

　　这场雨，淋湿了身体，也淋湿了那些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秘密。

　　而秘密，一旦被揭开，就再也无法收回。

　　陆沉收起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他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雨水浸透了一样，湿漉漉的，带着一丝凉意。

　　他不知道，这场雨，最终会将他带向何方。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有些路，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

　　雨，还在下。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