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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端倪   陈徵言 ...

  •   陈徵言坐在工位上,看着桌上那瓶三个月前的矿泉水。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是不是……一直在关注我?
      不然她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查到那么多东西?
      参赛申报书的初稿和终稿,一般人根本拿不到。
      除非……
      她早就在注意我了。
      陈徵言觉得自己的推理无懈可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她也……
      他低下头,嘴角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初桃公开辟谣一周后,表面的风波平息了。
      赵明磊被学院约谈,虽然最后没有给出明确的处分,但他那条帖子被删除了,论坛上也再没有人公开讨论这件事。
      陈徵言的导师张远衡院士在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相信学生的学术诚信”,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周三下午,陈徵言收到一封来自Journal of Experimental & Clinical Cancer Research编辑部的邮件。
      他点开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李晏从旁边探过头来。
      陈徵言把电脑屏幕转过去。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有人匿名举报他在投论文中的Figure 4存在数据异常,要求他在两周内提供全部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否则将启动撤稿程序。
      “这……”李晏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已经发表了的论文吗?怎么会有人举报?”
      “是在投的。”陈徵言说,“返修了第三轮,本来这周就能接收。”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彦博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如果这篇论文被撤稿,他的博士毕业至少要延期半年。而他手里已经拿到的两个offer——一家顶尖三甲医院的科研岗和一个海外博后的位置都会泡汤。
      “这明显是有人在搞你。”李晏压低声音,“你觉得是谁?”
      陈徵言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一周前,导师对他说的话:“徵言,这件事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低调一点,别再追究了。学术圈就是这样,有时候不是对错的问题。”
      不是对错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他打开邮箱,给编辑部回复了一封邮件:“原始数据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提供。”
      然后他关掉电脑,开始整理数据。
      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周四上午,实验室订购的一批关键试剂——用于重复那个核心实验的试剂被告知“因物流问题,无限期延迟发货”。
      陈徵言打电话给供应商,对方的回答很客气,但态度很坚决:“陈博士,真的不好意思,我们总部那边的仓库出了点问题,这批货暂时发不了。具体什么时候能发,我也不确定。您再等等?”
      “等多久?”
      “这个……不好说。”
      他挂了电话,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像那片叶子——被风推着走,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周五,事情变得更糟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走向空位。经过一张桌子时,原本坐在一起的几个人突然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借口“吃完了”起身离开。
      他坐下来,旁边的人端起餐盘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三张桌子都是空的。
      他低头吃饭,没有抬头。
      但他听到了——隔了两排桌子,有人在小声议论:“听说了吗?陈徵言又被举报了。”
      “这次是论文数据造假?”
      “好像是。听说期刊要撤稿。”
      “啧啧啧,上次那个女生不是帮他澄清了吗?”
      “澄清有什么用?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也是……”
      陈徵言放下筷子。
      他忽然觉得食堂里的空气很闷。
      于是端起餐盘,起身离开。
      走到餐盘回收处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
      他抬起头。
      初桃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个空餐盘。
      她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但这一眼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我信你”的笃定,这次是“你还好吗”的询问。
      “没事。”他说。
      初桃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餐盘放进了回收架。
      然后她走了。
      陈徵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次她没有走远。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一瞬间,陈徵言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不是感动,不是感激。
      是一种“我不孤单”的感觉。
      初桃注意到陈徵言的状态不对,是在周五下午。
      她去图书馆还书,路过医学院大楼时,看到陈徵言从楼里走出来。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没有叫他。
      但她注意到,他白大褂的口袋里塞着一张揉皱的打印纸,露出的一角上写着“撤稿”两个字。
      她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实验楼的方向。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周师兄,帮我查一件事。”
      周六上午,初桃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三台设备——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部手机,一个平板。
      她在做一件事:查。
      查那家“因物流问题延迟发货”的供应商。
      她通过周明远的关系,联系到了医院设备科的一个老师。那位老师告诉她,那家供应商的注册信息很模糊,法人代表是一个查不到背景的代号,公司地址是一个虚拟办公室。
      “这家公司很奇怪,”设备科的老师说,“它唯一的业务就是代理那几款试剂。别的产品都不做。而且它的报价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三十,但供货极不稳定。我们医院已经把它列入观察名单了。”
      初桃把这条信息记在笔记本上。
      然后她开始查IP地址。
      那条爆料帖虽然已经被删除,但论坛的管理员那里有发帖记录。她通过学生会的关系,找到了管理员,要到了发帖时的IP地址。
      IP地址指向学校另一栋实验楼——肿瘤研究所的公共网络。
      肿瘤研究所。
      和陈徵言的研究方向高度重合。
      初桃把所有的线索摊在桌面上,开始拼图。
      供应商——皮包公司,专营那几款试剂,断货的时间点精准卡在风波之后。
      IP地址——肿瘤研究所,和陈徵言的研究方向重合。
      举报人——赵明磊,肿瘤研究所的研究生,但他的水平根本看不懂流式细胞图,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动机——
      她想到了一个人:刘永辉。
      肿瘤研究所副主任医师,四十五岁,正处于评正高的关键期。
      初桃查了他的发表记录——近五年只有两篇低分SCI,几乎没有像样的产出。
      而陈徵言的课题,恰好和他在做的方向“撞车”。如果陈徵言的课题顺利发表,刘永辉在科室内的竞争力将大打折扣。
      一个处于职业生涯瓶颈期的中年医生,一个有才华但不懂人情世故的年轻博士。
      动机、资源、手段,全部对得上。
      初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证据。但她知道,方向是对的。
      周日下午,初桃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告诉陈徵言。
      她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然后去了肿瘤研究所。
      刘永辉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初桃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进。”
      她推门进去。
      刘永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论文。他抬起头,看到初桃,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同学,有什么事?”
      “刘老师好,”初桃说,“我是临床八年制的初桃,之前在您的讲座上听过课。有一个学术问题想请教您。”
      刘永辉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哦,初桃同学,我记得你。上次我的讲座,你是提问的那个同学吧?”
      “是的。”
      “坐吧。什么问题?”
      初桃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刘老师,我最近在做一个课题,需要用到一批试剂。但是我发现那家供应商好像有些问题——它的注册信息很模糊,供货也不稳定。我想请教一下,如果遇到供应商恶意断货的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刘永辉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暂,短暂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初桃注意到了。
      “这个嘛……”刘永辉很快恢复了常态,“你可以向学院反映,让他们帮忙协调。或者换一家供应商,市场上做这种试剂的厂家不少。”
      “好的,谢谢刘老师。”初桃点了点头,但没有站起来。
      她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
      “还有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请教问题的语气,“我最近在帮一个师兄查他的论文被举报的事,发现举报邮件的IP地址好像来自肿瘤研究所的网络。刘老师您知道这件事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刘永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初桃,眼神变了——不再是和蔼的师长,而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像是一条蛇被人踩到了尾巴,竖起了鳞片。
      “初桃同学,”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初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目光平静地对上刘永辉的眼睛,没有退缩,没有畏惧。
      “我知道。”她说,“但有些事,也不是刘老师您该做的。”
      安静。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刘永辉盯着初桃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和蔼的笑,是一种阴沉的笑。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目光从上而下地打量着初桃,像在重新评估什么。
      “初桃同学,”他慢悠悠地开口,“你知道学术圈有个规矩吗?不要随便揣测你够不到的事情。”
      初桃没有接话。
      刘永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个叫陈徵言的学生,跟你什么关系?男朋友?”
      “同学。”
      “那更没必要了。”刘永辉笑了笑,“你一个八年制的学生,离毕业还早。别因为替别人出头,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他走回桌前,抽出一张名片,推到初桃面前。
      “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可以来找我聊聊。我实验室这边也缺人手,对你这样的学生,一直很欢迎。”
      初桃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了桌上。
      “刘老师,”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我今天来,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告诉您一件事——那批试剂的物流记录、那家供应商的背景、那条帖子的IP地址,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我那位师兄的论文出了任何问题,这些材料会出现在院长的办公桌上。”
      门关上了。
      刘永辉坐在椅子上,笑容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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