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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挺身   第二天 ...

  •   第二天,学院迫于舆论压力,召开了一场关于“科研诚信”的临时座谈会。
      说是座谈会,其实就是一场公开的“批斗会”。学院领导坐在台上,表情严肃。台下坐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站队的,也有来落井下石的。
      爆料人“正义之眼”——隔壁肿瘤研究所的研究生赵明磊——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表情得意。
      陈徵言坐在第二排,身边是空着的。
      李晏发消息问他:“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他回了一个字:“不。”
      他不怕一个人。
      主持人是学院主管科研的副院长王国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为了回应最近网上的一些传言。”王国栋清了清嗓子,“学术诚信是我们学院的底线,任何问题都要查清楚。但同时,我们也要保护学生的合法权益,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他看向陈徵言:“陈徵言同学,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徵言站起身。
      报告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我的原始数据在实验室硬盘里,任何时间都可以调取查看。实验记录本在实验台的第三个抽屉里,欢迎学院派人核查。至于帖子里的那两张图——”
      “在陈师兄回应之前——”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报告厅后排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所有人都回头了。
      初桃站在最后一排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U盘。她的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胸前的校徽在灯光下反着光。依旧扎着丸子头,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她穿过整排座位,走到台前。
      陈徵言怔住了。
      他看着初桃从自己身边走过。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极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消毒水的气息——那是长期泡在实验室和医院里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她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台前,把U盘插进电脑。“我是临床八年制的初桃,”她对着话筒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来,是想就论坛上的那篇帖子,做一些补充说明。”
      王国栋愣了一下:“这位同学,今天是陈徵言的说明会——”
      “我知道。”初桃说,“但有些事,陈师兄不方便说,我替他说。”
      她转头看向台下,目光扫过爆料人赵明磊。
      “因为有些人的‘学术打假’,打的是假,害的是真。”
      赵明磊的脸色变了。
      初桃打开PPT,第一页是爆料帖中的那两张“证据图”,并排显示。
      “大家请看。”她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屏幕上,“图A来自论文的Figure 2,图B来自补充材料的Supplementary Figure 4。”
      激光笔圈出两张图的X轴。
      “图A的荧光强度阈值和图B差了整整一个数量级。”
      她切换到下一页,左边是原图,右边是她用软件重新分析过的对比图,X轴和Y轴的数值被放大标注,每一个差异都清清楚楚。
      “这不是同一批实验的数据,而是不同批次实验的对照图。在流式细胞术中,不同批次的实验会设置不同的阈值,这是标准操作。恰恰相反,这两张图证明了结果的重复性,而不是造假。”
      台下安静了。
      初桃没有停。
      她切换到下一页PPT,上面是两份文件的截图。
      “其次,关于‘团队霸凌’的指控。”她用激光笔指着屏幕,“这是我拿到的参赛申报书初稿和终稿。初稿的团队成员是A、B、C三位同学,终稿的团队成员是D、E、F三位同学。”
      她放大终稿的成员名单。
      “终稿的三位新成员,分别是生物信息学、病理学、统计学的专业研究生。他们的研究方向,每一个都和胰腺癌耐药机制高度相关。”
      再放大初稿的名单。
      “而初稿被替换的三位同学,研究方向分别是心血管药理、神经生物学和中药药理学。和胰腺癌耐药机制,没有直接关联。”
      她看向台下,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一个是为了让项目走得更远的专业优化组合,一个是完全不相关的团队成员。请问,这叫什么霸凌?”
      报告厅里鸦雀无声。
      赵明磊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微微发抖。他的手放在笔记本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初桃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切换到最后一页PPT。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学术打假,首先要懂学术。”
      她看着赵明磊,眼神像一把手术刀——锋利、精准,不留余地。
      “最后,我想请教赵明磊同学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放慢了一拍,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连Figure和Supplementary Figure都分不清的人,是出于什么动机,来进行这场‘学术打假’的?”
      她顿了顿。
      “是看不懂?还是……故意看不懂?”
      全场死寂。
      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她说的好像有道理……”
      “那两张图确实不一样啊。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
      “阈值差了一个数量级?这个爆料的人也太过分了吧,这不是明摆着栽赃吗?”
      “等等,她是怎么拿到申报书初稿的?这种东西一般人拿不到吧?”
      “人家是临床八年制的学霸,认识的人多,很正常。”
      “所以是爆料的人在故意抹黑?这也太恶心了。”
      风向开始逆转。
      赵明磊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替自己辩解,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国栋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赵明磊同学,你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赵明磊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我的消息来源是可靠的!那些图……那些图就是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初桃问。
      “我……我就是觉得有问题!”
      “你觉得?”初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陈述,“所以你没有任何证据,只是‘觉得’?”
      赵明磊的脸涨得通红。
      “你凭什么帮他说话?你跟陈徵言什么关系?”
      初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她说,“我只是一个看得懂流式细胞图的人。”
      她拔下U盘,转身下台。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稀里哗啦,最后变成雷鸣般的轰响。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声喊:“初桃牛逼!”
      初桃面不改色地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冷静、平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仿佛她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掌声还在继续。
      陈徵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初桃走下台,经过他身边。这一次,她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甚至不是友善。
      是一种“我信你”的笃定。
      像她在实验室里看一组可靠的数据,像她在手术台上看一条清晰的血管。
      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但足够让人安心。
      陈徵言站在台上,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只有刚才那个画面——初桃站在台上,一针见血的分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开那些谎言,把真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见过她在学术年会上提问的样子,见过她在图书馆里埋头读书的样子,见过她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像是在战场上,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句诗。但他就是想起了。
      散会后,报告厅里的人陆续离开。
      初桃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和笔塞进书包,准备走。
      “等一下。”
      陈徵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到他站在三步之外的位置。他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苍白的手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什么事?”她问。
      陈徵言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最新期的《Cancer Research》。
      期刊的封面被保护得很好,没有折痕,没有污渍。他在封面上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
      “初桃同学,谢谢。——陈徵言”
      “这是我新投的论文,还没正式发表。”他把期刊递过去,“里面有更详细的数据论证。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可以看看。”
      初桃接过期刊,翻了一下。封面文章的作者栏写着他的名字,第一作者。
      “好。”她说,“我看完还你。”
      “不用还。”陈徵言说,“送你了。”
      初桃看了他一眼。
      他的耳朵更红了,但表情还是很平静。
      她点了点头,把期刊塞进书包,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你的数据没问题。别被那些人的话影响。”
      然后她走了。
      陈徵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灯一盏一盏地灭掉。
      最后,整条走廊都暗了。
      只有他站的地方,灯还亮着。
      他慢慢走回实验室,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他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站在台上,面对几百个人,替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人出头。
      她准备了PPT,准备了数据,准备了所有的证据。
      她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做了他几个月都没做到的事——不是证明自己清白,而是让那些不相信他的人,不得不相信。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让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可能。
      她是不是……也喜欢我?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土壤里,开始生根。
      他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不可能。他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怎么可能……
      但是。
      她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去查那些数据?
      她为什么要当众替他出头?
      她为什么要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去得罪一个科室的人?
      她完全可以当作没看见。
      医学院那么多人,谁站出来了吗?
      没有。
      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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