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云起时》layfolk

20、喜欢 茶园里，众

　　茶园里，众人都在忙碌着。
　　“苏老板，今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娃是不是你男朋友啊？”一个阿婶打趣着问道。
　　苏韵有种被看穿的窘迫，回答含糊不清，“还不是。”
　　阿婶一脸了然，笑着拍手，“还不是，那就是快了！”
　　苏韵摇摇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却又透着淡淡的舒心。
　　她没有再说什么，闷头采着茶叶。

　　另一边的阿叔阿婶们，围着这个新来的年轻人问个不停。
　　“小伙子，看你不像本地人，你是苏老板的对象？”阿叔问。
　　程羡镇静自若，咳嗽了两声，“还不是。”
　　“看着你俩很般配呢，你们年轻人要主动些啊！”
　　“阿叔说得是，记下了。”程羡侧头笑笑，两个酒窝略添了几分不常见的稚气。

　　采茶的日子，辛苦伴着丰收。
　　吃得每一口饭，都比以往更香。

　　苏韵进来休息室，看到程羡和阿公阿婆凑在一起吃饭，她定了定神，这场面有点儿陌生。
　　程羡这个人，长相气质格外出挑，于是乎总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如今，他的衣服不再是往日的那样熨帖，裤脚上裹满泥土，头发也没有打理，翘起来一撮毛，从前她无法想象这样的他，太不真实。

　　她走上前去把程羡拉起来，到另一间屋子，程羡端着饭看她。
　　洗干净一块抹布，帮程羡擦着身上蹭的泥，没好气地说，“你说你，千里迢迢来这里，把自己搞成这样子。”
　　程羡把碗筷放到一边，伏下身子，“怎么了？”
　　苏韵别过脸去，“程羡，这一点儿都不像你，现在为了我弄得自己乱七八糟的，值吗？”
　　程羡反笑道，“那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苏韵生气不说话。
　　“苏韵，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韵抬眼。
　　“你选择接受的，是部分的我，还是全部的我？”程羡不疾不徐地说道。
　　苏韵愣住。
　　“我不是书里的一个角色，我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的，活生生的人。”
　　“我不是只会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呼来喝去的人，也不是只会坐着飞机飞来飞去没有任何畏难情绪的人。”
　　“再一个，我参与你的生活，本就是我心甘情愿，和别的没关系。”程羡薄唇微抿，神色有些不自然。
　　苏韵眉眼低垂，刚才拧起来的眉间也放松下来，她攥着程羡一边的衣角，“我知道了，是我的问题。”
　　程羡眼中泛起波澜，盯着她的手，喉结上下滚动着，隐忍又克制，“苏韵，上次在车里，你的回答足够让我不不再追问，这次我来找你，不是求着你要什么，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但是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突然介入，让你徒增很多不必要的负担。”

　　苏韵点点头，又看看他的脸，上午他没戴帽子，晒得有点红，起身去找防晒霜和帽子。
　　她把他的手扯过来，挤了点儿防晒霜在上面，指指脸，“抹开，下午太阳毒，还有帽子也戴着。”
　　程羡很少抹这些护肤品，也不知道手法什么的，在脸上随意搓了搓。
　　苏韵看不下去，用指尖轻轻帮他抹匀，距离近得能看清楚他脸上的绒毛，两人呼吸都停了一瞬。
　　苏韵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下午我不在茶园这边，芷兰间那边下个月接了场活动，负责人要和我谈谈，茶园这边儿阿云姐盯着。”
　　“嗯，你去忙。”程羡贪恋着她指尖的温度，一副任她宰割的样子。

　　两个人分头行动，下午六点多，茶园这边的工作结束。
　　阿云看着程羡还没走，过来问他，“还不走吗？”
　　“这就走了，我打个车。”程羡点点头。
　　“我阿婆骑着三轮来接我了，程先生若是不介意，可以捎你一程到芷兰间，这种路况，我阿婆的三轮可比汽车要快哦。”阿云打量着他，思量着这大城市的男人都这么俊俏的么，看来她也得抽空去玩玩了，说不定拐个压寨夫君回来。

　　“方便的话，那就多谢了。”程羡嘴比脑子快，把手机揣在兜里，跟着阿云上了她阿婆的敞篷三轮。
　　“小伙子，哪里人啊？”阿婆问着。
　　“阿婆，我是南城的。”
　　“哦，来我们这儿干嘛，抢生意还是抢亲啊？”阿婆依旧豪迈。
　　阿云一口水喷出来，哈哈大笑。
　　程羡倒是没什么，胡乱说，“来旅游。”
　　阿婆回头看一眼程羡，自顾自地说，“长得不错，考不考虑入赘我们家啊，你旁边那个，是我外孙女，人嘛，没什么脑子，也不勤快，主要是还算善良。”
　　阿云这回直接呛住了，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阿婆，你又糊涂了吧，你不是还有给我订的娃娃亲么呢？程先生人家早就心有所属了。”
　　“是么？哎呦，阿婆老了，脑子不好使，你们年轻人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程羡在后面轻笑，这个阿婆说话倒是有意思得很。

　　三个人说说笑笑，不，应该是只有两个人说说笑笑，程羡更多的时候在听祖孙俩聊。
　　“行了，小伙子，前面就是小苏的茶馆了。”阿婆拉了刹车，指了指前方。
　　“谢谢阿婆和阿云姐，我先走了，你们路上小心。”程羡点点头。
　　两人摆摆手，车子走远了。

　　苏韵看着到时间了，让小井和叶子回去休息，她待在二楼核算这批新书的入库单。
　　程羡看着檐下的灯亮着，走进去。
　　苏韵听到脚步声，知道是他，会心一笑。
　　程羡晃悠着上来，“不请工作餐吗？”
　　苏韵看着他在书柜前翻书，拿着笔很仔细地想了想，“工作餐嘛，中午不是吃过了？我的人生信条是，除了中午以外的工作餐，都是……”
　　“是什么？”
　　“变相加班！”
　　程羡笑起来，“哦，那我申请加班。”
　　苏韵“嘶”一声，“不批。”
　　程羡把书放好，走过去，眼巴巴的，“我真的饿了。”

　　苏韵核对完最后一本，关了电脑，“走吧，想吃什么？”
　　“你做的面。”
　　“我做的面？你这个员工还真是有点狂妄，让老板给你下面条喝。”
　　“老板愿意吗？”
　　苏韵进去小厨房，芷兰间这边没什么食材了，只有一些下午烤的茶酥曲奇，苏韵装了一盒给程羡，“走吧，这里没东西了，去我家。”
　　“去你家？”程羡有些犹豫。
　　“怎么，我不是也去过你家，我都不害怕，你还害怕。”苏韵看他一眼。
　　“不是。”程羡刚要解释。
　　“那就跟我走，少矫情。”苏韵拉着他的袖口出去。

　　正好前些天，苏韵自己在家没事，多做了些手擀面，还在冰箱里放着。
　　昨天晚上闲着做了些卤味，在冰箱放了一天，这会儿味道已经很足了。
　　苏韵先拿出来放着，冰箱里还有些西红柿、土豆、娃娃菜，恰好家里前些天寄来了些大虾。
　　苏韵忙着烧水下面条，程羡就把娃娃菜擦丝，西红柿切小块，土豆切丝，又把虾解冻上。
　　苏韵瞥他一眼，“刀工精进不少啊，去哪儿偷师了？”
　　“有吗？”
　　“嗯，比上回切得好多了。”

　　程羡笑笑，其实他笑起来脸上会有点儿婴儿肥的痕迹，苏韵觉得很可爱。
　　有点想戳。

　　四十分钟后，酸辣泰椒土豆丝，油爆大虾，两碗西红柿菜丝面就做好了，苏韵又热了些卤味端上来。
　　程羡收拾着厨房，苏韵就把碗筷都摆好。
　　“行了，先吃饭吧。”苏韵喊他。
　　“好。”程羡把锅擦干净，摆好放在柜子上。

　　程羡忙完坐下来。
　　“快尝尝。”苏韵看着他。
　　程羡看着他面前盆一样的碗，哭笑不得，低头吃起来。
　　“对了。”
　　“嗯？”
　　“你买了茶园大半的股份，不是只想做茶园这一桩生意这么简单吧。”
　　苏韵挑眉，觉得意外，反问道，“那你觉得我要干嘛？”
　　“你自己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了，我怎么猜得到。”
　　“只是个想法而已，落地还要很长时间呢。”
　　“我能帮得上忙的话，随时找我。”程羡知道她主意多，也没再多问。
　　“不会跟你客气的。”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嗯，到时候我去送你。”
　　“不用。”
　　“干嘛？”
　　“没，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你这边忙吧。”
　　“那有什么，时间总是能抽出来的。”
　　“真不用，我怕你送我，我就不舍得走了。”程羡吞吞吐吐的，呼吸也不自觉变得清浅。
　　“好，我到时候偷偷送你。”苏韵不想气氛变得不稳定，抖了个机灵。

　　吃完饭，程羡洗完碗就走了。
　　苏韵打开电视，又跑到一旁从窗台上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
　　从前，苏韵讨厌任何高岭之花被拉下凡尘的局面，她认为这是魅力的消解，是一种割裂。
　　但是今天，她恐怕要推翻之前的想法了，其实往往不是一个人被拉进某种境况，恰恰相反，有一些人正是因为看得足够清楚，所以主动选择走了进来。

　　第二天大半个早上，程羡继续在茶园里当采茶小工，大家都没见苏韵。
　　“程先生，阿韵没告诉你她去哪里吗？”阿云过来问。
　　“没。”程羡摇摇头。
　　“不在茶园，芷兰间问了也不在，电话也不接。”阿云疑惑。
　　“可能是出去有事，手机没电了，一会儿我给她打几个。”
　　“好。”

　　程羡把那筐装满，去找手机打电话，拨出去一个被对方挂断，程羡皱眉，刚要再打，苏韵的电话打进来了。
　　“在哪？”
　　“晒太阳啊。”苏韵慢悠悠的。
　　“怎么不接电话？”
　　“我发你个位置，你来找我。”苏韵没等他回答，就挂了电话。
　　程羡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程羡脱了工作服，换了身衣服，打车去找苏韵。

　　地点约在洱海边的一间咖啡馆。
　　程羡到的时候，苏韵正吃着他们家招牌的提拉米苏。
　　程羡在对面坐下，“上午有事情？”
　　“嗯。”苏韵点点头。
　　“程羡。”
　　程羡看着她，目光柔和又平静。

　　“几年前，雀巢咖啡有一个广告，大概意思是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多少人，你记不记得？”
　　“当然。”程羡点点头，这是老本行。
　　“其实这些年，我也遇到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相信你也是。”苏韵说到这儿的时候，情绪有些按捺不住。
　　“人生往往艰深又辽阔，很多人在我的生活里匆匆地来，然后马上走掉，但是你不一样，我忽然发现，你是那个可以成千上百次为我停下脚步的人。”
　　程羡垂眸看着苏韵的指尖。
　　“上次你把一切说开之后，我有想要立马答应你的冲动，很抱歉还是晾了你一段时间，你来找我我还让你做苦力，也没有笑脸相迎。其实，归根结底，我没有什么信心的，我们分隔两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段感情经营好。但是到今天，我突然想放下所有，不管不顾地跟你在一起。”苏韵眼里含着泪花。

　　“苏韵，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敏感的人，我也从不觉得你是在跟我装腔拿乔，我希望给你足够的思考空间，是否接受我对你的感情。”程羡斟酌着。
　　“我明白，所以我不想辜负你，也不想委屈了自己。”苏韵点点头。
　　“还有，我已经快三十岁了，我不会让你不管不顾，放下一切，或者说是盲目地与我在一起。关于我们在一起，这件事，你不要多想，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你喜欢的事情。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苏韵听了鼻尖酸酸的，瘪瘪嘴，走到程羡身边，俯下身子抱住他。
　　程羡也回抱住她薄薄一片的身子，瓮声瓮气地说道，“不许反悔，不许突然消失，不许什么都不说就丢下我。”
　　苏韵听了，笑起来，“你是小孩子啊。”
　　程羡也埋在她肩膀里笑起来。
　　“对了，你为什么要在表白的时候说我们竞品的广告，看来FAfi的广告部真是吃干饭的。”程羡逗她。
　　“对啊，FAfi没给我广告费啊。”苏韵笑。

　　两个人一起散步回去，苏韵靠着程羡的肩。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喜欢你的？”程羡突然问起来。
　　“不知道。”苏韵如实回答。
　　“嗯？”
　　“你这个人总是看起来冷冰冰的，有的时候觉得即便走近你的身边，也看不透你。”
　　“我哪有？”
　　“怎么没有？”
　　“对你没有。”程羡一脸认真。
　　苏韵受不了，“你说情话可真腻歪。”
　　“不过呢，读懂你，看你的眼睛就够了。”苏韵说道。
　　苏韵喜欢看人的眼睛，眼睛能够传递出很多不会外露的情绪。
　　眼睛不会骗人的。
　　……
　　“对了，我喜欢你，苏韵。”
　　“我也是，程羡。”
　　……
　　“回去教你做豌豆饭吧。”苏韵看他。
　　“好。”
　　苏韵把嬢孃上回送的腊肉和风干肠拿了出来，切成小块。
　　程羡把香菇和香干切成丁状，和肉一起翻炒，又加了些蒜苗提鲜。
　　苏韵看网上说，加一些小茴香味道会更好，但是家里没有，就跑到隔壁阿婶家里借了一些。
　　最后把炒好的菜放进去和米饭混合，开始焖煮。

　　厨房里的饭还在焖着。
　　苏韵就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书。
　　程羡临时有工作要处理，抱着笔记本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
　　虽然俩个人是刚刚确立关系，但相处模式却显得额外自然。
　　彷佛这一天，也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半小时后，饭煮得差不多了。
　　程羡合上笔记本，起身去盛饭。
　　在桌上摆好，走到小阳台上，看着苏韵糟糕的阅读姿势，把苏韵手里的书抽走，“眼睛不要啦，快去洗手吃饭。”

　　豌豆鲜嫩，配菜提味，竟有些惊艳。
　　“明天早上就要走了，东西收拾好了没有？”苏韵问道。
　　“都弄好了。”
　　“我做了鲜花饼和茶糕，都打包好了，一会你记得带走。”
　　程羡不说话，看着苏韵。
　　苏韵摸摸自己的脸，什么也没摸到，“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程羡别过眼神。
　　“你回去好好工作，等我忙完茶园的事情，七月之前，我肯定回南城。”苏韵给他顺顺毛。
　　“嗯。”程羡神色稍敛，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