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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的冒不起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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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劫”服下后,黎晏殊在铜镜前坐了整整一宿。
欧于第二天辰时去送早饭,推开竹楼的门,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黎晏殊披着外袍坐在镜前,琉璃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镜中的自己。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那张脸上干干净净,别说痘,连个红点都没有。
“师尊?”欧于把食盒放在桌上。
黎晏殊没应。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又碰了碰额头,最后滑到下颌。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瓷器。
“没起泡。”他说,声音很轻,混在晨风里几乎听不清。
欧于愣住:“什么?”
“红颜劫,”黎晏殊转过头看他,眼神空茫茫的,“服后十二个时辰内,面生红疹,渐成脓疱,是为‘劫’。我这……”他指尖又碰了碰脸,“什么都没有。”
欧于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盯着黎晏殊的脸看了会儿——确实,干干净净,苍白如纸,连惯常的那点病态红晕都没有,更别说痘了。
“也许……剂量不够?”欧于迟疑道。
“全放了。”黎晏殊说,“你说全放了。”
欧于语塞。是,他昨天确实把一整包“红颜劫”都倒进药罐了。那包药花了他三块灵石,掌柜的拍胸脯保证,就算修仙之人,沾上一点也要起三天的疹子。
可黎晏殊脸上,什么都没有。
“假的?”欧于问。
黎晏殊摇头:“真的。我闻得出来,红颜劫有股特殊的腥甜,像腐烂的月季混着铁锈。你昨天那碗,味道是对的。”
“那为什么……”
“不知道。”黎晏殊站起身,走到窗边。晨风吹起他未束的长发,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他背对着欧于,声音很轻:“也许是我这身子,连痘都冒不起了。”
欧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单薄,瘦削,像一株即将枯死的竹子。他想起“红颜劫”的说明:此毒不伤性命,只损容颜,中者面生脓疱,七日方消,留淡斑月余。
损容颜。
黎晏殊这样的容颜,还需要“损”吗?苍白,病态,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这样的脸,长痘?想想都觉得荒谬。
“师尊,”欧于听见自己问,“您以前……长过痘吗?”
黎晏殊沉默了很久。久到欧于以为他又要说“忘了”或者“不记得了”,他才轻声说:
“长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了。”黎晏殊转过身,走回镜前坐下。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飘远,像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的事,“那时候我还年轻,是真的年轻。脸上会出油,会长痘,会发红。夏天练完剑,一脸汗,一脸油,一脸灰……”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镜面:“后来就不会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不长。伤疤也好得快,今天划一道,明天就剩条淡痕,后天就没了。”
欧于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光滑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不正常。就算修仙之人驻颜有术,也不该是这样——伤疤好得快,不长痘,不出油,连岁月的痕迹都没有。
这不叫驻颜,这叫……凝固。
“所以红颜劫没用,”黎晏殊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因为我这身子,早就不会‘起变化’了。痘是变化,疹是变化,脓是变化……我这身子,拒绝一切变化。”
他抬眼看向欧于,琉璃色的眸子里空茫茫的:“所以你省省吧,能让人‘起变化’的毒,对我都没用。红颜劫,虚的昌,还有那些会让你发疹、溃烂、流脓的毒……都不用试了,浪费钱。”
欧于说不出话。他站在那儿,看着黎晏殊,看着他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这个人,连“变化”的资格都没有了。
毒不死,老不死,现在连痘都长不起了。
这算什么?长生?还是诅咒?
“那……”欧于喉结动了动,“还有什么毒能试?”
黎晏殊想了想:“直接要命的。见血封喉,入口即死那种。不过那种毒一般味道大,我喝着硌嗓子。你找找有没有味道好点的,我死前还能品一品。”
他说得轻描淡写,欧于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看着黎晏殊,看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忽然很想问:你就这么想死吗?想到连死前最后一刻,还在乎毒药的味道?
但他没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黎晏殊会说“想了很久了”或者“死不了,想想也不行么”。
“弟子……去找找。”欧于躬身,退出竹楼。
关上门,他站在檐下,晨风拂面,带着紫竹林的清香。他抬头看了看天,碧空如洗,是个好天气。
好天气,适合去找“味道好点”的致命毒药。
欧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那天下午,欧于去了趟藏书阁。
不是去找毒经,是去找医书。他想查查,什么样的人会“拒绝一切变化”。阁里守值的师兄看他抱着一摞《人体异变考》《长生杂论》《不灭之体探秘》之类的书,眼神古怪:
“欧师弟,你这是……研究什么呢?”
“随便看看。”欧于垂眼。
师兄也没多问,登记了便放他走了。欧于抱着书回到断月崖,躲进自己那间石屋,一本本翻看。
《人体异变考》里记载了各种奇症:有人身生鳞甲,有人目生重瞳,有人发如白雪……但没有“拒绝变化”的。
《长生杂论》倒是提了几种“长生之术”:有炼丹服气的,有夺舍重生的,有与天地同寿的……但都有代价,要么神智渐失,要么形貌渐朽,要么情感渐淡。
没有一种,是黎晏殊这样的。
《不灭之体探秘》最厚,也最玄。里面说,上古有“不灭体”,伤可自愈,老而不死,毒不能侵。但修炼之法已失传,且“不灭体”者,终将情感剥离,记忆消散,最后成为一具“活着的空壳”。
欧于盯着“活着的空壳”五个字,看了很久。
黎晏殊是“不灭体”吗?他伤可自愈——昨天练剑割伤的手,今天只剩条淡痕。他老而不死——活了至少四百年。他毒不能侵——试遍百毒无效。
他情感剥离了吗?他说“连疼都感觉不到了”。他记忆消散了吗?他说“太久了,记不清了”。
他是一具“活着的空壳”吗?
欧于合上书,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上了眼。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如果黎晏殊是“不灭体”,那“红颜劫”无效就说得通了——不灭体拒绝一切外来变化,毒素无法侵入,自然也就长不了痘。
可“不灭体”不是修炼出来的吗?黎晏殊修炼过?他那样的身子,能修炼?
欧于想不通。
窗外传来打更声——酉时了。他起身,把书收好,去厨房做饭。生火,淘米,洗菜。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今天他没下毒——不知道下什么,索性不下了。
饭做好,药煎好,他端着去竹楼。黎晏殊还坐在镜前,姿势和早晨一模一样,连头发垂落的角度都没变。
“师尊,用饭了。”欧于把食盒放在桌上。
黎晏殊“嗯”了一声,没动。他依旧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茫,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欧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只好把饭菜摆出来,盛好汤,放好筷。做完这些,他躬身:“弟子告退。”
“等等。”黎晏殊忽然开口。
欧于停步。
黎晏殊转过身,看向他:“你今天没下毒。”
“……是。”
“为什么?”
欧于喉咙发紧:“不知道下什么。”
黎晏殊笑了。那笑容很淡,眼里却有了点兴致:“昨天不是还说要去找‘味道好点’的致命毒药?”
“还没找到。”
“那就继续找。”黎晏殊起身,走到桌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吃得很斯文,一粒米都不剩。
欧于站在一旁看着,忽然问:“师尊,您听说过‘不灭体’吗?”
黎晏殊夹菜的手顿了顿。片刻,他继续动作,把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才说:“听说过。”
“那您……”
“我不是。”黎晏殊打断他,语气平淡,“不灭体者,不老不死,不伤不病。我这身子,老是不老,死是死不了,但伤会伤,病会病。你看我这脸色,像‘不病’的样子吗?”
欧于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形。确实,不像“不病”。
“那我为什么……”
“为什么长不了痘?”黎晏殊接过话头。他放下筷子,拿起汤勺,舀了勺汤,吹了吹,慢慢喝。“不知道。也许是我中的毒太多,把身子搞坏了。也许是我活得太久,身子不‘新鲜’了。也许……”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欧于:“也许我根本就不该长痘。有些人,生来就是‘美的冒泡’的命。我嘛,大概是‘美的冒不起泡’的命。”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了点自嘲。欧于却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又沉了几分。
美的冒不起泡。
所以“红颜劫”无效,不是毒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是他这个人,从根子上就“拒绝变化”,拒绝痘,拒绝疹,拒绝一切破坏那张完美容颜的东西。
哪怕那张容颜,他自己都不在乎。
“师尊,”欧于听见自己问,“您在乎这张脸吗?”
黎晏殊怔了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在乎过。”他说,声音很轻,“很久以前,在乎过。后来发现,在乎也没用。该老的会老,该死的会死。我这……不老不死,在乎不在乎,有什么区别?”
他放下手,继续喝汤。一勺,一勺,喝得很慢,很仔细。欧于站在那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忘了怎么在乎。
就像他忘了怎么疼,忘了怎么爱,忘了怎么长痘。
活得太久,把什么都忘了。
“弟子告退。”欧于躬身,退出竹楼。
关上门,他站在檐下。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他盯着那抹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厨房去。
脚步很沉,但很稳。
那天夜里,欧于又去了库房。
锈锁“咔哒”一声打开,他摸黑进去,点燃油灯。西墙那个倒了的木柜后面,他摸出那本蓝色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乙丑年元月初一,晴。罢了,不试了。”
字迹潦草,墨渍晕开。欧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下面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丙寅年七月十五,晴。红颜劫,无效。他说,美的冒不起泡。——欧于记”
字迹依然稚嫩,歪歪扭扭。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写完,他合上册子,塞回原处。吹熄灯,退出库房。锁门时,锈锁“咔哒”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门外,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抬头看看天,月明星稀,明天应该又是个好天气。
好天气,适合继续找毒。
找那种“味道好点”的致命毒药。
虽然他知道,可能还是没用。
但黎晏殊说“继续找”。
那他就继续找。
反正黎晏殊也不在乎。
反正他活得太久,久到连痘都长不起了。
久到……连“美得冒泡”都成了一种奢望。
欧于握紧拳头,又松开。他转身,往自己那间石屋走。
脚步很沉,但好像……没那么沉重了。
至少,他现在知道该找什么样的毒了。
不要那些让人“起变化”的。
要那些,直接要命的。
虽然可能还是没用。
但总要试试。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