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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存在的飞醋 ...

  •   欧于在库房的角落里发现那本册子,纯属意外。

      那天黎晏殊让他去找一本《南疆毒虫考》,说是想查查“蛊雕泪”的解法。库房久未整理,灰尘积了寸厚,欧于翻遍了东墙所有架子都没找到,却在西墙一个倒了的木柜后面,摸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册线装簿子,蓝色封皮,无字。翻开,内页纸色泛黄,墨迹褪色,但字迹还能辨认——是黎晏殊的字,清瘦峻峭,和《毒经·拾遗》上那些批注一样。只是这册子里的字,写得有些潦草,有些页甚至晕开了墨渍,像被水泡过。

      欧于本想放回去,目光却扫到了第一页上的字:

      “甲子年三月初七,晴。她走了。”

      他手指顿了顿。

      鬼使神差地,他继续往下翻。

      “甲子年三月十五,雨。今日试‘断肠草’,腹痛如绞,吐了三次血。无效。”

      “甲子年四月初一,阴。梦见她了。醒来喝了半壶‘忘川水’,往事愈清。无效。”

      “甲子年五月廿三,晴。山下梨花开了,像她走那年。试‘碧落粉’,子时腹痛,寅时止。无效。”

      “甲子年七月中元,雨。给她烧了纸。试‘蚀骨散’,骨痛如折,昏了三日。醒来时,痛已缓。无效。”

      “甲子年腊月三十,雪。又一年了。试‘焚心焰’,戌时五内俱焚,亥时平。无效。”

      “乙丑年元月初一,晴。罢了,不试了。”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全是空白页。

      欧于盯着最后那行“罢了,不试了”,想起《毒经·拾遗》里同样的字句。只是那里写的是“庚申年”,这里写的是“乙丑年”。中间隔了多少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四百年前黎晏殊因为“忘川水”无效而“罢了,不试了”,而更早的某个“乙丑年”,他因为“她走了”而“罢了,不试了”。

      她是谁?

      欧于合上册子,靠在积满灰尘的木柜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库房里很暗,只有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某种无声的祭奠。

      他忽然想起黎晏殊说“活了这么久,也该死了”时的语气,平淡,麻木,像在说别人的事。也想起他说“连疼都感觉不到了”时的样子,琉璃色的眸子空茫茫的,像蒙了层雾。

      是因为“她”吗?

      因为“她走了”,所以对一切都麻木了?因为活得太久,所以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因为……爱别离?

      欧于不知道。他只知道,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他把册子塞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找《南疆毒虫考》。找到时已近午时,他抱着书退出库房,锁上门,往竹楼去。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竹林里有动静。

      是剑风。

      很轻,但很密,像雨打芭蕉。欧于停步,侧耳听了听,循声往竹林深处走。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是片空地,黎晏殊正在那儿练剑。

      不是平日教他时用的那柄玄铁重剑,而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细长,剑格处嵌着冰蓝色的宝石。剑光如雪,身姿如鹤,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优美,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像有什么东西在束缚着他。

      欧于站在竹林边缘,没敢靠近。黎晏殊练得很专注,没注意到他。剑光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化作一片银影,将他的身形完全裹住。空地里飞沙走石,剑气纵横,连空气都在震颤。

      忽然,剑光一滞。

      黎晏殊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才没倒下。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背脊都在颤抖。欧于看见他抬手掩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

      血。

      欧于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他看见黎晏殊从怀中摸出个小瓶,倒出颗丹药吞下,喘息片刻,才慢慢站起身。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欧于的方向。

      四目相对。

      欧于僵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该退。黎晏殊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剑回鞘,转身往竹楼走去。脚步依然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欧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册子里那句“她走了”。

      那个“她”,见过这样的黎晏殊吗?见过他练剑时的风华,见过他咳血时的狼狈,见过他空茫的眼神,见过他麻木的表情?

      如果见过,她怎么会走?

      如果没见过,她凭什么走?

      欧于不知道。他只知道,胸口那块石头,又沉了几分。

      那天下午,欧于没去送药。

      他躲在厨房里,对着炉火发呆。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里面是他新买的“醉仙散”——黎晏殊点名要的,说想试试能不能“醉生梦死三日不醒”。欧于盯着药罐,心里却想着那本蓝色册子。

      “她走了。”

      三个字,写得潦草,墨渍晕开,像眼泪。

      黎晏殊也会哭吗?

      欧于想象不出。那个人,总是那样平静,那样麻木,连疼都感觉不到了,怎么还会哭?

      可他确实写了。在“甲子年三月初七,晴”的那一页,写了“她走了”。在“甲子年四月初一,阴”的那一页,写了“梦见她了”。在“甲子年七月中元,雨”的那一页,写了“给她烧了纸”。

      他记得每一个日子。记得天气,记得梦,记得给她烧纸。

      那为什么又说“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欧于想不通。

      药煎好了。他滤了两遍,倒进白玉碗里。药汤清澈,泛着诡异的淡绿色,有股甜腻的香气——像桂花糕,又像某种腐烂的花。

      他端着药碗去竹楼。黎晏殊正坐在窗边写字,听见动静,没抬头:“放着吧。”

      欧于把药碗放在案边,没走。

      黎晏殊抬眼:“还有事?”

      “师尊,”欧于听见自己问,“您……爱过什么人吗?”

      笔尖顿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团。黎晏殊沉默了很久,久到欧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

      “爱过。”

      “后来呢?”

      “死了。”黎晏殊放下笔,把写坏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很久以前的事了。”

      欧于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很想问:是“她”吗?是册子里那个“她”吗?可她不是“走了”吗?为什么说是“死了”?

      但他没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黎晏殊不会说。

      “师尊,”他换了个问题,“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黎晏殊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疲惫,像冬日里最后一点阳光。

      “忘了。”他说,“太久了,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记得,很难受。比毒发还难受。”

      欧于怔住。

      黎晏殊端起药碗,闻了闻:“醉仙散?味道不错。”他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碗时,他擦了擦嘴角,看向欧于:“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那就别问了。”黎晏殊重新拿起笔,铺开新纸,“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都是苦。活久了,就知道,不动心最好。”

      他蘸了墨,开始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欧于站在那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那双空茫茫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沉得他喘不过气。

      不动心最好。

      所以他才麻木?所以他才感觉不到疼?所以他才……不在乎死?

      欧于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忽然不想毒死这个人了。

      至少今天不想。

      他躬身退下,关上门。门外阳光正好,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檐下,看着手里的空碗,看了很久,才转身往厨房去。

      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那天夜里,欧于又去了库房。

      锈锁“咔哒”一声打开,他摸黑进去,点燃油灯。西墙那个倒了的木柜后面,他摸出那本蓝色册子,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页页翻看。

      “甲子年三月初七,晴。她走了。”

      “甲子年三月十五,雨。今日试‘断肠草’,腹痛如绞,吐了三次血。无效。”

      “甲子年四月初一,阴。梦见她了。醒来喝了半壶‘忘川水’,往事愈清。无效。”

      字迹潦草,墨渍晕开。欧于看着那些字,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人,在每一个晴日雨天,试毒,吐血,梦见,烧纸……然后写下一行行“无效”。

      无效。无效。无效。

      毒不死,忘不掉,走不出。

      所以“罢了,不试了”。

      所以麻木了。所以感觉不到疼了。所以……不在乎死了。

      欧于合上册子,靠在木柜上,闭上了眼。胸口那块石头,沉得他心口发疼。

      他忽然想起自己接下这桩买卖的原因。为了灵石,为了给娘买药,为了活下去。他从来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人,活得太久,久到不想活了。

      久到用尽办法求死,却求不得。

      久到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都成了过眼云烟。

      久到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欧于睁开眼,看着手里这本蓝色册子。纸页泛黄,墨迹褪色,像某种遗物。他忽然很想问问黎晏殊:那个“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你为什么……忘不掉?

      但他知道,黎晏殊不会说。

      那个人,把一切都封在了心里,封在了这本册子里,封在了“罢了,不试了”这四个字里。

      然后继续活着。麻木地,空茫地,等待着有人能毒死他。

      欧于把册子塞回原处,吹熄灯,退出库房。锁门时,锈锁“咔哒”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门外,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抬头看看天,月明星稀,明天应该又是个好天气。

      好天气,适合继续下毒。

      反正黎晏殊也不在乎。

      反正他活得太久,久到连爱都忘了。

      久到……连死都不在乎了。

      欧于握紧拳头,又松开。他转身,往自己那间石屋走。

      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但他得走。

      只能走。

      第二天,欧于去了城南“百草堂”。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戴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欧于,愣了愣:“你是……”

      “断月崖黎仙尊的弟子。”欧于说,“师尊让我来买‘醉仙散’。”

      掌柜的“哦”了一声,推了推眼镜:“黎仙尊啊……好久没见他了。”他转身从药柜最上层取了个小瓷瓶,递给欧于,“这是新到的,成色最好。黎仙尊……身子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掌柜的叹了口气,“当年他常来,每次来都买最烈的毒。我问他要做什么,他说试药。我说那多危险,他说死了倒好。”

      欧于握瓶子的手紧了紧。

      掌柜的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后来他不来了,让人捎信说‘罢了,不试了’。我还以为……唉,没想到他还记着。”

      他顿了顿,看向欧于:“你回去告诉黎仙尊,就说‘百草堂’的老周问他好。他要是还想试什么新毒,捎个信来,我给他留着。”

      欧于点头:“……好。”

      他付了钱,揣着瓷瓶出了药铺。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妇人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欧于走在人群里,却觉得格外孤独。

      他想起了黎晏殊说的那些话。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都是苦。活久了,就知道,不动心最好。”

      不动心,就不会痛。不动心,就不会苦。不动心,就不会……忘不掉。

      所以那个人,选择了麻木。选择了空茫。选择了不在乎。

      欧于握紧怀里的瓷瓶,瓷瓶冰凉,硌得他胸口疼。

      回到断月崖时已是午后。欧于去竹楼送药,黎晏殊正靠在榻上小憩,听见动静睁开眼:“买到了?”

      “买到了。”欧于把瓷瓶放在案边,“掌柜的让我问您好。”

      黎晏殊“嗯”了一声,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成色不错。”他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看了看,又闻了闻,“是新货。”

      他抬眼看向欧于:“今天试试?”

      欧于喉咙发紧:“……师尊想试?”

      “想啊。”黎晏殊笑了,那笑容很淡,眼里却有了点兴致,“听说这玩意儿劲大,能醉生梦死三日不醒。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说着,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把掌心的粉末倒进去,搅了搅。水变成淡绿色,泛着甜腻的香气。他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欧于盯着他,手心冒汗。

      黎晏殊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味道还行,甜了点。”他坐回榻上,闭目养神。片刻后,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呼吸也变得绵长。

      “师尊?”欧于轻唤。

      黎晏殊没应,像是睡着了。欧于走近两步,看见他睫毛轻颤,唇角微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醉生梦死……是真的?

      欧于站在那儿,看着黎晏殊安睡的侧脸,忽然觉得很荒谬。这个人,活了太久,久到连爱都忘了,久到连疼都感觉不到了。现在靠着一杯毒药,才能做个好梦。

      他忽然很想问:你梦见了什么?是那个“她”吗?是你们在一起的时光吗?是那些……你忘不掉的往事吗?

      但他没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黎晏殊不会说。

      就算说了,又能怎样?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都是苦。

      欧于转身,退出竹楼。关上门,他站在檐下,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厨房,生火,煎药。

      药罐“咕嘟咕嘟”冒泡,苦味混着甜腥,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欧于蹲在炉子前,盯着那罐药,心里什么也没想。

      什么也不敢想。

      黎晏殊睡了三天。

      这三天,欧于每天按时送饭送药,黎晏殊都没醒。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唇角微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欧于每次进去,都会在榻边站一会儿,看着他安睡的样子,心里空落落的。

      第三天傍晚,黎晏殊醒了。

      欧于正在厨房煎药,听见竹楼里有动静,赶紧端着药碗过去。推门进去,看见黎晏殊已经坐起来了,正揉着太阳穴,眉头微皱。

      “师尊?”欧于把药碗放在案边。

      黎晏殊抬眼看他,琉璃色的眸子有些迷蒙,像是还没完全清醒。“三天?”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三天。”欧于点头,“醉仙散……有效?”

      黎晏殊想了想:“嗯,做了个梦。”

      “什么梦?”

      黎晏殊沉默了很久,久到欧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

      “梦见……梨花了。”

      梨花。

      欧于想起蓝色册子里那句“山下梨花开了,像她走那年”。他喉咙发紧,想问:梦见她了?梦见你们在一起了?梦见……那些忘不掉的往事了?

      但他没问。他只是端起药碗,递过去:“师尊,喝药。”

      黎晏殊接过药碗,闻了闻:“七日绝?”他抬眼看向欧于,“你又买了新的?”

      “……嗯。”

      黎晏殊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有长进。”他说,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碗时,他擦了擦嘴角,看向欧于:“明天试试‘红颜劫’吧,听说能让人长痘。我还没长过痘呢。”

      欧于怔住。

      黎晏殊却像没看见他的表情,重新躺回榻上,闭上了眼。“去吧,”他说,“我累了,再睡会儿。”

      欧于端着空碗,退出竹楼。关上门,他站在檐下,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库房。

      锈锁“咔哒”一声打开,他摸黑进去,点燃油灯。西墙那个倒了的木柜后面,他摸出那本蓝色册子,翻到最后那页。

      “乙丑年元月初一,晴。罢了,不试了。”

      字迹潦草,墨渍晕开。欧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黎晏殊常用的那支狼毫,蘸了墨,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丙寅年七月初七,晴。他又开始试了。——欧于记”

      字迹稚嫩,歪歪扭扭,和黎晏殊清瘦峻峭的字形成鲜明对比。但欧于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些。

      他把册子塞回原处,吹熄灯,退出库房。锁门时,锈锁“咔哒”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门外,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抬头看看天,月明星稀,明天应该又是个好天气。

      好天气,适合继续下毒。

      反正黎晏殊也不在乎。

      反正他活得太久,久到连爱都忘了。

      久到……连死都不在乎了。

      但至少,他现在又开始试了。

      至少,他现在还有件事惦记。

      至少,他现在……还有个徒弟,每天给他下毒。

      欧于握紧拳头,又松开。他转身,往厨房去。

      脚步依然沉,但好像……没那么沉了。

      至少,他知道明天该买什么毒了。

      “红颜劫”。

      能让人长痘的毒。

      他想看看,黎晏殊长痘是什么样子。

      应该……很有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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