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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在闹,他在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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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是在城南“百草堂”买的。
“蚀心草”,掌柜的说是新到的货,从南疆十万大山深处采来,叶如碧玉,根如虬龙,碾碎成粉后呈暗金色,有股奇异的甜香。掌柜的拍着胸脯保证:“见血封喉不敢说,但入口三息,必心脉俱碎。仙师若想走得体面,此物最宜。”
欧于盯着那包暗金色的粉末看了很久。掌柜的又说:“不过此药有个忌讳——忌与‘龙涎香’同用。龙涎香能缓蚀心草毒性,若误服,虽不至死,却会心脉滞涩,疼痛难当,七七四十九日方解。”
“龙涎香?”欧于问。
“西域奇香,价比黄金,寻常人家用不起。”掌柜的压低声音,“但城里赵家前些日子进了一批,说是要给老祖宗做寿礼。”
欧于记下了。他付了钱,把药粉揣进怀里,出了百草堂。
正是午时,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车马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欧于低着头,快步往城外走。他得在天黑前赶回断月崖,今天没来得及做饭,黎晏殊该饿了。
走到城门口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喊:“站住!”
声音很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欧于没回头——城里每天被这么喊的人多了去了,多半是抓贼或是寻仇,与他无关。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欧于心头一跳,刚要回头,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按住了肩膀。
“就是他!”按住他的人喊道,“带走!”
欧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条壮汉架住了胳膊。他挣扎,可那几条胳膊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想喊,却被人捂住了嘴。眼前一黑,头被套上了麻袋,整个人被扛了起来。
颠簸。剧烈的颠簸。
欧于在麻袋里,像货物一样被扛着跑。他听见风声,听见脚步声,听见那些人粗重的喘息声。他想喊,可嘴被堵着;想动,可手脚被捆着。他只能蜷在麻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一片冰凉。
抓错人了?还是……被发现了?
他想起了那个南疆老妇人阿桑,想起了她说“你那‘病人’,是不是姓黎”时的诡异眼神,想起了黎晏殊说“她专坑熟人”时的平淡语气。
是阿桑告的密?还是百草堂的掌柜?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被抓住了。被抓住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
颠簸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下。欧于被人从麻袋里倒出来,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麻袋被扯开,他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四周是石墙,只有一扇小窗在高处,透进来一点光。
面前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来岁,眉目俊朗,却透着股阴鸷之气。他身后站着两个护卫,一身黑衣,腰佩长刀,面无表情。
“搜。”锦衣青年冷声道。
一个护卫上前,粗鲁地扯开欧于的外衣,在他身上摸索。很快,那包“蚀心草”被搜了出来,递到锦衣青年面前。
锦衣青年接过,打开纸包,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紧皱:“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欧于心头一跳。
锦衣青年把药粉扔在地上,蹲下身,盯着欧于:“说,‘龙涎香’在哪儿?”
龙涎香?欧于愣住。是百草堂掌柜说的那个龙涎香?价比黄金,赵家刚进了一批的龙涎香?
“我……我不知道什么龙涎香。”欧于说,声音发哑。
“不知道?”锦衣青年冷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赵家库房昨夜失窃,丢了十两龙涎香。守卫说看见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翻墙进去,身形跟你一模一样。你今日又在百草堂买了蚀心草——蚀心草忌与龙涎香同用,你不是为了龙涎香,买蚀心草做什么?”
欧于脑子嗡的一声。他明白了——他被卷入了一场家族纷争,一场他完全不知情的纷争。
“我买蚀心草……是为了毒老鼠。”欧于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断月崖老鼠多,咬坏了师尊的书,师尊让我买药毒老鼠。”
“断月崖?”锦衣青年皱眉,“黎晏殊那儿?”
“是。”
锦衣青年松开手,站起身,来回踱步。他身后一个护卫低声道:“少爷,若真是黎仙尊的人,怕是……”
“怕是什么?”锦衣青年猛地转身,眼神凌厉,“黎晏殊一个废人,守着座荒山,还有什么可怕的?况且,”他看向欧于,“他说是就是?谁能证明?”
欧于张了张嘴,想说黎晏殊可以证明,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黎晏殊会来救他吗?那个连自己死活都不在乎的人,会在乎一个徒弟的死活吗?
他不知道。
“关起来。”锦衣青年冷声道,“严加看管。等查清了,再做处置。”
两个护卫应了声“是”,上前架起欧于,拖着他往外走。欧于挣扎,可那两条胳膊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脱。他被拖出屋子,拖过长廊,拖下石阶,最后被扔进一间地牢。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脚步声渐远,地牢里只剩他一个人。
黑暗。冰冷。潮湿。
欧于蜷在角落里,抱紧膝盖。地牢里没有窗,只有门上一个小孔透进来一点光。光很弱,勉强能照见周围——石墙,石地,石床,还有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
他盯着那点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他只是下山买个药,怎么就被抓了?龙涎香?赵家?他连赵家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怎么会去偷他们的龙涎香?
是误会?还是陷害?
欧于想起百草堂掌柜那谄媚的笑,想起他拍胸脯保证“此物最宜”的样子,想起他压低声音说“赵家前些日子进了一批”。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间地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黎晏殊会知道吗?会来找他吗?会……在乎吗?
他想起黎晏殊空茫的眼睛,想起他说“死了就死了”时的平淡语气,想起他试毒时毫不在意的样子。
不会的。欧于想。那个人,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乎,怎么会在乎一个徒弟的死活?
胸口那块石头,又沉了几分。
断月崖。
黎晏殊在竹楼里等到酉时三刻,欧于还没回来。
药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饭在锅里温着,菜在盘子里凉着。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却一页也没翻。眼睛盯着窗外那条山径,从日头西斜,盯到暮色四合。
欧于从不晚归。这孩子虽然整天琢磨着怎么毒死他,但很守时,辰时练剑,午时送饭,酉时送药,雷打不动。今天却迟了整整一个时辰。
出事了。
黎晏殊放下书,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起他单薄的衣衫和未束的长发。山径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紫竹林的沙沙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从储物戒里取出枚玉简,注入灵力。玉简亮起微光,浮现出一行字:
“赵府地牢,西三。”
黎晏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琉璃色的眸子在微光映照下,深不见底。然后他收起玉简,拢了拢衣衫,推门出去。
夜已深,月明星稀。他沿着山径往下走,脚步很轻,像猫。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单薄的身形上,像一尊行走的玉像。
走到山脚,他停下,抬头看了看城门的方向。城门早已关闭,城墙上亮着几点灯火,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他抬步,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脚步渐渐虚浮,身形渐渐摇晃。走到第十步时,他停下,扶住路边的树,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撕心裂肺。他掏出手帕掩住嘴,咳了好一阵才平息。拿开手帕时,帕子上染了暗红。
他盯着那抹红看了片刻,收起手帕,继续往前走。这次脚步更慢,身形更晃,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但他没停。
一路走,一路咳。走到城门口时,他已咳了三次,吐了三次血。守城的士兵看见他,愣了愣——大半夜的,一个病恹恹的白衣人,咳着血,要进城?
“城门已闭,明日再来。”士兵拦住他。
黎晏殊抬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清冷如冰:“我找赵家。”
士兵皱眉:“赵家?哪个赵家?”
“赵怀仁。”
士兵脸色一变。赵怀仁,赵家家主,城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他打量黎晏殊——苍白,病弱,咳血,怎么看都不像能和赵家家主扯上关系的人。
“你找赵老爷何事?”士兵语气缓和了些。
“要人。”黎晏殊说,“我徒弟,被你们抓了。”
士兵愣了愣:“你徒弟?姓甚名谁?”
“欧于。”
士兵想了想,摇头:“没听过。今日抓的是个偷龙涎香的贼,不是你徒弟。”
黎晏殊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渐渐冷了下去。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灵力凝聚,凝成一个字:
“赵”。
字在空中悬浮,泛着微光。士兵脸色大变——这是传讯符,只有修为高深之人才能用。眼前这个病恹恹的白衣人,竟是修士?
“开门。”黎晏殊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不敢怠慢,赶紧开了侧门。黎晏殊迈步进去,脚步依然虚浮,身形依然摇晃,但没人敢拦。
他一路走,一路咳。血顺着唇角往下淌,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但他没停,也没擦,就那样走着,像一尊移动的血玉雕像。
走到赵府门前时,他已咳了五次,吐了五次血。脸色白得透明,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唯有那双琉璃色的眸子,依然清冷,依然空茫。
赵府门前灯火通明,两个护卫按刀而立,见有人来,上前拦住:“何人夜闯赵府?”
黎晏殊抬眼:“黎晏殊。”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没听过这号人物。
“我找赵怀仁。”黎晏殊又说,“让他出来见我。”
语气平淡,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两个护卫心头一凛,其中一人道:“老爷已歇下,有事明日……”
话没说完,黎晏殊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灵力凝聚,凝成一道符篆,轻飘飘飞向府门。
“轰——”
府门应声而开,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间撕开,木屑纷飞,门栓断裂。两个护卫大惊失色,拔刀欲上,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黎晏殊迈步,跨过门槛,走进赵府。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
府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赵怀仁被惊动,带着一群护卫匆匆赶来,看见被撕开的府门和定在原地的护卫,脸色大变。
“何人敢闯我赵府?!”赵怀仁喝道,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锦衣华服,面容威严。
黎晏殊抬眼看他:“黎晏殊。”
赵怀仁皱眉——这名字有点耳熟,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他打量眼前这人:苍白,病弱,咳血,衣衫上血迹斑斑,怎么看都不像有修为的样子。可那被撕开的府门,那被定住的护卫,又分明是修士手段。
“黎仙尊?”赵怀仁试探着问。
“我徒弟,”黎晏殊没接话,直接道,“欧于,今日在城南被抓。放人。”
赵怀仁心头一紧。今日抓的那个偷龙涎香的小贼,确实叫欧于。可那小子不是自称断月崖的人吗?断月崖那位不是废了吗?怎么……
“黎仙尊,”赵怀仁拱手,“令徒涉嫌盗窃我赵家龙涎香,人赃并获,已关入地牢。此事……”
“人赃俱获?”黎晏殊打断他,“赃在哪儿?”
赵怀仁示意手下。一个护卫捧上个托盘,上面正是欧于那包“蚀心草”。
“此乃蚀心草,与龙涎香相克。”赵怀仁道,“令徒今日在百草堂购买此药,而昨夜我赵家库房失窃,丢了十两龙涎香。守卫亲眼所见,窃贼身形与令徒相符。黎仙尊,此事证据确凿,怕是不能……”
话没说完,黎晏殊抬手。那包蚀心草从托盘上飞起,落在他掌心。他打开,看了看,闻了闻,然后——
扔在了地上。
“假的。”他说,声音平淡,“这是‘金线草’,磨粉后与蚀心草相似,但味偏涩,色偏暗。真正的蚀心草,味甜,色亮。”
赵怀仁一愣。
黎晏殊抬眼看他,琉璃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赵老爷若不信,可找药师来验。”
赵怀仁脸色变幻。他盯着地上那包药粉,又盯着黎晏殊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很多年前,他听父亲提过,断月崖那位黎仙尊,虽已废了,但眼力还在。尤其对药材毒物,堪称宗师。
若这药真是假的……
“就算药是假的,”赵怀仁沉声道,“守卫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黎晏殊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里的冰凌。“赵老爷不妨问问,昨夜当值的守卫,现在在哪儿。”
赵怀仁心头一跳。他挥手,示意手下去查。片刻后,手下回报:“老爷,昨夜当值的两个守卫,今早告假回乡了。”
“回乡?”赵怀仁脸色一沉,“哪个乡?何时走的?”
“说是老家有急事,天没亮就走了。现在……怕是已出了城。”
赵怀仁盯着黎晏殊,眼神变幻。许久,他拱手:“黎仙尊,此事是赵某疏忽。令徒无辜受累,赵某这就让人放了他。”
黎晏殊“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脚步依然虚浮,身形依然摇晃,咳声依然撕心裂肺。但没人敢拦。
赵怀仁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消失在夜色中,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爷,”一个心腹低声道,“就这么放他走了?那龙涎香……”
“龙涎香?”赵怀仁冷笑,“你真以为是那小子偷的?”
心腹一愣。
“守卫连夜逃走,药是假的,身形相似……”赵怀仁眼神阴鸷,“这是有人做局,想借我赵家的手,除掉断月崖那位。”
“可黎晏殊不是已经……”
“废了?”赵怀仁打断他,“废了的人,能徒手撕开我赵府大门?能一眼看出金线草和蚀心草的区别?”
心腹哑口无言。
赵怀仁盯着黎晏殊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沉声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赵家上下,谁也不许招惹断月崖。违者,逐出家门。”
“是。”
地牢里,欧于蜷在角落,盯着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光,已经盯了不知道多久。
饿,冷,渴。但他没动,也没喊。他知道喊了没用,动了也没用。他被关在这里,像只待宰的羔羊,只能等,等别人来决定他的生死。
等黎晏殊来救他?他不敢想。
那个人,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乎,怎么会在乎一个徒弟的死活?说不定他现在正坐在竹楼里,慢悠悠地喝着药,想着明天该试什么新毒,根本忘了还有他这么个人。
胸口那块石头,沉得他喘不过气。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一步一步,朝地牢走来。欧于浑身一僵,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锁链响动,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光涌进来,刺得欧于眯起眼。他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是黎晏殊。
欧于愣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那人走进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琉璃色的眸子看着他,空茫茫的。
“还能走吗?”黎晏殊问,声音很轻,带着咳后的沙哑。
欧于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黎晏殊也没等他回答,伸手扶他。冰凉的手指触到他的胳膊,冻得他一颤。那手指瘦得皮包骨,却很有力,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走吧。”黎晏殊说,转身往外走。
欧于踉跄跟上。地牢外是条长廊,两旁点着火把,火光跳跃,映在黎晏殊苍白的脸上,更显得他病弱不堪。可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虽然慢,却坚定。
走到府门口,赵怀仁带着一群人等在那儿。见他们出来,赵怀仁上前一步,拱手:“黎仙尊,此事是赵某……”
“让开。”黎晏殊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怀仁脸色一僵,却还是侧身让开。黎晏殊带着欧于,一步步走出赵府。府门外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黎晏殊却像没看见,只是往前走,咳着血,走着路。
欧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单薄的背影,看着那染血的衣襟,看着那虚浮的脚步,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碎了。
碎成了千万片,扎得他生疼。
走出城门,走上山路,黎晏殊终于停下。他扶住路边的树,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浑身颤抖,咳得血顺着唇角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尘土里。
欧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咳,看着他吐血,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他想上前扶他,却不敢。他想说“谢谢”,却说不出口。
许久,咳声渐止。黎晏殊直起身,用染血的手帕擦了擦嘴角,转身看向欧于。
“还能走吗?”他又问了一遍。
欧于点头。
“那走吧。”黎晏殊说,继续往前走。脚步依然虚浮,身形依然摇晃,咳声依然撕心裂肺。
欧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染血的背影,看着他虚浮的脚步,看着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忽然,他开口:
“师尊……为何来救我?”
黎晏殊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你还没毒死我,”他说,声音混在夜风里,飘飘忽忽的,“怎么能死在外头。”
欧于愣住。
黎晏殊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咳,咳得撕心裂肺,咳得血染白衣。欧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忘了怎么说在乎。
就像他忘了怎么疼,忘了怎么爱,忘了怎么长痘。
也忘了怎么说“我在乎你”。
欧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山路。山路崎岖,夜色浓重,前路茫茫。
但他知道,他得跟着这个人走。
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到……这个人终于肯说“我在乎你”的那一天。
虽然可能永远等不到。
但他愿意等。
反正日子还长。
反正这个人,活得够久。
久到他可以等一辈子。
欧于抬起头,看着黎晏殊染血的背影,轻轻说:
“师尊,明天……我们试什么毒?”
黎晏殊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随你。”他说,声音很轻,混在咳声里,几乎听不清。
但欧于听见了。
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