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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楼初遇 七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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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的一个春天,程业城里早早就灯火通明。
那年春天来得早,整座城像被浸在温酒里,早早就亮了灯火。檐角垂落的灯笼晃着暖光,将青石板路映得发亮,茶舍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摇曳,混着街上小贩叫卖糖糕的吆喝,撞得人耳朵发暖——没有军营的肃杀,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有春阳晒透木窗的暖,和满街鲜活的烟火气。
整座程业城里人都知道,今日就是五安学舍使者到来的日子。
象征着中州五国安宁的五安学舍二十年一办,将各国身份高贵的少年接去进行为期一年的训练。中洲各国有一不成文规定,只有通过五安学舍考核的优秀少年,回国后才可继承重任。
程业城中的一座茶舍中,说书人高坐在案台前,举着手中书卷唾沫横飞。
“想当年当今圣上和朝大将军就是在五安学舍相会。一见如故,结为至交。这才有了如今君臣一心的佳话!”
说书人话未讲完,下面有人打断。
“朝将军驻守边疆已有二十余载,我等都未曾见过真容,今日是否得见。”
此话一出,四下皆是应和。都闻朝将军英武,可如今程业城中见过朝鹤将军真容的少之又少,更不用提这群闲来听书的年轻子弟。
说书人却收敛了笑意,故作神秘地勾了勾手,示意大伙向前来。
等到大伙凑过来,说书人掩着面,声音却如常地激昂。
”不瞒大伙,二十三年前朝将军奉命驻守镶南前,我远远瞧见过。”他高举起手里书卷,配合着面上神往的表情。“那身段,那面貌。确实是老夫今生今世头次见到的玉面郎君啊!”
随着他一声长叹,台下人纷纷捧场的自解腰包,将台前的茶碗装了个满满当当。说书人一边笑着答谢,一边将余光瞄向台前的几个无动于衷的哥儿。
“老夫这有些小道消息,不知道各位爷听说了没。”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和刚才讲到的那位有关。”
不出他所料,刚才还有些犹豫的几位看客又将身子凑前了些。“先生快说。”
可这回,说书人放下手中书卷。捧起茶碗喝了个滋溜响。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再让他讲下去,就得凭些打赏了。离桌案近的听客,索性再掏出几张银票,一股脑地塞进茶碗中去。
“罢了,就与你们说说。”眼瞅着今日收入有底,说书人向前挪了挪屁股,凑近人群。“我听说,为了将小朝公子送进几日后的五安学舍,朝鹤将军已经带着妻儿赶来程业了。”
在座听客皆是一惊,有反应的快的率先问道:“那小朝公子如今岂不是也在程业城中?”
如今中州之内,众人有多憧憬朝鹤将军,便有多期待这位小朝公子。小朝公子生在镶南,长在镶南。据说只要是朝家儿郎,生来便是人中龙凤,是注定要伴在圣上左右的。
“先生可还知道,这朝鹤将军现在在城中何处?”听客中有人继续打听。
“怎么?”说书人斜睨了他一眼,“你还敢去堵人不成?”
问话的人被吓得连连摆手。“那自然是不敢。只要远远看上一眼我便满足了。”
程业城中无人不知,朝鹤将军倒是好相处。让人害怕的是当今圣上顾长晟。圣上极器重朝鹤,除非重大的仪式,几乎不让朝鹤出面。
“先生还知道什么消息?”
眼见着看客越拥越挤,说书人终于站起来。“今天就说到这,还想听书就明天再来吧。”
正要下台时,说书人余光瞥向茶馆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坐着一位白衣少年。他在茶舍讲了几年书了,这个少年却是个生面孔,一身白衣并不金贵却得体素净。正斜对着人群坐着。
能进茶舍听书的,自然不是寻常人家。在等人吗?说书人想着下了台。
黔国尚武,茶舍也不只是个听书的去处。百年间,黔国民间将剑术和舞蹈结合,诞生了剑舞。剑舞表演者皆为女子,且行业内划分极严。未出嫁的女子为剑花,只能持细剑。
说书人刚刚下台,就有下人将台子重新布置了一遍。一女子款步上台,手里持着一把细剑,此女子便是本间茶舍的剑花。
方才有些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这些公子哥今日聚集在茶楼也不仅仅为了听书。流楠姑娘今日要来舞剑的消息,整个程业城中早就传遍了。
随着鼓点响起,剑先出而身未动。流楠像是被剑本身牵引而下意识的摆动身体,舞步由此而发,就显得自然灵动。剑舞不是寻常舞蹈,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仪式,意在祭奠武神。
更何况,流楠姑娘并非寻常剑花,据说年幼时曾伴在“程业第一剑”身侧。这首《挫柳》便是那时学来的。
曲行一半,正是舞得酣畅时候,流楠也从台子正中来到一侧。却只听嘶拉一声,流楠的裤子突然从下摆处裂开。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不知何时凑了上来,竟然伸手去抓舞者的衣摆。
台下一片哗然。剑花虽然剑技高深,但剑不能见血,只能一脚踹上男人还想向上的手。
男人挨了一脚,捂着受伤的手痛叫一声。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岂有此理,敢打老子。”脸上过意不去,男人一拳招呼上去。
可拳头挥出了一半就没了下文,男人回头一看。一个白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正是方才坐在茶舍角落的少年。
男人用力挣扎,手臂却在少年手中纹丝不动。“你谁啊?多管闲事。”他回头看向少年。
今天一早,朝远道早早出了门,尽管已经在程业城中待了几日,他还是觉得稀奇。种种一切都是他在镶南边境未曾见过的。今日在街上闲逛,有些渴了,便进茶舍来吃茶,谁知道碰上这种事。
“扯坏的衣服,掀翻的茶水,都该陪给这位姑娘。”朝远道声音清澈,话语间却是不容拒绝。
“你算老几......”男人起先并不将这位少年放在眼里,可朝远道手劲惊人的大,大的和他十七八岁的模样不符。男人心里生出不安,慌乱着一拳向朝远道招呼过来。
周围人见二人当真动起手来,忙让出一片空地。
朝远道虽只有十七岁,个子却已经和成年男人一边高了,此时竟还比闹事的男子还高出半头。男人跳起来的一拳被他挡开,又被朝远道反身制住。
男人痛叫一声,大喊道:“还愣着做什么?”
人群中的几个黑衣人犹豫着冒头,原来是同男人一伙的。
“帮我教训这个小子!”随着男人大叫,几个黑衣人向朝远道扑来。只见朝远道一手松开男人,抬脚狠踹在他背上。男人被踢到一旁的功夫,几个黑衣人已经扑到眼前。朝远道一脚一个,几下便全数撂倒在地。
朝远道正要收手,余光瞥见身后一道黑色身影飞而闪过。
没容他细想,手就已经伸出去握住了黑衣人手腕。但这人不同,隔着衣物触碰的一瞬,朝远道就觉察出来,这人内力与方才交手的几位判若云泥。
朝远道被这股力道拽了个趔趄,黑衣人也回头看他。
这一眼,看得朝远道微怔。眼前是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此刻正蹙眉看向自己。那双黑墨似的眼睛极深,看得朝远道一时竟忘了松手。
“放开。”没等朝远道反应,黑衣少年用力扯出袖子,抬脚要走。
可还没等他跑出几步,后摆又被人扯住。
黑衣少年回头,见又是朝远道,面色登时沉了。“找死吗?”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朝远道才不听他说了什么。这人同闹事者一样一身黑衣,还趁乱想逃跑,不用想也知道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如果不是做了行了不义之事,公子跑什么?”
“没义务和你解释。”黑衣少年满脸阴沉,那双黑眸深不见底。
啪嗒,朝远道身后有人被凌厉的目光波及,手中茶盏掉在了地上,登时碎成两半。
朝远道才不听他辩解,眼见少年要逃,一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也许是从未见过如此难缠的人,朝远道瞥见少年眼神里一瞬间闪过的不可思议,接下来就被怒火点燃。
“你是不是有病?”少年一改方才的惜字如金,将声音拔高了几个度。这次也终于不再收力,反身一拳直冲朝远道面中。
这一拳角度刁钻,借着少年回身的速度,就连朝远道也被拳风晃得有些不稳,险些撞到身后人。朝远道有些愣神,这拳法他最熟悉不过了。不就是父亲朝鹤从小传授给自己的破竹拳吗?
这人到底是谁?朝远道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人,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身高也相仿。长相也让人印象深刻,英气的脸上是一双低沉的眉眼,锋利得让看向的人心虚。
少年终于摆脱朝远道,加快脚步向大门跑去,可就在他左脚迈出门槛的一瞬,一个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是一个相貌出众却凌厉的女子,一身青衣贴身而利落,是适合骑射的裁剪。黑衣少年回头看见是她,脸上阴沉的表情破裂了一瞬。“姐......”
女子却不听他解释,扯着他就向门外走。他听见少年朝着姐姐低语道:“我刚才就要追上来,偏有个莫名其妙的人出手阻拦……”少年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看。朝远道心里生出一丝痛快。看这样子,这人估计只是在家里闯了祸,才在方才显得行色匆匆吧。
朝远道回到自己靠墙的位置,笑着将杯里的茶喝完了。他咂咂嘴,反正自己也要离开程业了,日后也不会再见。
突然,他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方才的剑花流楠姑娘端着茶正要来道谢,也被朝远道吓了一跳。
“姑娘,你可知现在几时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朝远道抓起桌上的剑,一边急切的询问。
“嗯?”流楠被他问得有些愣神,回想了一下:“大概酉时了吧。”
完了,朝远道心里暗道不妙,接过流楠送来的茶一饮而尽,急急向门外跑去。
“欸?公子。”流楠的声音落在后面,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