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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于阴谋 马车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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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轮压过雨后积水的泥坑,发出哐啷的声音。顾百余颤抖着睁开眼睛,他保持着僵直的姿态,耳朵里充斥着车轮滚动的震颤声。
他想活动四肢,却发现双手被捆在身后。钝痛刺激着神经,混沌的大脑开始思考…
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依稀记得傍晚时分,他在黔国边郊的狩猎场上发现一匹狼,有着黑青色的皮毛和漂亮的体态。抛下身后慢悠悠的皇室宗族,他循着狼的方向冲入林子。
湿热的风刮过耳畔,麻痹了思考的能力。靠近林子深处,风渐渐暖了起来,带着丝丝甜蜜的花香。又追了小半柱香的功夫,狼终于感到疲惫,随着他慢下来。
顾百余架起箭,对准狼首。可在出箭的刹那,狼向前一扑。箭只射中一只狼腿。那畜生翻滚两圈,滚进路边的草丛里了。
“吁。”顾百余勒紧缰绳,从腰侧小包里摸出一把短刃,翻身下马。
林中央的空气有些晦涩,草丛里静悄悄的,没有活物挣扎的迹象。
顾百余捡起一块石头抛进草丛,还是没有声响。可正当他吧护腕戴在手上,伸手拨开草丛时,一张狼口突然咬住他的手臂。顾百余猛嘶一声,后退着将整只狼扯出草丛,一颗狼牙刺穿袖套,戳穿了手背。
几乎在同时,顾百余猛地用短刀猛地刺进狼眼。随着一声惨叫,狼还来不及松嘴就已经一命呜呼。那颗狼牙就这样硬生生折断,卡在护腕上。可诡异的是,顾百余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种诡异的微妙感袭来,他感受到背上冒起鸡皮疙瘩......林中空气并不清新,甜腻中带着诡异,深吸几口满嘴晦涩的气味。
空气里有毒?
顾百余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惊。身体却马上作出反应,他翻身上马,向林外冲去。马的呼吸明显粗重的反常,喘气时背部高高起落。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股晦涩又微甜的气味,应该是慢性毒,在空气中传播极慢。而那匹狼,就是引他来的陷阱。
如此处心积虑,肯定有备而来。
果然,马行了不及一里,腿下突然一软。顾百余本想跳马,可无力的四肢让他仿佛长在了马背上。
仿佛一座大山轰然倒塌,他连人带马摔进了路旁的矮树丛。枝条在他脸上划开了几条口子,血腥味让他恢复了一点神志。
“嘶…”大臂该是脱臼了,右腿被压在马下,此刻已没有了知觉。
嘴里传来淡淡铁锈味。
顾百余估摸着自己骑了大概一里,黔国的大部队应该早就到了……可眼前的落叶堆积的地上,明明只有他一人策马而过的痕迹。
那就是有什么引他们向另一边去了……
他现在胸部朝下,背上还压着一匹马。真是完全无法防备的状态。
就在他努力撑起身体的时候,身后不远处传来落叶被踩踏的声音。
顾百余瞬间停止动作。是自己人还是……
脚步声逐渐逼近,落叶被踩的噼啪作响。这应该是支十余人的队伍,而且各个穿着轻甲。
今天是黔国一年一度的秋猎,皇家侍卫们都穿着有节日气氛的布衣。眼前正向他靠近的绝对不是自己人。顾百余用尽全力转过头,看向身侧。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几根零散压在马身下的羽箭。最普通的羽箭,以他现在受伤的手臂,别说伤人了,拉弓都变成了一种自残。
他伸手在身上摸索,指腹碰到了熟悉的冰凉触感。这是刚才那把杀狼的短刃。整把刀都是他自己打造的,特性和质地他都了解。
来人的脚步越来越近了。从对方的视角居高临下来看,顾百余被硕大的马遮了个严严实实,看不清他在马后的动作。
顾百余将一只耳朵贴向地面,感受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随着落叶哗啦啦一阵狂响,应该是对方看到了倒下的马,急切的想凑上来。
来人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一瞬间,顾百余挥起短刃狠狠刺进那人膝盖。
“啊!”男人大叫一声,扑通栽倒在顾百余身边。被顾百余用一根断箭插进了太阳穴里。
身后迅即又掀起一阵风,顾百余正欲再刺,手却在一瞬间被钳制,被迫对上来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沉静的淡色眸子。
心跳猛然漏跳了一拍。顾百余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朝远道。眼前的男人冷静的看着自己,在自己的后颈上猛地一劈。
马车不停哐哐作响,顾百余挣扎着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双不像中原人的淡色眼眸就像是梦魇一般,在过去七年折磨着他,一刻不停。他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车缓缓停了,火光照在他身前的长幕上。微晦的光影中,顾百余睁开眼。一只带着洁白护腕的手掀开了他面前的长幕。
是朝远道,他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素白的轻甲,浅棕色头发被他随意束起,随意的搭在肩上。那双眼睛。顾百余记忆中总是带笑的眼睛,此时却没有了熟悉的情绪。
他示意顾百余下车,却没有解开他手上的麻绳。
刚出车轿,一面大的夸张的暗黄色旗帜突兀地撞到顾百余眼中。旗面上用粗砺的颜料豪放的画了一只苍隼,作扑食状,脚下踩着一只小龙,也是用石青绘的。在惨淡的火光下,显得有些阴森。顾百余立刻认出了这面铷国旗帜,自从烁国和芗国被灭,西方强国铷国便异军突起,向东压来,和黔国形成了制衡。
“这边走。”两个士兵从后面架住顾百余,却被他猛地挣开。
“我自己会走。”
两个士兵茫然地看向朝远道,得到了他默认的点头。
偌大的军营里光线昏暗,除了主座只有一把放在营帐中间的椅子。顾百余自己坐上去,颇有审讯的意味。他刚坐好,眼前就被人影笼罩,是朝远道。没等顾百余反应,他俯下身在顾百余脱臼的关节处按了按。
不等他反应,只听见咔哒一声,错位的关节复原了。
骨头正位的疼痛比错位还要难熬,顾百余闷哼一声,硬生生忍了下来。
在昏暗的烛光下,朝远道和对视了一秒就移开目光,落在顾百余被狼咬伤的手背上。
“给我看看。”他弯下腰想仔细查看,手却被顾百余拍开了。
“少在这里假惺惺的。”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顾百余却似乎完全不在乎,浓黑的眸子里满是怒意。
麻痹神经的药效此刻已经消退了大半,伤口长时间没有处理让痛感被加倍放大。顾百余暗暗咬着牙,“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囚犯,以你的立场没必要做这些事。”
他有意想要激怒朝远道。果然,后者动作一僵,可他没有等来朝远道的窘迫,对方只是平静转身吩咐。“去叫军医来处理一下伤口。”
“不必了,我自己会处理。”顾百余执意坚持。
朝远道却似乎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小荇,叫军医把我常用的药膏拿来。”
“我说了不用!”
门帘蓦地从外面被拉开,一个红衣男子直接闯了进来,顾百余还未说完的话只能硬生生憋回去。他当然认识眼前的人,周鄂的侄子周良。同时也是铷国最具声望的少年将军,少年得志,难免轻狂。七年未见,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态度。
周良看了顾百余一眼,露出戏谑的笑容。转头对朝远道说:“叔父今天不来了,让你看着审。”
“周将军。”朝远道起身,“从西边过来路远,先喝杯茶吧。”
他转身倒了一杯,却被周良一挥手拦下了。“不用,喝不惯。”说着目光落在顾百余身上。
“黔太子殿下,真是许久未见了。“他走到顾百余身边,玩味的笑笑,”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黔王陛下了吧。”
顾百余根本不想理他,低头包扎自己的伤口。
被顾百余无视,周良也丝毫不恼。嘴角玩味的笑衬得整个人越发年少英气。他转过身拍拍朝远道的肩膀。“黔王第一次来铷国还得麻烦你照料,西北荒凉地哪里比得上你们中原。”
他说着大步向外走去,“有挚友陪着想必也是一桩美事吧。”
周良自顾自的大笑离去,门帘落下的同时,朝远道轻轻答了一声是。直到周良离开,都是那副漠然、顺从的神情。
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击中了顾百余。
“不觉得难看吗?”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放平。
朝远道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温度,“我只是做了符合身份的事。”
“符合身份的事?就是在周鄂手下做事?为什么偏偏要是周鄂!”顾百余猛地站起来,身下的小凳翻倒在地,发出不小的声响。
有人在帘外试探地问。“朝将军?”
“没事。”朝远道回答。
回过头,脸上却突然正正地挨了一拳。顾百余抓住他的领子吼道“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他眼中是强势的怒意,朝远道躲闪不及被他整个人压在案桌上,耳边传来侍女小荇的惊呼声,桌上的茶具也被扫落,啪得碎了一地。
顾百余把朝远道揪起来,强迫他在半空中对上自己的眼睛。“黔国毕竟对你十七年养育……朝远道,你这混账东西,就无半分愧疚吗?”他像一只发疯的野兽,眼神中满是失控的愤怒,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可朝远道沉默着,他明明直视着顾百余。眼里却是一片晦暗不明的海,像是无动于衷,又似乎包含着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见他没有反应,顾百余不解气的又是一拳,这次正中鼻梁。
朝远道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随后感受到一阵暖流涌出。他想伸手去擦,可是身体被顾百余拉扯着,高大的身躯僵硬在半空中。
小荇尖叫着冲上来想拉扯顾百余,被朝远道挣扎着摆手制止了。小荇只得冲出营帐,寻求其他人的帮助。
营帐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你个混账说话啊。”顾百余几乎声嘶力竭,他不知道自己的冷静去了哪里。那慢性毒似乎还没有消失,而是暗藏在深处。此时荼毒了他的脑子,让他愤怒到失去了理性。
鼻血从朝远道的脸上流到他手上,温热黏腻。
顾百余刚想伸手去擦,就听见耳边朝远道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与刺骨的凉:“解释?殿下当年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
顾百余浑身一僵,攥着衣领的手猛地收紧。
朝远道抬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恨:“殿下说,臣心思龌龊,觊觎储君,是不知廉耻的孽障。说臣的心意,令人作呕,令人恶心。”
顾百余猛地一震,愤怒和其他复杂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哆嗦着,只有嘶哑的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连半个字都拼凑不全。
朝远道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光从暗潮翻涌,到一点点冷却,最后只剩一片冰封的沉寂。
直到有人涌进来将他们分开。
有人冲上来想拉扯顾百余,被他大力甩开了。
“我自己跟你们走。”路过营帐门口,他看见一个巨大的红木牌匾,“忠”“义”两个大字显得无比扎眼,他将牌匾整个推翻,被冲上来的小兵押着出了门。
一众人手忙脚乱的时候,小荇从后门溜出来,进了柴房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棚。
棚内,一个男人在黑暗中等候多时。
“铷王陛下。”小荇在他身前跪下,“顾百余确实如我们所料失控了。”
“哈。”周鄂一声轻笑,他晃动着手中那盏浅金色的烟斗:“看来……朝远道确实是他的逆鳞...如果这样的话,剩下的就好办了。”
顾百余被押出去时,朝远道没有回头看,他被人群簇拥,有人想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也被他摆手拒绝了。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抹。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