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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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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月光很亮,但窗帘合拢着,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其他光源也都被关闭,只在桌上燃起一盏盐灯,发出让人觉得安全和放松的橙色光线。
傍晚时分,秦崇在虞山庄园能看到大片森林的观景台上宴请了黎家超。
他早年曾在哈佛医学院就读,和黎家超算是校友,两人谈了许多,从哈佛的艺术博物馆谈到每年在校园体育场举办的全美橄榄球联赛。在一个不经意间,话题转到了黎家超的专业。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黎家超十分擅长取得他人的信任,谈话快结束的时候,秦崇决定尝试一次催眠记忆回溯。
他把地点选在了自己最熟悉的书房,并配合催眠的需求对环境做了布置。在一段舒缓的提琴曲后,催眠开始了。
黎家超在书桌上放了一个节拍器,摆针摆动时发出轻微的“嘀嗒”声,他的声音随之变得低沉起来,和他日常说话时的音色很不相同,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人的意识不觉地一点点放空。
秦崇一开始并不能很好地沉浸在这种引导中,他的心底始终有一种不安,这种不安全感让他的意识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渐渐随着黎家超的引导离开了书房、快要飘到一个虚空的地方去,另一部分却警惕地留在身体里,想要捍卫心底的秘密。
摆针一左一右地摇摆,发出有节奏的“嘀嗒”声,渐渐地,秦崇发觉这节奏似乎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他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紧绷的嘴角也缓缓舒展开,黎家超问出了今晚的第一个问题,“观察一下你的周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能告诉我吗?”
秦崇的眼珠在眼皮下左右转了转,像真的在观察周围环境。片刻后,他说——
“我在金耀湾酒店的宴会厅,等待为慈善晚宴做开场讲话。”他的表情带上了一点点不耐烦,有太多人迎上来问候,为显礼貌,他不得不一一回应。姜泽戳了他一下,小声提醒,“注意表情管理啊老板。”
闪光灯连片地闪,他在热烈的掌声中下台,把讲稿塞给姜泽,“你去看看阿璨想吃的苏眉鱼做好了没有。”
又有人过来攀谈,他顺手从服务生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酒。
……
“那么,今天晚上,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秦崇静了许久,黎家超知道他正在快速经历那晚的一切,耐心等待着。
片刻后,秦崇的表情变了。他拧起眉来,微微晃动几下头部。
“你怎么了?”黎家超问。
“……头晕,很突然,可能是那杯香槟有问题。”
“然后呢?你离开了吗?”
“离开了,我要回房休息。”
“好,你现在要回去休息。有人陪着你吗?”
“我一个人坐电梯。”秦崇的眉峰蹙得很紧,像在经历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电梯玻璃很亮,很晃眼,头更晕了……”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在走廊里,我摔了一跤,他从后面过来扶我……”
“……我闻到很甜的气味,知道那是一个omega……”
“我摸不准门锁,他握着我的手去按指纹,门开了,我把他拽进去,他跌在我身上,脸颊的温度很凉……”
“……我把他压在床上,他挣了几下,挣不开,小声求我……”
“我只用一只手就把他按住了……”
“……后来他哭了,我去吻他,让他别哭,他还是不停地流泪,让我放开他……”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说话,只是哭……”
已经不再需要引导,秦崇的讲述连贯起来,他完全回到了那一晚。
在他旁边,黎家超拿了支铅笔,笔尖在纸上来回勾画,渐渐地,显出一个女人的轮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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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炳瀚一直对秦崇房子里那个可以俯瞰森林的大露台十分垂涎,早就想和姜泽一起来看星空,今天终于抓到机会。
他和姜泽一人披一条薄毯靠在一起,看着远处亮着灯的缆车来来往往地荡来荡去。
“如果下雪,就更美了。”
“下雪的天是阴的,就没有这么美的天幕了。”秦炳瀚握着姜泽的手,“下小雪那天我在双港,其实一点都不浪漫,下到地上就成了烂泥巴。”
姜泽只穿了一件薄羊绒衬衣,鼻尖被山里的低温冻得发红,“你那位同事真有那么神奇吗?”
催眠,打开深层潜意识,就能知道一个人经历过的一切,包括已经遗忘的小时候的事情。
姜泽不太信。
“是挺厉害的,上个月花园小区的入室抢劫杀人,那个小孩目睹了妈妈被杀害的过程,受到刺激,产生了创伤性记忆丢失,是阿超在催眠状态下引导她回忆起了凶手的样貌,我们才能顺利抓到凶犯。”
“唔,那是蛮厉害的。不过,大脑为了保护小孩子而选择遗忘这段可怕的经历,你们却让她想起来,不会对小姑娘的心理产生伤害吗?”
“我们当然也考虑到这一点,但是被害人的丈夫极其强烈想要抓到凶手,同意我们给女儿催眠,好在儿保署有专业的心理医师,应该不会留下太大创伤。但失去妈妈这件事,总归是一个伤口。”
姜泽不说话,默默看着远处来回穿梭的缆车。
他比那个小女孩幸运,失去爸妈的时候,他还不太记事,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没爸没妈有些凄凉,倒也没多少难过。
秦炳瀚见他沉默,后悔让他想起以前的经历,正在绞尽脑汁想话题,姜泽的手机就响了。
姜泽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嗯,好的,我们这就下去。”
“谭伯说催眠结束了,喊我们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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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炳瀚和姜泽一起把黎家超送上车,叮嘱阿健务必要把他送到家。
回去后,书房里不见了秦崇,两人找到观景台,看到秦崇站在那里吹风,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
他很少很少抽烟,偶有的几次,也只是点起来闻闻味道。
秦炳瀚觉得催眠应该不怎么太顺利,走到他身边,“怎么样?”
秦崇摇头,沉默地望着远处。
缆车站已经停运,夜晚的山林失去了灯光,变得漆黑一团,只能听到风吹叶片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姜泽没过去,低头看茶桌上多出来的一张纸,那上面勾画了一个女子的轮廓,长卷发,下巴有些宽,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画眼睛。
他觉得有些眼熟,“是这个人吗?”
秦崇不说话,雪茄烟雾浮动,他仰起头,轻轻叹气,那缕轻烟就飘忽一下散了。
他有点后悔进行这场催眠。
他醒来时,脑中多出几段画面,一个年轻的女性omega站在廊上,对着他笑。他看不清她的脸,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我记得那是一个男人。”
短短的头发,发质很软,蹭在自己脸上的时候,有一种金耀湾特供的洗发水的香气。
秦炳瀚和姜泽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难办。
秦炳瀚说,“港通大厦情杀案和花园小区入室杀人案都是阿超帮忙才找到了关键线索,他的催眠画像真的很厉害,而且现在,催眠引导下给出的证词也能得到法官认可了。”
秦崇点点头,不否认他的话,但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因为那是他抱过的人,即便当时神志昏沉,他也记得他的轮廓。
雪茄渐渐灭了,秦崇随意丢到茶台上,“你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秦炳瀚忙跟上,跟着秦崇下楼。
秦崇的卧房是浅灰色调,床头柜由整块大理石做成,只放着一盏灯和一个相框。但是现在,在相框之前,有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形盒子。
秦崇拿起来递给秦炳瀚。
秦炳瀚不明所以,打开一看,盒内铺着宝石蓝天鹅绒缎,缎上只有一颗木质扣子躺在中央,上面的花纹很古典,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别的什么。
“我在床上发现了它。”
那天凌晨,秦崇醒来时,身旁只有凌乱的床铺和一丝极轻极淡的甜味。他头痛欲裂,感官也有些迟钝,只记得鼻腔里钻进了一抹甜,再去闻时,就再也闻不到了。
他坐在床上,一度怀疑是自己做了一场梦,直到胸前传来轻微刺痛——那枚扣子就紧紧贴在他胸口。
他这才相信,一切都真真实实地发生过。
他咨询过王井,王井说,即便是在药物影响下发生的非主观故意行为,也至少会被判10个月监禁。
秦崇本来忐忑该给多少钱才能解决这件事,但他没想到,那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秦炳瀚捏着那颗木扣看了看,心想这不是为难我吗?凭一颗流水线上一年能生产几万颗的扣子找人,神探来了都办不到啊。
他把盒子合上,“嗯……其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找他。这么长时间,他毫无动静,说明他根本不想追究。既然不担心会见报,那么你执意找他干什么呢?”
秦崇皱皱眉,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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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姜泽问他,“你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秦炳瀚说,“你看了那个盒子,有什么想法吗?”
姜泽莫名其妙,“我能有什么想法。”
秦炳瀚叹气,“不愧是beta。”
“滚,少搞性别攻击,”姜泽坐进副驾,等秦炳瀚上了车,又问,“那个盒子怎么了?”
“不对。”
“哪里不对?”
“如果只是担心那个omega去法院起诉,或者找媒体曝光,那么只需要准备好钱,然后掐着我的脖子让我找人就好了,”秦炳瀚发动车子,提醒他,“安全带。”
姜泽把安全带拉下来。
“但他把那颗扣子放在了天鹅绒衬布上,放进工艺盒子里。那个盒子是西班牙品牌,售价应该是一万八千块。”
姜泽说,“好贵,不过秦总用的东西,这个价格很正常吧。”
秦炳瀚看着他,很无奈,“你真是抓不到重点。William非要要找那个人,明显是动了心。”
姜泽不信,“他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没看到,谈什么动心啊。”
“有的时候,动心只是一种感觉,就像我发现自己喜欢你的时候。”
姜泽的脸微红,“那还是不一样,我们可是从小就认识。”
秦炳瀚觉得跟钝感力满分的beta谈论感情太费精力,于是说,“你往后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