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为棋》盛世哀歌

37、五谷先生

　　这次说话的是之前没有出过声的刘掌柜，“萧管事高义，您都发话了，我们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只不过北夷和我朝相峙了多年，怎会突然合作？”
　　北边锁边多年，裴明知道这些人没有消息渠道，这还不是自己说了算。“萧家也算是皇亲国戚，一早就收到了消息，北边以后没有那么紧张了。”话说了一半，剩下的都需要自己猜。

　　众人最后合计了一下，有萧家的信誉在，料想不会诓了自己去，“萧管事，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

　　申掌柜到底年纪大些，考虑的更周到。“萧管事，我愿少要一半的价钱，换一个长久合作的机会怎么样？”
　　裴明执扇行礼，“好说好说。”

　　等众人走后，白芷水握剑的手松了下去，一碗莲子羹吃了整整一个时辰，谈生意可真费劲，尤其是自己这个狐假虎威的角色。
　　“这还是借了萧家的面子，不然这帮人可不好轻易糊弄。”折扇轻轻挥动，此时的裴明刚从管事的身份上退下来。

　　“怪不得你祖母轻易就答应了，感情只是出个人脉，剩下的都需要自己来。”白芷水一口气喝完最后的莲子羹，意犹未尽，“今日是你诓我出来说有好吃的，一碗粥可打发不了我。”
　　“这已经很不错了。走，这时候正是鱼蟹新鲜的时节，有一个东西保证你没有见过。”

　　“行。”白芷水暗想这次再骗人就给他脑子削出来。
　　不过这次裴明是真没有诓人，雅座里备好了一桌美食，最中间一道菜用一口巨大的铜锅盖着，显得异常神秘。

　　小二掀开盖子，是一只巨蟹，目测有十斤左右，“这么大的螃蟹我还是真的未曾见过。”小心用手探了探，蟹壳坚硬。
　　裴明在一边坐下，“怎么，你疑心是假的？”

　　指尖收了回来，“这么大的蟹任谁见了都得怀疑一下。”
　　小二分好蟹就下去了，裴明递过来一碟料汁，“沾着吃。”

　　蟹肉入口嫩而紧实，初觉鲜，回味又带着些清甜，肥而不腻，再佐以料汁，堪称一绝。“这蟹怕是能当作贡品了。”
　　裴明吃得不多，每道菜只夹几筷子。“那恭喜你，比皇兄还早品到这新蟹的味道。”

　　第五十一手，黑子十四之十，扳；第五十二手，白子十四之九。
　　吴江的郡守府在淮水南岸，距离萧家隔了两个县，一是为了防止官员怠于治理水患，二是为了防止贵族过分干涉政事。

　　淮水虽称水，却是条实打实的江，只因其性情温和，文人雅士专爱来江边吟诗作赋，堪称“淮水一景”。
　　二人日夜兼程才算是赶到郡守府，吴江地处江南，连带着府里也多了些特色。郡守章贺是个标准的文人，最喜穿一身青袍，儒雅端庄。

　　“见过王爷，吴江所有能调动的粮草、糖盐已登记在册，还请过目。”这人性子看起来温温吞吞的，白芷水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郡守。
　　裴明边看册子边在心里默默计算，账册上的数目竟比监查司摸排的数目多了三成，“看来吴江这几年收成不错，比往年高了许多。”

　　“回王爷，这几年收成一直稳定，多的这些是从外商手中收上来的。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得了我要筹粮的消息，连着多日从旁处运了过来，我怕扰乱粮价，索性都让人平价收了。”
　　大周五大郡特色鲜明，北川郡负责火器、战马这些军需；云中署临近横山和哀山，盛产药材；河山郡在最中间，主产黍、稷、麦、菽等干旱作物；南广郡临海，多产盐、茶，海鱼，珍珠贝类，不过需要萧家的货路运输。

　　而吴江主产水稻，河鱼、虾蟹，桑蚕等；最后京郊周围的农田主种棉、麻，通过皇商李家的渠道制成成衣，主供平民衣物，便宜耐穿。剩余的运至吴江，由萧家牵头其余各家出动纺织作坊，制作出质感更好的衣物，如皇室祭祀和世家贵族的常服。

　　此次来吴江正是通过各家渠道收集大量的衣物原料，运至北川由军属制成军衣。衣物的事已解决，只是这账册上多出的三成稻米着实可疑。
　　吴江的产量既定，那其他的就只能从南边来，只是南广郡有一半的盐碱地，所产粮仅供本地使用和储存，裴明之前还曾亲自去南边监督过春种，铲除了一窝盗匪，南广的情况稍有耳闻，只是此番着实可疑。

　　“章大人辛苦，今年的年终考核我定会给大人添上一笔。”
　　章贺执手作揖，“谢王爷，我知王爷所忧，怕有人动了南广的粮食，已经修书去了，不日回信。”

　　“大人思虑周全，是国之大幸。”
　　这等政务不能让旁人听到，因此白芷水一直在庭院喂鱼，吴江的锦鲤各个硕大无比，不过等运到京城存活量不高，所以在京城鲜少见到这么大的鱼。

　　“章大人对这池鱼爱惜的紧，锦鲤不知饥饱，一直喂一直吃，多了会撑死的，到时候一郡首府哭诉自己的鱼被我喂死了，我去哪找同样的赔？”
　　这话不过是说笑，，白芷水并未理会，“前有摘叶飞花，这鱼食也未尝不可。”指尖弹出一颗，正好落入下方一条张嘴的锦鲤口中。

　　“我要是将鱼喂死了，王爷不如留下来写文书去赔？”
　　裴明看着这个功夫越看越喜欢，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讨教，还是等回去问问岑祟，“夫人功力深厚，下手自有分寸，只是哪有一朝亲王给下属做工偿债的。”

　　水里的鱼等了许久，再没有新的食物落入口中，又沉了下去。
　　两人在一家食肆门口停下，“那王爷打算在这边待多久？”

　　“怎么，不想回了？”
　　京城待久了，乍一到江南连剑柄上都透着些湿意，再待下去不得天天除锈。而白芷水又是一个懒得动的人，要不是只带了一把常用的，不知道该有多麻烦。

　　江南景致虽好，适合归隐，却不好养剑。
　　裴明还在说，“你若是喜欢，等日后将王府卖了，我们寻个好地方，再买座宅子。”

　　“王府是御赐之物，不得转卖，王爷在这里呆久了，水浸到脑子里了？”白芷水自己有银子，自然看不上那三瓜两枣的，“还是我买吧，到时候王爷自寻去处……”

　　第五十三手，黑子十三之八，连扳；第五十四手，白子十四之七，退。
　　裴明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拉着人进了酒楼，“夫人财大气粗，到时候就拜托夫人养着我了，我可以为夫人捏肩梳头。”

　　白芷水的这头长发虽然好看，但是打理起来异常困难，这个理由倒真是让人无法拒绝。
　　京郊的火麻长势良好，开着淡紫色的花。这火麻虽然看起来小，其籽既能榨油，又能干吃，宜心宜脑，还有润肠的作用。茎秆晒干后颜色变白，可织布成衣，即麻衣；可搓绳，即麻绳，是百姓常用的物品。

　　研磨后用热水反复搓洗，滤去细渣放入锅中，再捞出晾干，即可做成麻腐，口感细腻，风味独特，放入饼中，便是麻腐饼；也可做成包子扁食，口感嫩滑，再蘸些料汁，老少皆宜，是周边百姓交口称赞的独特美食。
　　再过一月，便可收获。白芷水吃了一次就觉得好吃，这次路过时多买了些。这火麻籽吃起来口感甚好，再配上话本子，简直是人间至乐。

　　裴明刚到府里就收到了南边的传信，南广郡郡守谭峻传书，原来南广为提高境内粮食产量，划了一处地，招揽了几位从学宫出来的农学博士，经过几年的尝试，终于改良了土地，成功长出了粮食，听说吴江在筹粮，便先让人送了过去，还未来得及递折子。

　　折子后面附上了详细的沿海开荒步骤：首当修堤挡盐，沿海多盐场，修堤可隔绝盐场与田地；次之引水控盐，收集雨水及内地淡水灌溉，挖沟排水，可带走多余盐分；次三，初垦种水稗，可吸盐，其后种稻，以水压盐；最后挑河泥铺田，改土施肥，铺草木灰，经年累月可成良田。

　　最后一句：“十年已至，最终沧海化良田，臣此生不负先帝所托！”
　　勤政殿内，裴景看到最后苦笑良久，“父皇留的这些人，还真是忠心可嘉。谭峻，好陌生的名字，他这些年是不是没有上报任何的功绩？

　　裴明去年到过南广，只是为了剿匪，顺道看了一下南郡北侧的田地，听说往年其苗身本就矮小，种植不过是为了糊口而已，远比不上吴江产的高大。没想到他竟在盐场边试验新田，如果真是这样，按照此法重垦南广的所有土地，再引入吴江的 青苗，便可成为第二个吴江，我们的粮食便可实现吃一年存一年，再无饥荒。

　　殿内落针可闻，“子朝，朕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皇兄可赐件父皇的旧物，当然金银钱财丝帛锦缎也不可少。还有参与其中的学宫先生，自请帮忙的百姓，该一一提名。”

　　“好。”裴景提上“五谷先生”四个字，盖上玉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