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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靠近 江述的脚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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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述的脚伤好得很快,一周后就能正常行走,只是暂时不能剧烈运动。他重新恢复了踩点进教室、大部分时间趴在桌上的作息,但林栀能感觉到,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将作业扔给她。有时,他会把空白的练习册翻开到某一页,用笔尖在某道题上轻轻点一下,然后推过来。林栀便明白,那是他觉得有难度或者解法特殊的题目,希望她写详细些——不是为了应付老师,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交流。
她写完后,他会拿过去,快速扫一眼,偶尔会在她简洁的步骤旁,用红笔添上一两个更巧妙的公式变换或几何辅助线,再推回来。一来一去,像一场隐秘的、只有两人能懂的棋局。
午休时,教室里的同学大多趴在桌上小憩,或结伴去小卖部。林栀通常留在座位上看书或写作业。
这天,她正对着一道物理竞赛拓展题蹙眉思索,演算了半张草稿纸,还是卡在一个关键步骤。
旁边传来极轻的椅子挪动声。江述不知何时醒了,也没起身,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草稿纸上。
林栀察觉到他的视线,笔尖停住。
江述没说话,伸出手指,在她密密麻麻的公式某一行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林栀顺着他手指看去,那是她列出的一个能量守恒等式,形式复杂。
“这里,”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很低,只有她能听见,“用动能定理分量式,分开考虑水平和竖直方向。”
他边说,手指边在草稿纸空白处,虚虚地画了两个坐标轴,比划了一下分解的方向。
林栀脑中灵光一闪,豁然开朗。她立刻拿起笔,沿着他提示的思路重新演算,果然顺畅地解开了那个死结。
“谢谢。”她轻声说,松了口气,侧头对他笑了笑。
江述看着她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睛和唇角浅淡却真实的弧度,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重新趴了回去,含糊地“嗯”了一声,将脸埋进臂弯。
但林栀瞥见,他露出的耳廓,微微泛着红。
她转回头,看着纸上流畅的解出过程,心口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细密的酥痒。
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空气有些闷。林栀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她抬手,轻轻将颊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触及耳垂,也是滚烫的。
这天放学,轮到林栀和许悄悄值日。打扫完教室,倒完垃圾,天已经擦黑。许悄悄家近,先走了。林栀关好教室门窗,背起书包,独自下楼。
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路灯下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述单肩挎着书包,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似乎在等人。昏黄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林栀。
林栀脚步一顿:“你……还没走?”
“嗯。”江述站直身体,语气随意,“正好有事,路过。”
教学楼到校门口,只有一条主路。这个“路过”,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林栀没有戳破,走过去:“那……一起走?”
江述没说话,只是迈开步子,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
寒风萧瑟,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林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冷?”江述忽然问。
“还好。”林栀说。
江述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脚步似乎放慢了些,有意无意地,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
走过篮球场,走过公告栏,走过那片在夏天时郁郁葱葱、此刻只剩枯藤的紫藤花架。平时觉得漫长的路,今晚却好像短得出奇。
快到校门口时,江述忽然开口:“那个……”
林栀侧头看他。
他抿了抿唇,目光看向前方闪烁的车灯,声音有些紧绷:“周六下午,市图书馆有个讲座,关于自主招生和竞赛加分的。去的人可能不多。”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是在……邀请她?
“李老头让我通知你。”江述飞快地补充了一句,眼神飘忽,“他说你对这个可能感兴趣。”
原来是李老师。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雀跃的火苗,仿佛被冷风吹了一下,摇曳着黯淡了些。但随即又燃起——李老师怎么会特意让江述来通知她?而且,江述怎么会记得转达?
“哦。”林栀应了一声,压下心底的波澜,“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嗯。”江述应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落。
两人已经走到了校门口。走读生的人流渐渐稀疏。
“那……周六见?”林栀试探着问。
江述看向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点细碎的光。“嗯。下午两点,报告厅门口。”
“好。”
林栀朝他挥挥手,转身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江述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立刻别开脸,双手插回口袋,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背影挺直,脚步却显得有些匆忙。
林栀转回头,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
周六下午,林栀提前了十分钟到达市图书馆。报告厅门口果然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看起来是高中生模样的人,拿着笔记本在等待。
她站在门口的立柱旁,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理了理围巾和头发,心跳莫名有些快。
两点差五分,江述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显得肩宽腿长。头发似乎刚洗过,蓬松柔软,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他一眼就看到了林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
“来了。”他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但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嗯。”林栀点点头,“刚来。”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带着点紧张的气氛。
报告厅门开了,听众开始入场。他们跟着走进去,找了个靠后排的、不那么显眼的位置坐下。
讲座内容确实干货不少,主讲人是大学招办的老师,详细解读了最新的自主招生政策和各类竞赛的加分细则。林栀听得很认真,拿出笔记本记录。
江述坐在她旁边,姿势有些僵硬。他目光落在前方屏幕上,但眼神有些发散,似乎并没有在认真听讲。他的存在感太强,林栀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偶尔移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还有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一点冬日冷冽空气的气息。
讲座过半,进行互动提问环节。前排有学生举手,问了一个关于物理竞赛省级奖项认定标准的问题。
主讲老师回答得有些官方。林栀微微蹙眉,这个问题的细节她之前查资料时也有些模糊。
忽然,旁边一直沉默的江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省赛实验操作占比30%,理论部分偏重近代物理和思维拓展,和全国赛的选拔标准有区别。”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笃定,显然是了解内情的。
林栀惊讶地转头看他。
江述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峻,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只是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林栀收回目光,心里却掀起了波澜。他果然……对竞赛的事情如此熟悉。曾经的痕迹,并没有完全抹去。
讲座结束后,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报告厅。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暖洋洋的。
“要回去吗?”林栀问。
江述看了看外面还算明亮的天色:“要不要……去后面的期刊阅览室看看?那里有最新的竞赛杂志和大学专业介绍。”
他的提议听起来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林栀心里一动,点头:“好。”
期刊阅览室在另一栋楼,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看报纸。他们找到自然科学和教育教学类的书架,果然有很多相关的期刊。
林栀抽出一本《物理竞赛》专刊,翻阅起来。江述站在她旁边,也随手拿了一本,但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她手里的内容。
“你看这篇,”林栀指着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压低声音,“这个模型好像上次你给我的那道拓展题的变种。”
江述凑近了些,看着那题目,点了点头:“嗯,受力分析更复杂,需要用到虚功原理。”他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杂志,翻到前面找相关的理论介绍。
两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林栀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还有他低头时,柔软的发梢轻轻蹭过她的额角。
她的心跳猛然加速,脸颊迅速升温,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述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过近的距离,身体僵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退开。他指着杂志上的一段文字,声音压得更低:“这里,这个公式的适用条件……”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林栀的耳朵瞬间红透,大脑有片刻的空白,他说了什么,她根本没听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阅览室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窗外遥远的、模糊的车流声。
最终,是江述先退开了一步,将杂志递还给她,声音有些发紧:“大概……就是这样。”
“哦……好。”林栀接过杂志,目光却不敢再看他,只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
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涩的、令人心悸的张力。
又待了不到十分钟,两人都有些不自在,便默契地还了杂志,离开了图书馆。
走出大门,冷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退去。
“我……坐公交车回去。”林栀说。
“嗯。”江述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她,“路上小心。”
“你也是。”
两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开,走向不同的公交站。
林栀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杂志纸张的触感,耳畔似乎还萦绕着他低低的嗓音和温热的呼吸。
那种靠近的、暧昧的、令人慌乱又悸动的感觉,如此清晰,无法忽视。
她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公交车窗玻璃上,试图降温。
她知道,有些界限,正在被无声地跨越。
而她自己,似乎也……并不想阻止。
周末过后,新的一周开始。
周一早上,林栀照例很早到校,却发现江述的座位上已经有人了。他正低着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一本……《大学物理》?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林栀,眼神闪了一下,合上了书,塞进桌肚。
“早。”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迅速趴下,把脸转向另一边。
林栀怔了怔,回了一句“早”,坐到自己的位置。心里却有些异样。他刚才看的那本书……已经不是高中范畴了。
课间,许悄悄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林栀,你听说了吗?”
“什么?”
“江述好像……在打听物理竞赛复赛报名的事情。”许悄悄说,“就那个,停了两年的一中物理竞赛小组,好像有老师想重新拉起来,但需要有意向且有能力的学生报名才能申请重启。江述他……好像有点兴趣。”
林栀的心猛地一跳。
他……要重新触碰那些他曾经拥有、又被他刻意丢弃的东西了吗?
是因为……讲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旁边那个趴着的、看似对一切漠不关心的身影。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微蜷的手指上。
那手指,曾经在草稿纸上,写出过漂亮流畅的解题步骤,也在篮球场上,投出过精准的弧线。
此刻,它们安静地搭在桌上,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林栀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笔。
心底深处,有一种混合着期待、担忧、以及更多复杂情绪的东西,悄然萌芽。
靠近,不仅仅意味着温暖和悸动。
也意味着,更清晰地看到对方的伤痕,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更大的风浪。
但此刻,林栀只想抓住这点滴靠近的温度。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