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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探病 江述请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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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述请了三天假。
这三天,林栀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教室似乎没什么不同,照旧喧嚣,照旧忙碌于期中考试后的试卷讲评和新课推进。但林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空荡荡的桌椅,像一个沉默的漩涡,不断吸走她的注意力。
她不止一次看向那里。阳光好的时候,光斑在空椅背上移动;阴天时,那片角落就显得格外灰暗。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他趴在桌上的角度,他转笔时手指的弧度,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点烟草的气息——虽然很淡,但曾经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许悄悄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课间凑过来,小声说:“担心他啦?要不……我们去看看他?”
林栀笔尖一顿,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看谁?”
“还能有谁?”许悄悄眨眨眼,“江述啊。你不是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林栀垂下眼。
“啊?上次在校医院,你不是说知道怎么联系他家长?”
“我那是……骗老师的。”林栀声音低了下去,“不然老师会让别的男生陪他去,或者直接叫他家长来学校。”
许悄悄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我看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
“我没有。”林栀下意识反驳,耳根却微微发烫。她岔开话题,“快上课了,这道题你听懂了吗?”
许悄悄撇撇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了然让林栀更加不自在。
第三天下午,放学铃声刚响,林栀正收拾书包,学习委员抱着一沓资料走到她面前。
“林栀,班主任让你放学去一趟他办公室。”
林栀心里一紧:“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好像是要把这两天发的复习资料和卷子带给江述,他缺了几天课,进度落下了。李老师知道你和他一个互助小组,说让你顺便带过去,地址李老师会给你。”学习委员说完,把一摞整理好的资料放在她桌上,又补充了一句,“李老师还说,让你……适当关心一下同学。”
最后那句话,语气有点微妙。
林栀看着那摞厚厚的资料,心跳莫名快了起来。是李老师的意思?还是……
她甩开杂念,拿起资料:“好,我知道了。”
办公室里的老师几乎都下班了,只有李老师还在批改作业。看到林栀,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林栀啊,坐。”李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江述请了三天假,脚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这些是这两天发的重点资料和测试卷,你给他带过去,让他抓紧看看,别落太多。另外……”李老师顿了顿,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探究,“你们这个互助小组,最近效果怎么样?”
林栀坐得笔直:“还好,江述……他很聪明,一点就通。”
“嗯,他脑子是灵光,就是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李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这是他家的地址和座机电话。你过去看看,要是他有什么困难,或者对学习有什么想法,回来跟我说说。这孩子……家里情况有点特殊,老师有时候也不好多问。”
林栀接过纸条,指尖触及冰凉的纸面。地址是城南的一个老小区,她听说过,似乎环境一般。电话是座机。
“我知道了,老师。”
“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家。”李老师叮嘱。
走出校门,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深秋的傍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林栀抱着那摞资料,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换乘了一趟公交车,又走了一段路,才找到那个小区。
小区确实很旧了,墙皮斑驳,楼道昏暗,空气中飘着饭菜和旧物的混合气味。地址上写的是三栋二单元502。没有电梯,林栀抱着资料,一步步爬上五楼。
站在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她忽然有些紧张。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手心微微出汗。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隐约的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居家的毛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江述相似的轮廓,但面色有些憔悴,眼神里带着疲惫和一种疏离的审视。
“你找谁?”女人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阿姨您好,我是江述的同学,姓林。”林栀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礼貌,“班主任李老师让我来给江述送这几天落下的学习资料。”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清秀的脸上和怀里抱着的资料上停留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他在里面房间。”
“打扰了。”林栀走进门。
房子不大,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客厅光线不足,显得有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中药的味道,苦涩沉闷。
女人指了指靠里的一扇关着的房门:“那边。”说完,便转身进了厨房,继续忙碌,没有再理会林栀的意思。
林栀走到那扇门前,再次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江述的声音,有些低哑。
林栀推开门。
房间不大,靠窗放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些杂物和课本,显得有些凌乱。江述正靠在床头,受伤的左脚搭在凳子上,裹着纱布,他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漫画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当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林栀时,他整个人明显愣住了,手里的漫画书“啪”一声掉在了被子上。
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江述的头发有些乱,脸色比在学校时苍白些,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颓废和……易碎感。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
林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你……”江述先开了口,声音干涩,“你怎么来了?”
“李老师让我给你送资料。”林栀举起怀里的那摞纸,走进房间,将资料放在他书桌唯一空着的一角。动作间,她闻到房间里除了淡淡的中药味,还有属于他的、那种清冽的气息,只是比在学校时,似乎混杂了一丝更深的孤寂。
房间很安静,能听到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你的脚……好点了吗?”林栀问,目光落在他裹着纱布的脚踝上。
“嗯。”江述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脸上,又迅速移开,看向窗外,“死不了。”
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少了平时那种刻意的冷漠。
林栀注意到他书桌上除了杂物,还摊开着一本物理课本和几张草稿纸,上面有演算的痕迹。旁边,放着她之前给他的那本错题集。
他并不是完全在闲着。
“这几天的课,重点和卷子都在这里。”林栀指了指资料,“数学讲到了数列求和的新方法,物理是电学实验专题,化学……”
“知道了。”江述打断她,似乎不想听这些,“放那儿吧。”
又是沉默。
林栀站在书桌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手脚都有些局促。目光扫过房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倒扣的相框,旁边还有一个空了的药瓶和半杯水。
“你……”江述忽然又开口,语气有些别扭,“吃饭了吗?”
林栀摇摇头:“还没。”
“那……”江述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我妈在做饭,要不……留下来吃点?”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耳根微微泛红。
林栀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留她吃饭。看向厨房方向,那位阿姨似乎并没有准备多人份的意思。
“不用了,我……”
“小述,吃饭了。”中年女人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摆在小客厅的餐桌上,声音没什么温度,“你同学要留下来一起吃吗?”
江述看向林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栀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改了主意。她点点头,对厨房方向礼貌地说:“那就麻烦阿姨了。”
江述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微光。
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阿姨吃饭很快,几乎不说话,吃完就起身收拾碗筷,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整个过程,没有多看林栀一眼,也没有和江述有任何交流。
气氛有些压抑。
林栀安静地吃着饭。味道普通,但她吃得很认真。
“她一直这样。”江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不用在意。”
林栀抬起头,看着他。他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侧脸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你妈妈……身体不好吗?”林栀轻声问,她闻到了中药味,也看到了药瓶。
江述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老毛病。”他答得简短,不愿多谈。
林栀没有追问。
吃完饭,林栀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清洗。江述单脚跳着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水流哗哗。林栀低着头,仔细洗着碗。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脖颈白皙。
“你……”江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怎么跟李老头说的?他让你来?”
“就说你是互助小组的搭档,落下了进度。”林栀没有回头,“李老师挺担心你的。”
江述嗤笑一声,没接话。
洗好碗,林栀擦干手,回到小客厅。时间不早了。
“我该回去了。”她说。
江述“嗯”了一声,单脚跳着去门口给她拿外套——她进门时脱下的校服外套。
林栀接过外套穿上。两人站在狭窄的玄关,距离很近。
“资料……我会看。”江述别开脸,低声说。
“好。”林栀点头,“脚伤没好透之前,别乱动。”
“……啰嗦。”
林栀笑了笑,转身开门。
“林栀。”江述忽然叫住她。
林栀回头。
楼道里感应灯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格外亮,深深地望着她。
“路上小心。”他说。声音比刚才柔软了许多。
“嗯。”林栀心里一暖,“你……好好休息。”
她走下楼梯。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直到走出楼道,走到清冷的夜风里,林栀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那闷闷的、酸酸胀胀的感觉,并未消散。
那个家,那个沉默压抑的母亲,那些中药味,那个倒扣的相框……拼凑出江述背后不为人知的、沉重的世界一角。
难怪他那么冷,那么独,用睡觉和荒废学业来逃避。
他不是没有心。
是心被冻住了,或者,藏得太深,不敢拿出来。
回到自己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热在锅里。温暖的灯光,关切的话语,与刚才那个冷清压抑的小房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栀吃着饭,有些食不知味。
“怎么了?小栀,今天在学校累了吗?”林母注意到她的走神。
“没有,妈妈。”林栀摇摇头,夹了一筷子菜,“就是在想一道题。”
夜深人静,林栀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眼前反复浮现江述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他母亲冷淡的眼神,还有他最后在门口,那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柔软的“路上小心”。
她忽然想起他上次卖的那些白色雏菊。
花语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深藏在心底的爱。
还有,离别。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攥住了她的心。
第二天,江述来上学了。
脚伤未愈,他走得很慢,但拒绝了任何人的搀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万事不关心的冷漠,仿佛前几天那个在昏暗房间里显得有些脆弱的少年,只是林栀的幻觉。
只是,当林栀将新写好的、特意标注了重点和简化步骤的笔记递给他时,他接过去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温度却残留了片刻。
午后的阳光照进教室。江述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趴下睡觉。他翻开了林栀给的笔记,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撕下,折好,趁着前排没人注意,放到了林栀摊开的英语书下面。
林栀的心猛地一跳。
她等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拿起那张纸条,在桌下展开。
上面是他飞扬跋扈的字迹,只有两句话:
“资料看了,题不难。”
“谢谢。”
没有署名。
林栀看着那短短的两行字,嘴角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弯了起来。
像阴霾天空里,忽然漏下的一缕阳光。
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进了心底。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笔袋的最里层。
那里,已经躺着好几张类似的、来自他的、字迹潦草却让她心跳加速的纸条。
都是关于题目,关于资料。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但有些东西,早已在字句之外,悄然生根,破土而出。
在这深秋的寒意里,固执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