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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裂痕 物理竞赛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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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小组重启的风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三班乃至整个年级都激起了小小的涟漪。对大多数学生而言,这只是个遥远且与己无关的消息,但对某些人来说,意味却截然不同。
林栀能感觉到,江述周围的气压在悄然变化。他不再只是趴在桌上,有时会拿出那本《大学物理》或一些打印出来的复杂题目,蹙眉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动。他身上那种惯有的、与世界隔离的冷漠屏障,似乎出现了一些专注的裂缝。
她替他高兴,心里却也有种说不清的不安。仿佛正在走向一个她无法完全触及、且可能充满未知变数的领域。
这天午休,林栀去教师办公室送作业,回来时,在走廊拐角无意中听到了几个别班男生的议论。声音不大,但“江述”两个字清晰地钻入耳中。
“……听说他想报物理竞赛?开什么玩笑,他都多久没碰了?”
“就是,以为竞赛是小孩子过家家吗?一中竞赛组当年多牛,现在早不行了,他去了也是拖后腿。”
“我看他就是想找个理由逃避学习吧,或者……出风头?”
一阵不怀好意的低笑。
“诶,你们不知道吧?我听说他家里……”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那种语气里的轻蔑和窥探隐私的快意,让林栀的胃部一阵翻搅。
她攥紧了手里的作业本,指甲掐进掌心。脚步停顿了一瞬,然后,她面无表情地从那几个男生身边走过。
他们看到她,议论声戛然而止,眼神有些躲闪,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林栀回到教室。江述不在座位上,大概又去了操场或者哪里。许悄悄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见她脸色不太好,关心地问:“怎么了林栀?不舒服?”
“没事。”林栀摇摇头,放下作业,坐了下来。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难受。那些刺耳的话语反复回响。他们凭什么那样说他?他们了解他什么?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实验课,在实验楼。分组时,林栀和江述,还有另外两个同学分到了一组。其中一个男生,正是中午在走廊议论的人之一,叫王皓。
实验内容是制备乙酸乙酯并测定产率。江述主动承担了搭建装置和加热的任务,动作熟练利落,显然对这些操作并不陌生。林栀负责记录数据和添加药品。
王皓和另一个女生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尤其在需要计算和精细操作时,频频出错。
“乙醇的量筒读数错了,多了5毫升。”江述瞥了一眼,声音没什么温度。
王皓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道:“差不多就行了,反正也是估算。”
“产率误差会很大。”江述头也不抬,继续调节着酒精灯的火苗,“重取。”
王皓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重新量取。
实验进行到一半,需要将反应混合物倒入分液漏斗进行分离。王皓拿着烧杯,有些笨手笨脚,差点打翻。江述皱眉,伸手要去接:“我来。”
“不用!”王皓像是被激起了逆反心理,手一偏,烧杯里的液体猛地晃荡,几滴浓硫酸溅了出来,直奔林栀正在记录数据的手背!
事情发生得太快,林栀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下意识缩手。
一只更快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挡在了她手背上方。
“嗤——”轻微的灼烧声。
浓硫酸的液滴,大部分落在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瞬间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个刺眼的红点,边缘迅速发黑。
是江述的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啊!”旁边的女生尖叫起来。
“快!水!大量清水冲洗!”林栀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颤抖。她几乎是用撞的,推开愣住的王皓,一把抓住江述的手腕,冲到实验台旁边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将他的手拉到冰凉的自来水下面,用力冲洗。
水流哗哗。江述抿着唇,眉头因为疼痛而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一声没吭,只是任由林栀抓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她焦急的侧脸上。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王皓这才回过神来,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化学老师闻声赶来,立刻指挥疏散,并取来碳酸氢钠溶液进行中和处理。实验室里一片混乱。
经过紧急处理,江述手背上的灼伤被控制住,留下了几处明显的红痕和黑痂,所幸溅到的量不多,面积不大,但看起来触目惊心。校医建议去医院做进一步处理。
“我陪他去。”林栀立刻说,声音还有些不稳,但眼神坚决。她看了一眼江述的手,心口揪紧地疼。
化学老师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
去校医院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林栀走在他身边,目光不时担忧地瞟向他用另一只手虚虚托着的伤手。
“疼吗?”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
江述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她眼眶有些红,睫毛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才急出来的。
“不疼。”他低声说,语气比平时软了很多。
到了校医院,医生重新消毒、上药、包扎。过程中,江述始终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只有额角的青筋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痛楚。
林栀站在旁边,看着他隐忍的侧脸,和手背上缠绕的白色纱布,心里那股闷痛越来越清晰。她忽然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也痛恨那个粗心大意又心怀恶意的王皓。
处理好伤口,医生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开了外用药。
走出诊疗室,在走廊里,林栀停下脚步,面向江述。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他不会受伤。
江述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和自责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伸到一半,又僵硬地停住,最终只是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跟你没关系。”他声音沙哑,别开视线,“是那家伙蠢。”
“可是……”
“没有可是。”江述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有些硬邦邦,像是在掩饰什么,“回去上课吧。”
林栀知道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好点点头。
两人回到教学楼时,下午的课已经快结束了。李老师得知情况,严厉批评了王皓,并让他写了检查。王皓蔫头耷脑,但看江述和林栀的眼神,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嫉妒,又像是恼恨。
放学时,林栀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正在慢吞吞用一只手整理东西的江述桌边。
“你的手……不方便,这几天作业我帮你写,笔记我也多整理一份给你。”她说。
江述动作停住,抬头看她:“不用。”
“用的。”林栀坚持,目光落在他包扎着的手上,“你是因为我才……”
“说了跟你没关系!”江述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冲,带着一种烦躁和自厌,“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林栀。”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林栀心里。她怔住了,脸色微微发白。
江述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他懊恼地皱紧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猛地别过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胡乱把东西塞进书包,拎起来,转身就走。
动作间,碰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教室。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门口,心脏那个地方,像是被刚才那根冰针扎过之后,又灌进了冷风,空洞洞地疼。
她不是可怜他。
她只是……心疼他。
可他好像,并不需要,甚至厌恶这种心疼。
原来,靠得越近,看到的除了温暖,还有对方身上坚硬的、甚至带刺的铠甲。而无意中的触碰,也可能被误解,被反弹,伤及彼此。
冬日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荡,寒冷。
她慢慢地扶起那把被撞倒的椅子,摆正。
然后,背起书包,独自离开。
路灯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裂痕,有时始于最不经意的瞬间,和最伤人的误解。
而愈合,却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更多的勇气。
只是此刻,他们谁都没有开口的勇气。
只有沉默,和心底蔓延开来的、细细密密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