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初雪 补课在一种 ...
-
补课在一种微妙的张力中持续。
每天放学后的半小时,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时光。教室里空旷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林栀轻柔的讲解声。江述依旧话不多,但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消散了许多。他会听,会思考,偶尔在她卡壳或解释不够清晰时,突兀地插一句,点出关键,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林栀逐渐发现,他并非对知识生疏,更像是将过去的自己连同那些擅长的一切,刻意尘封了起来。她只需要给他一个理由,一个撬动封印的支点,他就能轻而易举地触碰到曾经的灵光。
这种发现让她既雀跃,又心酸。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她不再仅仅帮他写作业,而是开始在给他的错题集和复习资料里,加入一些更有挑战性的、接近竞赛难度的拓展题,不强制,只是放在那里。江述起初视而不见,几天后,他交还的草稿纸上,那些拓展题的空白处,开始出现简洁到近乎潦草、却直指核心的解题步骤或思路提示。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像一种隐秘的交流。
林栀会小心地将那些草稿纸抚平,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晚上台灯下,看着那些飞扬的字迹,心里会泛起细细密密的涟漪。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天气阴冷,体育老师安排了室内自由活动。篮球馆里人声鼎沸,男生们大多在打球,女生们三五成群坐在看台上聊天、写作业。
林栀和许悄悄坐在角落。许悄悄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周末逛街的见闻,林栀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球场。
江述在场上。他脱了外套,只穿着短袖球衣,奔跑、跳跃、投篮,动作流畅有力,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每一次进球,都会引来场边一阵小小的欢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种在运动中全然投入、散发出的蓬勃生气,与教室里那个总是意兴阑珊的他截然不同。
林栀看着,嘴角不自觉微微弯起。
“喂,回神啦!”许悄悄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促狭地笑,“哦——在看江述打球啊?帅吧?”
林栀脸颊微热,收回视线:“没有,随便看看。”
“切,口是心非。”许悄悄凑近,压低声音,“说真的,林栀,你最近和他……感觉怪怪的。补课补出感情了?”
“别瞎说。”林栀低下头,摆弄手里的保温杯,“只是同学,帮老师完成任务。”
“完成任务需要每天放学一起留半小时?需要你帮他整理那么详细的笔记?需要他……”许悄悄眼珠转了转,“……看你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
林栀心跳漏了一拍:“哪有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许悄悄笃定地说,“以前他看谁都像欠他钱,现在看你……嗯,说不上来,反正没那么冷了。还有,我上次看见他把你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还擦了擦才放回去!”
林栀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就在这时,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惊呼和混乱的碰撞声。
林栀猛地抬头看去。
似乎是争抢篮板时发生了冲撞,几个人倒在地上。其中一个身影捂着脚踝,单膝跪地,眉头紧锁,正是江述。
林栀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几乎要站起身。
场边有人围上去,队友和对手都在询问。江述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尝试着要站起来,但脚下一软,又被旁边的人扶住。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跑过去。
林栀再也坐不住,对许悄悄说了句“我去看看”,便起身快步走下看台。
她挤到人群外围,看到江述被两个人搀扶着坐到旁边的长椅上。他卷起裤腿,脚踝处已经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校医很快提着药箱赶来,初步检查后,说是扭伤,需要冷敷,建议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我没事,不用去医院。”江述声音有些哑,带着不耐。
“不行,必须去。”体育老师态度坚决,转头看了看,“来两个同学,陪江述去一趟校医院,然后联系他家长……”
“我去吧。”林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插了进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江述也抬起了头,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脸色因为疼痛有些发白。他看着突然出现的林栀,眼神里有刹那的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墨色覆盖。
体育老师认识林栀这个成绩好的转校生,犹豫了一下:“你……”
“我和他是互助小组的搭档,我陪他去校医院,然后……我知道怎么联系他家长。”林栀语气平稳,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她后半句说得含糊,但听起来很有把握。
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江述家长的联系方式。但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或者让不熟的人陪他去。
体育老师看了看江述,又看了看林栀,最终点点头:“那行,林栀你陪他去。小心点,扶稳了。”
林栀走到江述身边,朝他伸出手。
江述盯着她伸出的手,手指纤细白皙。他抿了抿唇,没有去扶她的手,而是撑着椅子扶手,试图自己站起来。但脚踝的剧痛让他吸了口冷气,身体晃了一下。
林栀立刻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架住了他的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侧。“别逞强。”
她的声音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江述身体一僵,没有再挣扎,将部分重量倚靠在她身上。
林栀比他矮不少,扶着他有些吃力,但她的手臂很稳。两人在周围同学各异的目光中,慢慢走出了篮球馆。
室外天色阴沉,冷风扑面。
“去哪边?”林栀问。校医院在校园的另一端。
“那边。”江述指了个方向,声音有些闷。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林栀专注地扶着他,尽量减轻他伤脚的负担。江述大部分重量靠着自己的好腿,但半边身体不可避免地与她紧紧相贴。隔着厚厚的毛衣,依然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他身上的汗味混合着一种干净的、类似洗衣液的味道,并不难闻。林栀的耳根持续发烫,只能目视前方,假装镇定。
“你怎么知道……怎么联系我家长?”江述忽然开口。
林栀心跳快了半拍,面不改色:“我猜班主任那里有通讯录,到了校医院可以打电话问李老师。”
江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到了校医院,医生给江述做了冷敷,开了些外用药,再次建议去医院拍片。江述依然拒绝,只说回家休息就好。
医生无奈,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林栀认真地记下。
从校医院出来,天几乎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我送你到校门口,打车回去吧。”林栀说,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眉头轻蹙。
“不用。”江述站直身体,试图与她拉开距离,“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林栀的语气难得带上了点强硬,扶着他的手没松,“这个样子怎么走到校门口?再摔一次怎么办?”
江述被她的语气噎住,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晕洒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细密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坚持。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灯光和眼神同时熨烫了一下,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别开脸,妥协了。“……麻烦你了。”
林栀没再说话,重新架起他的胳膊。两人慢慢向校门口挪去。
夜色渐浓,风更冷了。林栀穿着校服外套,还是觉得有寒意钻进领口。她侧过头,看了看江述,他只穿了件薄球衣,刚才的汗水被风一吹……
她松开扶着他腰的手,在他不解的目光中,迅速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
“穿上。”她将外套递给他,声音不容置疑,“你出了汗,会感冒。”
江述愣住了,看着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蓝白色外套。“不用,我……”
“穿上。”林栀重复,踮起脚,不由分说地将外套披在了他肩上。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温柔。
宽大的校服外套落在他身上,瞬间被他的体温和气息侵染。那股淡淡的、属于她的、干净的皂角清香,丝丝缕缕地萦绕上来。
江述整个人都僵住了。肩上的重量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他喉结滚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抓住了外套的边缘,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哑得厉害。
林栀重新扶住他,脸颊在夜色里红得发烫,幸好他看不见。
快到校门口时,天空中忽然飘下了什么,凉凉地落在脸上。
林栀抬起头。
“下雪了。”她轻声说。
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柱里纷纷扬扬,悄然无声地洒落,给漆黑的夜幕点缀上一点点莹白。
南城的初雪,总是来得轻柔而含蓄。
两人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仰头看向天空。
雪花落在江述的头发上、睫毛上,很快化成微小的水珠。他侧过脸,看向身边的林栀。
她也正看着天空,侧脸柔和,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映着路灯和飘雪的光,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星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放慢。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雪花簌簌落下的微响,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江述的心跳,震耳欲聋。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伸手拂去她发梢那片晶莹的雪花。
但指尖刚动,脚踝传来的刺痛就将他拉回现实。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激烈情绪。
“走吧。”他哑声说。
“嗯。”林栀也收回目光,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雪渐渐下得密了,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两行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印在初雪覆盖的路面上,从校医院,一直延伸到灯火通明的校门口。
在校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漫天飞雪。
“外套,明天还你。”江述说。
“好。”林栀点头。
出租车来了。江述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漆黑的发间。他的眼神很深,像这落雪的夜。
“路上小心。”他说。
“你也是。”林栀站在雪中,对他挥了挥手。
车子驶入车流,尾灯的红光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林栀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辆车,才转身朝公交站走去。雪落在她脸上,冰冰凉凉,却丝毫冷却不了心头滚烫的温度。
她摸了摸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披外套时,指尖无意中蹭过的、极其轻微的触感。
初雪之夜。
一件带着彼此体温的外套。
和一段无人说破、却在雪中悄然滋长的情愫。
第二天,江述没有来上课。
林栀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和桌肚里那件被折叠整齐、洗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带着淡淡阳光气息的她的校服外套,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许悄悄偷偷告诉她,听说江述脚踝扭伤有点严重,请了几天假。
他的手机从不用于联系同学,她无从得知他的具体情况。想问老师,又怕显得太过关心,惹人怀疑。
一整天,她都忍不住看向那个空位。阳光照在空着的椅子上,冷清清的。
放学后,她习惯性地在座位上多留了一会儿,拿出笔记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最终,她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学校。
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上次遇见江述卖花的那条老街。
花店还在。橱窗里换了应季的冬青和银柳,红红绿绿,很是喜庆。
墙角那片阴影空着,没有那个蹲着的身影,也没有了那几束寒酸的白色雏菊。
只有积雪融化的水痕,脏污地印在地上。
林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初雪那夜的温暖和悸动还未散去,就被担忧和一种莫名的失落所取代。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场始于交易、逐渐变质的关系里,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时抽身、冷静自持的林栀了。
雪化了,留下泥泞。
而她的心,也仿佛陷在了这片泥泞里,进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