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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补课 深秋的风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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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带着萧瑟的意味,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叶。期中考试的压力像一层无形的网,笼罩在高三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办公室、走廊,随处可见抱着书本或试卷匆匆而过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油墨混合的、略显焦灼的气味。
林栀刚交完语文作业从办公室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刚批改完发下来的周测卷子,准备带回教室分发。刚走到楼梯拐角,一个急促的身影从上面冲下来,险些撞到她。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忙道歉,是隔壁班一个男生,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
林栀摇摇头示意没事,侧身让他过去。男生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问:“同学,你是三班的林栀对吗?年级排名前三十那个?”
林栀愣了一下,点头。
“太好了!那个……你们班江述,他、他平时……”男生语无伦次,脸上混合着羞愧和绝望,“我听说他以前竞赛特别厉害,现在……他现在还给人讲题吗?我、我这次物理可能要完蛋了……” 男生扬了扬手里惨不忍睹的卷子。
林栀的心微微一沉。关于江述过往的零星碎片,加上周季屿的话,让她知道眼前这个男生所言非虚。曾经的竞赛佼佼者……与现在教室后排那个永远睡不醒的身影重叠,带来一种钝钝的酸楚。
“我不太清楚,”林栀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你可以自己问他。”
男生脸上希望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喃喃道:“他肯定不会理的……谁不知道他现在……” 他没说完,叹了口气,耷拉着肩膀走了。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男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下。怀里的卷子似乎变得更沉了。
她回到教室时,江述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期中考试成绩刚刚出来,依旧维持在那个不高不低、刚好及格的诡异水平,老师似乎已经放弃对他的说教,只是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深深的无奈。
林栀将卷子分发下去,走到最后一排,将属于江述的那份轻轻放在他桌上。他的卷面很干净,只做了不到一半的题目,正确率一般,大片空白像无声的嘲讽。
江述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卷子上,又移到林栀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为迎接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也为了提升班级整体成绩,班内决定开展“一帮一”学习互助小组,由成绩较好的同学帮助暂时落后的同学。
名单是老师根据多次成绩综合排定的。当李老师念到“林栀帮助江述”时,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窃窃私语和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林栀垂着眼,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江述则嗤笑一声,很轻,但足够清晰。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
李老师似乎也有些头疼这个安排,但还是板着脸说:“这是班级决定,希望大家积极配合,共同进步。林栀,江述,你们没问题吧?”
林栀抬起头,轻声说:“没问题,老师。”
江述没吭声,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放学后,同学们陆续离开。许悄悄担忧地看了林栀一眼,做了个“加油”的口型,也走了。很快,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空旷的教室地面上。
林栀收拾好书包,没有立刻走。她拿出自己的数学笔记和几份划了重点的复习卷,转身面向江述。
“江述,”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从今天开始,放学后留半小时,我帮你梳理一下这学期的数学和物理重点,还有你的薄弱题型。”
江述终于有了反应。他慢吞吞地坐直身体,看向她,眼神锐利,带着惯有的嘲弄:“林老师,这么尽职尽责?李老头给了你什么好处?”
林栀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因为那声“林老师”而微微抽紧,但脸上依旧平静:“没有好处。这是班级任务。”
“任务?”江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压迫感十足,“我不需要。你也不用浪费时间。”
“我需要。”林栀也站了起来,虽然身高不及他,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退让,“我不想因为‘互助小组’失败,被老师单独谈话,影响我的学习时间和状态。这对我来说,同样是任务。”
她将“任务”二字咬得很重,刻意强调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不得不完成的形式主义。
江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林栀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
半晌,江述移开视线,重新坐了下来,语气依旧硬邦邦,却少了些尖锐:“随便你,半小时,多一秒都不行。”
林栀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也跟着坐下。“就从数学开始吧。你这学期的集合与函数部分,还有三角函数变换,丢分最多。”她摊开笔记,指着上面清晰的归纳。
江述瞥了一眼那工整细致的笔记,没说话。
林栀开始讲解,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她先讲最基本的概念和公式,然后切入他试卷上的错题,一步步分析解题思路和易错点。她没有因为他的“差生”表象而敷衍,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就像对待一道普通的难题,专注而认真。
江述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但渐渐地,他的敲击声停了,目光落在她指尖划过的一个个公式和图形上,眼神里那种惯常的涣散和冷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的专注。
当林栀讲到一道他空着的、涉及多种函数性质综合应用的压轴题时,她推过去一张草稿纸:“你试着把题目里的条件拆解一下,第一步应该先判断什么?”
江述没有接笔,也没有看草稿纸,目光落在题目上,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定义域,和奇偶性。”
林栀眼睛微微一亮:“对。然后呢?”
“然后……”江述的视线快速扫过题目,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根据给出的不等式,可以推导出单调性……在这里,需要构造一个新函数……”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从林栀手中拿过了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起来,笔尖流畅,逻辑严密,步骤简洁漂亮,与平时作业里那种敷衍了事的笔迹和思路天壤之别。
林栀屏住呼吸,看着他,夕阳的金光勾勒着他低垂的侧脸,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此刻的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慵懒和颓废,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锋利的光芒。
这才是他。
那个曾经站在竞赛领奖台上,眼神明亮的天才少年。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
江述很快写完了关键步骤,将笔一丢,身体向后靠去,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光芒四射的人只是幻觉。但他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差不多就这样。”他语气重新变得平淡。
林栀收回心神,看着草稿纸上漂亮的解答,点了点头:“嗯,思路完全正确。这类题型的核心就是灵活运用函数性质和数形结合。”她将自己笔记上关于这类题型的总结指给他看,“这几个变形你也要留意。”
江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笔记上,停留了片刻。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效率奇高。江述的思维敏捷得让林栀心惊,很多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他只是……太久没有认真去触碰这些东西了,或者,是刻意用荒废来掩埋。
半小时很快到了。
“今天先到这里吧。”林栀合上笔记,感觉比自己做一套卷子还耗神,但心底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江述没说话,开始慢吞吞地收拾根本没打开过的书包。
林栀也收拾好东西,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空无一人。
走到楼梯口,林栀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江述也跟着停下,挑眉。
“江述,”林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很聪明。比我想象的,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聪明得多。”
江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深得像墨,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被看穿的狼狈,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更深的东西。
“所以呢?”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聪明有什么用?”
“有用。”林栀斩钉截铁,目光清澈而坚定,“至少,不该浪费在……假装不会上。”
说完,她没等他的反应,转身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逐渐远去。
江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走廊尽头窗户灌进来的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缓缓抬起手,按住胸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正以一种陌生而剧烈的节奏,疯狂跳动。
很久,他才迈开脚步,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面的小操场。这里晚上几乎没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
他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坐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支,点燃。猩红的光点在夜色里明灭。
烟雾缭绕中,他眼前却反复浮现出刚才教室里的一幕。她专注讲解的侧脸,她指尖划过笔记的轻柔,她看着自己解题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还有最后,她转身时说的那句话。
“你很聪明。”
“不该浪费在假装不会上。”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的小锤,轻轻敲打在他冰封已久的心墙上。裂痕,在无声蔓延。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什么交易,什么互不干涉,什么保持距离……全都在她那双清澈又执着的眼睛里,溃不成军。
他贪恋那半小时里,短暂卸下伪装、沉浸在熟悉领域里的感觉。更贪恋她看向自己时,那毫无偏见、只有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的目光。
那是他失去已久,甚至以为再也不会得到的东西。
可是……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
他有什么资格?
一个连自己未来都看不清、一团糟的人,有什么资格去靠近那样努力、干净、仿佛自带光芒的她?
周季屿那张温和带笑的脸,不期然浮现在脑海。那样的人,才是和她一个世界的吧。安稳,明亮,前途坦荡。
指尖传来灼痛,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松开手,烟蒂落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很快熄灭在寒冷的夜风里。
就像他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不该有的奢望。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卫衣帽子拉起,遮住大半张脸,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背影孤直,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而此刻,走在回家路上的林栀,脸颊依旧微微发烫。晚风吹过,带来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悸动。
她想起他解题时专注的眉眼,想起他耳根那抹可疑的红,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话。
是不是……太直接了?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多管闲事吗?还是……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只是补课,只是任务。她反复告诉自己。
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拿走笔时,那一瞬间轻微的触碰。
暖暖的,带着薄茧。
她将手揣进口袋,慢慢握紧。
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边缘泛着的朦胧光晕。
两颗心,在同样的夜色里,怀着同样无法言说的秘密,朝着各自的方向,沉默前行。
距离似乎拉近了一点点,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迷雾,却也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