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雏菊》杳淮

3、月考

　　交易达成后的日子，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规律而沉默地运行着。
　　每天清晨，林栀会提前二十分钟到校，将写好的作业本端正放在江述桌上。江述大多数时候踏铃而至，偶尔早到，也只是塞着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对身旁安静预习的女孩视若无睹。
　　他不再跟她多说一句话，连“喂”都省了，需要加作业量，或者某科老师临时布置了额外的习题，他便直接将册子或卷子扔过来，动作熟练得仿佛她只是个没有感情的作业接收器。
　　林栀照单全收，她写得很快，字迹依然工整，但仔细看，在模仿江述那飞扬跋扈的笔迹特点上，竟也渐渐有了几分形似——至少，远远看去，不会让人立刻起疑。她似乎有一种天赋，能精准把握不同学科作业的“完成度”，既不让正确率高得离谱引人注目，也不会错得离谱让老师找江述麻烦。
　　许悄悄从一开始的愤愤不平，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甚至有点佩服林栀的淡定。“你脾气也太好了吧？”她嘟囔，“要是我，早跟那种目中无人的家伙翻脸了。”
　　林栀只是笑笑，递给她一颗水果糖：“写作业也能巩固知识，不亏。”
　　她没说的是，那每月固定多出来的九百块钱，像一笔小小的、稳定的涓流，悄无声息地缓解着家里的压力，母亲问她最近零花钱够不够，她可以坦然地说“够，还有结余”，然后看到母亲眉间不易察觉的舒展。
　　这是交易的价值，她一直很清楚。
　　教室里的其他人，也逐渐习惯了这对奇怪的“同桌”，江述依旧是那个独来独往、上课睡觉、但成绩（至少大考成绩）总能维持在一个不拖后腿的诡异水平的校霸兼学霸综合体。而林栀，则是那个安安静静、成绩中上、没什么存在感、却莫名其妙被江述“钦点”负责作业的转校生。猜测和议论渐渐平息，变成校园生活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设定。
　　直到月考来临。
　　月考前的自习课，气氛明显紧绷。翻书声、背诵声、笔尖摩擦纸张声，汇成一片焦虑的嗡嗡背景音。
　　江述破天荒没睡觉，他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数学复习资料，看了不到五分钟，眉头就锁得死紧，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
　　林栀正在默写古文，笔尖流畅。忽然，一个小纸团精准地落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
　　她笔尖一顿，抬眼。
　　江述没看她，视线落在窗外，侧脸线条绷着，下颌线清晰冷硬。
　　林栀放下笔，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字，力透纸背，充分表达了主人的不耐：“范围。”
　　他在问考试范围。
　　林栀垂下眼，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半页纸，拿起笔，快速而清晰地列出了数学、物理、化学三科这次月考的重点章节和常见题型，甚至标注了几个江述之前作业里反复出错的难点。字迹是她自己的，清秀工整。
　　写完后，她将纸条折好，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轻轻放回江述桌角。
　　江述眼角余光扫到，伸手拿过，展开。他看了几秒，眉头似乎松了松，随即又蹙起，目光在那几个标注的难点上停留片刻。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非“交接作业”的时间看向林栀。
　　林栀已经重新开始默写，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递纸条的不是她。
　　江述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复杂。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回头，对着那张纸条，罕见地拿起笔，在复习资料 上勾画起来，虽然依旧是一副“这玩意儿真麻烦”的表情，但至少，他在看了。
　　前排的许悄悄偷偷回头，恰好看到江述对着纸条皱眉的样子，惊得眼睛都圆了，用口型对林栀说：“他居然复习？！”
　　林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专心。
　　考试当天，林栀和江述的考场不在同一间教室。
　　第一科考语文，林栀答得很顺。第二科数学，题目难度中等偏上。她做完所有题目，检查一遍，距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她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隔壁那栋教学楼，江述的考场就在二楼。
　　他能做到及格吗？她给的“重点”，他看了多少？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交易而已，她尽责了，结果如何，不在她控制范围内。
　　交卷铃响，人流涌出考场。林栀在走廊里遇到了江述，他正和几个别班的男生靠在栏杆边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考得如何。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江述目光掠过她，没有任何停顿，像看一个陌生人，随即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林栀垂下眼，随着人流下楼。
　　许悄悄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小声哀嚎：“最后那道大题你做了吗？我完全没思路！”
　　林栀轻声和她讨论起题目，将刚才那一眼带来的细微波澜，无声地抹平。
　　全部科目考完，已是下午。疲惫和放松的气氛交织在校园里。
　　林栀收拾书包时，江述已经走了。他的桌洞里，那张写着考试重点的纸条，被揉成一团，随意丢在角落。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背起书包。
　　成绩公布得很快，两天后的早自习，班主任拿着一叠成绩单走进教室，清了清嗓子。
　　“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发挥稳定。年级前十，我们班进了三位同学，值得表扬。”李老师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林栀身上，露出一点笑容，“特别要表扬林栀同学，作为转校生，第一次参加我们学校的月考，就取得了班级第五，年级第二十八名的好成绩，各科成绩均衡，数学和理综尤其突出，大家要多向林栀同学学习。”
　　一些目光投向林栀，有羡慕，有惊讶，也有善意的好奇，林栀微微低下头，耳根有些红。
　　“不过，”李老师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也有些同学，平时作业完成得……嗯，看起来还行，一到考试就原形毕露！”
　　全班寂静。
　　李老师拿起另一张单子，语气严厉：“江述！站起来！”
　　后排，江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身高显得格外突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懒洋洋、事不关己的样子。
　　“数学，92分！物理，88分！化学，85分！”李老师每报一科分数，声音就提高一度，“看看你的卷子！基础题丢分，中等题乱写，大题空白！你平时作业是怎么做的？啊？是不是又找人……”
　　李老师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凌厉的目光扫过江述，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他旁边坐得笔直的林栀。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捏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卷子上的错题，仿佛老师的怒火与她毫无关系。
　　江述却在这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那种不耐烦的冷淡：“老师，考试那几天没睡好，头疼。”
　　这借口烂得可以，但配上他那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竟也有了几分可信度——毕竟，他是江述。
　　李老师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更黑：“没睡好？你哪天睡好了？我告诉你江述，别以为你家里……别以为有些事就能糊弄过去！期中考试要是再这样，我看你……”
　　“知道了。”江述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我能坐下了吗？站着也头疼。”
　　全班鸦雀无声，有几个同学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耸动。
　　李老师气得手指点了点他，最终还是挥挥手：“坐下！好好反省！”
　　江述坐下来，动作幅度有点大，椅子发出一声响，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栀。
　　林栀依然低着头看卷子，脖颈的线条纤细而僵硬。
　　江述盯了她两秒，忽然倾身过来，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的嘲弄：
　　“满意了？林老师。”
　　林栀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中的笔握得更紧。
　　江述嗤笑一声，转回头，重新趴到了桌上。
　　讲台上，李老师已经开始讲解年级排名和下一步学习计划，但林栀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三个字在回荡。
　　林老师。
　　不是“喂”，不是“新来的”。
　　是“林老师”。
　　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划清界限的称呼。
　　她看着自己数学卷子上鲜红的145分，又想起刚才老师念出的江述的92分，那五十三分的差距，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交易就是交易，她替他写作业，他付钱，并承诺大考及格。
　　他做到了——虽然踩在及格线上，堪堪达标，远低于他应有的水平，但确实是及格了。
　　她没有立场不满意。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突然被那冰冷的嘲讽刺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原来，在他眼里，她真的就只是一个……为了钱、可以无视他敷衍了事的“工具”而已。
　　甚至不配得到一点基本的、对“合作者”的尊重。
　　阳光从窗外爬进来，落在她摊开的卷子上，将那鲜红的分数照得有些刺眼。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然后，她拿起红笔，开始认真订正自己那道唯一的错题。
　　笔尖稳健，一字一句。
　　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风波，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