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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雏菊 ...

  •   月考风波在江述惯有的冷硬和李老师最终无奈的警告中,不了了之。教室里的气氛恢复如常,只是偶尔有好奇的目光在林栀和江述之间逡巡,试图捕捉更多“交易”的蛛丝马迹。林栀对此视而不见,她将自己埋入更深的题海和书本里,扮演着一个勤奋、安静、成绩优异的普通学生。
      她和江述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墙,作业交接依旧准时、沉默,钱货两讫,江述连那点微乎其微的、带着恶劣意味的互动都省却了,彻底将她视为空气,林栀也乐得如此,只是在看到他那依然空白的练习册被扔过来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
      转眼到了十月底,秋意渐浓。香樟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风里带了凉意。
      周六下午,林栀从市图书馆出来,手里提着装了几本参考书的布袋。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阳光暖融融的。她沿着栽满梧桐的老街慢慢走,打算去前面的公交站坐车回家。
      街角拐弯处,是一家小小的花店,橱窗里摆着各色盆栽和鲜切花。林栀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脚步蓦地顿住了。
      花店门口靠墙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是江述。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球鞋。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灰扑扑的旧布,上面歪歪扭扭摆着几小束用报纸简单包裹的……白色雏菊。
      花朵很小,花瓣细长,有些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发黄,显然是野生的,或是从哪里廉价批发来的残余。与旁边花店橱窗里那些精心打理、娇艳欲滴的玫瑰百合相比,寒酸得可怜。
      江述就那样蹲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束雏菊的叶子。他没有叫卖,甚至没有抬头看路人,周身笼罩着一层与周遭喧嚣街道格格不入的孤绝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林栀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个在教室里永远懒散、高傲、目中无人的江述,那个据说家境优渥、行事张扬的江述,为什么会在这里……卖几束不起眼的野雏菊?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那个身影,那种即使蜷缩着也透出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不会错。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时髦、看起来是高中生的女孩经过花店,目光被橱窗吸引,停下看了看。其中一个女孩瞥见了墙角的江述和他面前寒酸的小摊,噗嗤笑出声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同伴说:“看那边,卖野花呢,真寒碜。”
      “就是,这年头谁买这个。”同伴附和,语气轻蔑。
      江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拨弄叶子的手指停了下来。但他依然没有抬头,只是帽檐压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进阴影里。
      林栀的心,毫无征兆地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闷地疼。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板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晰。她在江述的小摊前停下,影子落在那几束可怜的雏菊上。
      江述终于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帽子阴影下,他的眼睛漆黑,像是望不到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冻结的疲惫。当他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林栀时,那潭死水般的眼睛里,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惊讶、难堪、被撞破隐秘的狼狈,最后统统化为一种冰冷的、带着尖锐敌意的审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
      林栀在他的目光下,几乎要转身逃开。但脚下却像生了根。
      她避开他刀子般的视线,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些雏菊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束花瓣,花瓣冰凉,带着秋日的干燥。
      “这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怎么卖?”
      江述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旁边花店里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热心肠地喊:“小姑娘,要买花进来看看呀,我们店里刚到的百合可新鲜了!外头那野花蔫巴巴的,不值当!”
      林栀仿佛没听见,依旧看着江述,重复了一遍:“多少钱一束?”
      江述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他猛地别开脸,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自暴自弃:“十块,爱买不买。”
      十块,比店里最便宜的小野花还要便宜。
      林栀从随身的小钱包里,拿出一张十元纸币,平整地放在那块旧布上,然后,她拿起了自己刚才碰过的那一束雏菊。
      报纸粗糙,裹着纤细的花茎,白色的花朵在她手中微微颤动。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脚步起初有些快,像是要逃离什么。走过街角,远离了那家花店,她才慢慢放缓。手里那束小小的、不起眼的白色雏菊,在秋日的阳光下,散发着极淡的、微苦的清香。
      她低下头,看着它们。
      眼前却浮现出刚才江述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瞬间碎裂又冰封的种种情绪。还有他蹲在墙角阴影里,那孤绝而沉寂的背影。
      心脏那个地方,又开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比上次听到“林老师”时,更加清晰,更加无从逃避。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始于冰冷交易的相识,有些东西,正在失控地滑向未知的深渊。她看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那脆弱、狼狈、与平日里截然相反的一面。而这“看见”本身,就打破了交易规则里心照不宣的“不过问”界限。
      周一回到学校,一切如旧。
      江述依旧踩点进教室,趴下睡觉。林栀依旧提前放好作业,安静预习。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当林栀将写好的作业本放到江述桌上时,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塞进桌肚或扔到一边。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糅合了审视、警告、残留的难堪,以及一丝林栀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林栀平静地回视他,然后坐回自己座位,拿出课本。
      整整一个上午,江述没有睡觉。他坐着,望着窗外,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侧脸线条冷硬。
      午休时教室里人很少,林栀在订正上午的英语试卷。
      一个硬物,轻轻滚到了她的手边。
      是一颗糖,透明的玻璃纸,包裹着浅黄色的水果糖,是她之前给过许悄悄的同款。
      林栀指尖微颤,抬起头。
      江述没有看她,正低头翻着一本杂志,侧脸看不出表情,阳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间。
      林栀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拿了起来。
      玻璃纸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剥开糖纸,将那颗小小的、硬硬的糖果放入口中。
      甜味混合着酸,一点点在舌尖化开。
      她垂下眼,继续订正试卷,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林栀和许悄悄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聊天。
      许悄悄眼尖,忽然指着远处篮球场边:“咦?江述今天居然在打球?稀罕事!”
      林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篮球场边,江述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短袖T恤,正在和几个别班的男生打球。他动作敏捷凌厉,突破上篮,姿势漂亮,引来场边几个女生的小声欢呼,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阳光下,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竟也显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与锐气。
      但林栀的目光,却落在他随意扔在看台座椅上的那件黑色校服外套上。
      外套口袋里,似乎露出了半截……白色的、细长的东西。
      是雏菊的花茎。
      她猛地收回视线,心跳如擂鼓。
      “林栀?林栀?”许悄悄推了推她,“发什么呆呢?你看江述打球还挺帅的哈,就是脾气太臭……”
      “嗯。”林栀含糊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口中那颗糖早已化尽,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酸甜,徘徊在唇齿间。
      像某个隐秘的记号,又像某个无法言说的开端。
      放学时,林栀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江述早已拎着书包走了。他的桌洞里,那颗糖纸被揉成了一小团,静静躺在角落。
      而林栀的笔袋夹层里,除了那些折叠整齐的纸币,多了一张十元的钞票,是她买雏菊的那张,不知何时,被他放了回来,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她看着那张纸币,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笔袋。
      夕阳西下,将整个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有些冰墙,看似坚不可摧,却可能因为一束不起眼的野花,一颗廉价的水果糖,一道无声退还的钞票,悄然裂开了细不可查的缝隙。
      缝隙里,窥见的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和深不见底的、危险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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