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雏菊》杳淮

2、作业

　　第二天，林栀到得很早。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清晨熹微的天光，安静地漫过整齐的课桌。她走到最后一排，将三本写完的练习册，平整地放在江述桌面的正中央，然后回到自己座位，拿出课本，开始晨读。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嘴唇无声地翕动。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教室渐渐被各种声音填满，江述是踩着早自习铃响的最后一秒进来的，依旧带着没睡醒的困倦，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
　　他走到座位，瞥了一眼桌上那摞整齐的练习册，脚步顿了一下。
　　随即，他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开了最上面的数学册子。里面不再是刺眼的一片空白，而是写满了工整清晰的解题步骤，字迹娟秀，和他自己那狂放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天差地别，甚至在一些复杂的题目旁边，还有用不同颜色笔标注的简要思路提示。
　　他盯着那字迹看了几秒，又哗啦翻了几页。全部写满了。
　　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要勾起来，最终却只化为一声极轻的、含义不明的嗤声，他合上练习册，随手塞回桌肚，然后像昨天一样，趴下，继续睡。
　　仿佛那写满的作业，不过是有人替他拂去了桌上的一点灰尘。
　　林栀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切收在眼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翻开了下一页英语单词表。
　　早自习下课，课代表开始收作业。收到江述这里时，那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明显有些犹豫，但还是伸出手。
　　江述头也没抬，从桌洞里摸出那三本册子，丢了过去。
　　课代表如释重负，又有些惊讶地看了看那写得满满当当的本子，赶紧抱着走了。
　　前排的许悄悄偷偷回头，对林栀比了个口型：“厉害！”
　　林栀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解周末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难度很高，讲台下哀鸿遍野。
　　“这道题，我们班有几位同学用了很巧妙的辅助线解法，很不错。”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江述，你的解法步骤最简洁，上来给大家分享一下思路。”
　　教室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最后一排。
　　江述缓缓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趴睡压出的红印，眼神茫然了一瞬。他看了一眼讲台上投影出来的卷子——正是他让林栀写的那张周末卷。
　　他沉默地站起身，凳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讲台边，拿起粉笔，面对黑板。
　　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他停顿了大约有三四秒，教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树上鸟雀的啁啾。
　　然后，他抬起手，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
　　又画了一条。
　　步骤简洁，逻辑清晰，甚至比老师刚才讲的常规解法还要利落几分，写完后，他把粉笔头丢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走下讲台，回到座位，再次趴下。
　　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老师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嗯……江述同学的思路非常好，大家参考一下。好了，我们看下一题……”
　　许悄悄再次回头，这次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压低声音：“我的天，林栀，你连这种题都会？还写得让他能看懂上去讲？”
　　林栀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那道题旁边，她确实用铅笔轻轻地标注了另一种更取巧的辅助线画法。
　　“碰巧见过类似的题型。”她轻声说。
　　上午的课平稳过去，江述几乎睡过了全部课程，只在课间醒来片刻，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午休铃响，大部分同学冲向食堂。林栀收拾得慢，教室里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人。
　　江述也醒了，坐在位置上，拿着手机，手指快速滑动。
　　林栀正要起身离开，旁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她听清。
　　“以后都你写。”
　　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通知。
　　林栀脚步停住，转过身看着他。
　　江述也抬起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神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淡。
　　“条件。”林栀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被胁迫的愤怒。
　　江述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他挑了挑眉，放下手机，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你想要什么？”
　　“月考，期中，期末，”林栀一字一句地说，吐字清晰，“所有考试，你的数学和理综卷子，写完基础题和中等题，保证及格。”
　　江述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像冰锥刺破慵懒的表象。“你管我？”
　　“不管。”林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这是交易，我帮你写平时的作业，应付检查，你保证大考成绩不会太难看到影响班级平均分，让老师有理由彻底盯上你，也……盯上我。”
　　她说得有理有据，甚至考虑到了“影响班级平均分”这种集体荣誉层面的借口，巧妙地将自己的要求包装成一种 “互惠互利”和“避免麻烦”。
　　江述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总是弥漫着厌倦和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一个穿着校服、看起来安静瘦弱，却敢跟他谈条件的转校生。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他语气危险。
　　“因为你需要人写作业，而我最合适。”林栀语气依旧平稳，“我成绩不错，字迹可以模仿，不会多问，也不会外传，找别人，风险更高。”
　　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了些：“而且，我缺钱。”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坦然，甚至没有什么羞耻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述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没说话，教室里只剩下老式吊扇旋转发出的嗡嗡声，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多少？”他终于问。
　　“一科，一个月三百。”林栀显然早就想好了价格，“三门主科，九百，预付半个月。”
　　这个价格对学生来说不算低，但也绝非离谱。她精准地卡在了一个江述这种家境显然不错的人不会太在意，而又能切实缓解她经济压力的区间。
　　江述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带着点嘲讽，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成交。”他干脆利落，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抽出五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推到两人桌子中间的空隙，“预付一个月。多的是封口费。”
　　林栀看着那五张红色的纸币，没有立刻去拿。
　　“还有，”江述身体前倾，手臂撑在桌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混杂着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的事，别打听，别外传。写作业，就只写作业。明白？”
　　他的眼神极具侵略性，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确保她真的“安分守己”。
　　林栀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拿过了那五百块钱，仔细折好，放进自己笔袋的夹层里。
　　“明白。”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只写作业。”
　　江述又看了她两秒，似乎满意了，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手机。“你可以走了。”
　　林栀没有再说话，拿起自己的饭卡，转身离开了教室。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述坐在座位上，没再看手机。他偏过头，望向旁边空着的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整齐娟秀的字迹。
　　窗外的阳光强烈，穿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林栀桌面边缘。
　　那里，有一道用铅笔淡淡画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竖线，将两张并排的课桌，悄然分隔。
　　下午的课，江述破天荒地没有全程睡觉。
　　物理课上，他甚至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黑板上，虽然眼神依旧没什么焦距，当老师点名叫人回答一个不算太难的问题时，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旁边，林栀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全神贯注。
　　江述踢了一下她的凳子腿。
　　很轻的一下。
　　林栀笔尖一顿，抬起眼，看向讲台。老师正看着她，眼神带着鼓励。
　　她站起身，流利而准确地给出了答案。
　　“很好，请坐。”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林栀坐下，目光平视前方，只有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红晕，不知是因为突然被点名，还是因为旁边那人踢凳子的举动。
　　江述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这次是真的闭上了眼睛，唇角却似乎弯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近乎恶劣的弧度。
　　放学时，江述照例把空白的练习册扔到林栀桌上，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一本化学。
　　“加一科。”他丢下这句话，拎着书包走了。
　　林栀看着那四本练习册，沉默地将它们收进书包，书包瞬间沉了不少。
　　许悄悄过来找她一起回家，看到她鼓鼓的书包，瞪大了眼：“不是吧？又加了？林栀，你不能这么惯着他！”
　　“没事，反正我自己也要写。”林栀拉好书包拉链，语气轻松，“就当多练练手。”
　　“你呀……”许悄悄无奈，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听说校门口新开了家奶茶店，我请你喝！安慰一下你受伤的心灵！”
　　“不用啦……”
　　“要的要的！”
　　两个女孩说笑着走出教室。
　　她转过头听着许悄悄叽叽喳喳说着校园八卦，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只是握著书包带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里面，除了沉重的课本和作业，还静静地躺着五张崭新的百元纸币。
　　像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又像是与魔鬼签订的契约。
　　她知道，从她拿起那笔钱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到最初那条平行线了。
　　潮水已经漫过警戒线，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