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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寻找 ...

  •   江述休学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激起一圈议论的涟漪,但很快便被高三日益紧迫的复习浪潮淹没。他的座位被彻底清空,换了另一个转校生进来。那个总是弥漫着疏离和冰冷气息的角落,如今被一个同样沉默但眼神温和的女生占据,很快便融入了教室寻常的背景。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只有偶尔,在极其安静的晚自习,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里,林栀会无意识地偏过头,看向旁边。空荡荡的桌面反射着白炽灯冰冷的光,映出她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心脏会在那一瞬间,漏跳半拍,随即被更深的空洞吞噬。

      她变得更加沉默。学习的劲头有增无减,成绩稳居年级前列。老师们对她赞许有加,同学们将她视为榜样。许悄悄依旧是她最亲近的朋友,但她们之间的话题,也渐渐被无穷无尽的试卷、分数和未来的大学志愿所填满。那个曾短暂出现在她们对话里的名字,像一道愈合后仍留浅痕的伤疤,无人再主动触碰。

      周季屿的信息来得更规律了些,内容也更具体。他开始有针对性地给她发一些南大相关专业的介绍、知名教授的公开课链接,甚至帮她分析了几所顶尖大学的自主招生政策。他的帮助精准、有效,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为你好”的妥帖。

      林母对周季屿的赞赏溢于言表,话里话外都是“季屿这孩子真可靠”、“你多听听他的建议”。林栀每次都是安静地听着,不反驳,也不应和。只是将周季屿发来的资料仔细看完,然后存入一个名为“参考”的文件夹,如同处理任何一份有用的学习材料。

      她知道自己在沿着一条被期待、被规划好的轨道前行,平稳,安全,前途光明。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个被抽走了部分灵魂的空壳,按部就班地执行着指令,内心却一片荒芜。

      这种荒芜在四月的一个周末下午,达到了顶点。

      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空气潮湿闷热。林栀从图书馆自习完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撑着一把旧伞,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个老旧小区的门口——江述曾经住过的地方。

      雨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她仰头望着那栋灰扑扑的楼房,三栋二单元502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光。阳台上空空如也,连盆枯萎的植物都没有,仿佛早已无人居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是潜意识里残存的一丝不甘?还是仅仅因为无处可去?

      鬼使神差地,她走进了楼道。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旧物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她一步一步,踏上狭窄昏暗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站在502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她停下脚步。门缝里没有光线,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她抬手,想要敲门,手指却在触及冰冷铁皮的前一刻,僵在了半空。

      敲开门,说什么?

      “你好,我找江述?”
      “请问他……还住在这里吗?”
      “他妈妈……身体好些了吗?”

      每一个问题都显得如此突兀和不合时宜。她以什么身份来问?同学?曾经的同桌?一个……心怀愧疚的旁观者?

      最终,她收回了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仿佛在聆听一门之隔后的寂静。也许,里面真的已经空了。也许,他们早已搬离了这个承载着太多痛苦记忆的地方。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旁边邻居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提着垃圾袋、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看到站在楼道里的林栀,愣了一下,警惕地打量着她。

      “你找谁?”女人声音粗哑。

      林栀的心脏猛地一跳,有些慌乱:“阿姨您好,我……我想问一下,住在这里的江述同学,他们还住这儿吗?”

      女人上下扫了她两眼,目光在她干净整洁的校服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缓和了些:“江家啊?早搬走啦!过完年没多久就搬了。”

      “搬走了?”林栀的心沉了沉,“那您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吗?或者……江述的妈妈,身体怎么样了?”

      女人叹了口气,摇摇头:“具体搬哪儿不知道,好像是他妈妈病情加重,需要长期住院还是怎么的,这边房子估计也租不起了。那孩子……”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也是可怜。他妈病得厉害,听说欠了不少债,追债的天天上门,闹得鸡飞狗跳。后来他好像跟人打架,惹了更大的麻烦……唉,总之是待不下去了。匆匆忙忙就搬了,东西都没怎么收拾。”

      她看了看林栀,似乎猜到她是江述的同学,又多说了两句:“你是他同学吧?那孩子……以前听说成绩挺好,后来就……啧啧。也是命不好。摊上那么个家。你找他有什么事?估计是找不到了。”

      林栀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没……没什么事。谢谢阿姨。”

      女人摆摆手,提着垃圾下楼去了。

      楼道里重新恢复寂静。林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浑身发冷。女人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图景却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病情加重,债务逼迫,仓皇逃离……他就像一艘不断漏水的破船,在惊涛骇浪中,终于还是沉没了,连带着船上他珍视的一切。

      而她,甚至连他沉没的准确地点和时间都不知道。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楼道,重新融入细密的雨幕中。伞似乎失去了作用,冰凉的雨水仿佛能穿透布料,直接打在她心上。

      她开始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默的寻找。

      不是大张旗鼓地打听,而是利用一切零碎的时间,走过他可能去过的地方:那个卖花的街角,学校后面的篮球场,甚至市图书馆他们曾一起待过的期刊阅览室。她不再期待能遇见他,只是像完成某种无望的仪式,去那些还残留着他一丝气息的角落,静静地站一会儿。

      她也在网络上,用尽各种模糊的关键词搜索。本地新闻,社会论坛,甚至一些不起眼的贴吧。她想知道那场冲突的后续,想知道他母亲在哪家医院,想知道任何一点点关于他下落的消息。但信息如大海捞针,偶尔看到一两条似是而非的“少年伤人”、“家庭困境”的旧闻,也无法确认是否与他有关。

      每一次无果的寻找,都像是在她心头那片荒原上,又添一层新雪。寒冷,厚重,无声无息地将所有残存的念想掩埋。

      唯一一次接近“线索”的,是在五月初。一次模拟考后,许悄悄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声说:“林栀,我好像……听到一点江述的消息。”

      林栀正在整理试卷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神里是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什么消息?”

      “你别抱太大希望啊,我也是听别人传的,不知道真假。”许悄悄犹豫了一下,“听说他妈妈好像转到省城一家专科医院去了,费用特别高。江述他……好像在那边打工,具体做什么不知道,反正挺辛苦的,好像还同时打好几份工。”

      省城,离南城两百多公里。

      打工,好几份。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粗糙的砂纸,磨过林栀的心脏。她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生活。日夜颠倒,体力透支,在陌生的城市里,独自扛着母亲的医药费和沉重的债务,看不到尽头。

      “是谁说的?消息可靠吗?”她追问,声音有些发颤。

      许悄悄摇摇头:“就是以前跟江述初中一个学校的人,辗转听说的。真假难辨。林栀……”她看着好友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担忧地握住她的手,“你别再想他了。他现在……跟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马上要高考了,别再为这些事分心。”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冰冷地落下。

      林栀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抽回自己的手,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试卷。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很久没有动笔。台灯的光晕将她笼罩,却照不进眼底的深沉黑暗。

      周季屿发来信息,问她是否确定了心仪的大学和专业,他可以帮她参谋。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温和的字句,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复。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写写画画。线条凌乱交错,最终隐约汇成两个字:

      寻找。

      然后又在这两个字上,用力地、反复地划上横线,直到墨迹洇开,纸张几乎被划破。

      寻找什么?

      一个早已消失在人海、背负着巨大苦难、或许根本不需要她寻找的人?

      还是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早已被现实碾碎的幻影?

      她最终删掉了那条未回复的信息,关掉了手机。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星星。

      寻找的旅程,尚未开始,似乎就已注定终结。

      像一场没有目标地的跋涉,每一步,都只是走向更深的迷茫和失落。

      而她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带着这片冰冷的荒原,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个被所有人期待、却让她感到无比孤独的,“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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