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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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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事件后,江述有整整一周没有来学校。
起初,关于他那天反常地出现在教学楼高处,以及林栀追上去的细节,在混乱中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人们的关注点都在火灾本身、损失情况以及后续的安全检查上。但一周的空缺,足以让某些敏锐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并与那场火联系起来。流言开始滋生,带着猎奇的恶意和事不关己的揣测。
“听说他那天想不开?”
“不会吧……难道火跟他有关?”
“谁知道呢,那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林栀那天不是追上去了吗?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这些声音,林栀听到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争辩或感到愤怒,只是更紧地抿起唇,更深地低下头,将自己缩进书本构筑的堡垒里。心里那片因为大火和江述最后眼神而冻结的荒原,对这些噪音已近乎麻木。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来。不仅仅是因为流言。那场火,烧掉的或许不只是几间旧屋,更是他内心深处某个赖以维系平衡的、极其脆弱的东西。那句“挺好”,不是释然,是彻底的放弃。
她不敢去打听,甚至不敢再去看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仿佛多看一眼,那股冰冷的、绝望的气息就会蔓延过来,将她最后一点力气也抽干。
周末,林栀被母亲拉着去商场买换季的衣服。母亲兴致很高,仔细地帮她挑选,比较着款式和价格,话语里满是对女儿“终于把心思放回正轨”的欣慰。林栀像个听话的木偶,试穿着母亲递过来的衣服,对着镜子里那个眉眼沉静、却掩不住眼底疲惫和空茫的女孩,觉得无比陌生。
从商场出来,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母亲去路边打车,林栀提着购物袋站在檐下等待。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
那家小小的花店还在。橱窗里换上了应季的芍药和绣球,缤纷热闹。
而在花店旁边,那个江述曾经蹲过的墙角阴影里,此刻正进行着一场小小的骚动。
几个人围在那里,推推搡搡。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高大身影——即使隔着雨幕和街道,林栀也一眼认了出来,是江述。
他背对着街道,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对面的几个男人,穿着流气,态度嚣张,正指着他大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甚至伸手用力推了一下江述的肩膀。
江述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承受着所有的辱骂和推搡。
雨丝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在深色布料上洇开更深的水痕。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插在裤袋里,仿佛要将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
那几个人骂骂咧咧了一阵,似乎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东西,又恶狠狠地警告了几句,才悻悻散去。
街道恢复短暂的平静。只剩下江述一个人,依旧靠着墙,低着头,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隔着冰冷的雨幕,林栀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心脏剧烈地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疼痛。她看见他微微抬起手,似乎想抹一下脸,但手臂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在雨中墙角的阴影里,却显得那么小,那么……不堪一击。
那些人口中的“高利贷”、“催债”……原来是真的。而且,以如此赤裸和羞辱的方式,发生在她眼前。
他不是不想反抗。他是……不能。母亲在医院,需要钱,需要他不再惹麻烦。他像一头被拔去了利齿和爪子的困兽,只能沉默地承受一切撕咬。
林栀的指甲深深掐进购物袋的提手,塑料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她几乎要冲过马路,不管不顾地跑到他面前。可脚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她能做什么?给他钱?她那点零用钱,杯水车薪。替他说话?她以什么立场?只会让他更难堪。报警?那会让事情更糟,会把他母亲也卷入更深的漩涡。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真正的现实苦难面前,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和“愧疚”,是多么苍白无力,多么……可笑。
“车来了,小栀,发什么呆呢?”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催促。
林栀猛地回过神,再看向街对面。
墙角已经空了。江述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留下那片被雨水不断冲刷的、肮脏的阴影,和地上那滩渐渐被冲散的水迹。
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只是她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
“没……没什么。”林栀声音干涩,逃也似的钻进出租车后座。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母亲还在旁边絮絮地说着衣服的搭配,下周的饮食安排。林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模糊的街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眼前反复回放的,只有江述被推搡时僵硬的背影,和他最后抬起又无力垂下的手。
那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姿态。那是一个被生活彻底碾过、连脊梁都快要折断的人,最后的、沉默的屈服。
回到家的那个夜晚,林栀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见冰冷刺骨的雨,梦见冲天的大火,梦见白色雏菊在火焰中枯萎成灰,梦见江述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回头对她说了什么,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母亲守在她床边,眼睛红红的,满是担忧。
“吓死妈妈了,怎么突然烧得这么厉害……”林母摸着她的额头,“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还是心里有什么事?你跟妈妈说……”
林栀摇摇头,闭上眼睛,声音虚弱:“没事,妈,可能就是着凉了。”
她请了三天病假。
躺在床上的日子,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身体的不适反而让思绪更加清晰,也更加残忍。她无法再逃避那个事实:江述正在滑向一个她无法触及、甚至无法想象的深渊。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想起周季屿温和理性的分析,想起母亲期望的眼神,想起班里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每一条都在告诉她:远离他,走你自己的路。那才是“正确”的,“明智”的。
可是,心里那个被雨淋透、靠在墙角的身影,却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
病好后回到学校,江述的座位依然空着。
李老师在班会上,用异常沉重的语气宣布:江述同学因家庭原因,已正式向学校提出长期休学申请。
教室里一片哗然。长期休学,几乎等同于放弃学业。在高三这个关口,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希望同学们引以为戒,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复习备考中。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也要自己承担后果。”李老师的话,为江述在一中的日子,画上了一个官方而冰冷的句号。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像一滴水,蒸腾在炽热的沙地上,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林栀看着旁边空了很久、如今被明确宣告将一直空下去的座位,心里那片荒原,终于卷起了漫天风雪,将最后一点微弱的余温,也彻底掩埋。
放学后,她独自一人,走到了学校后门附近。
火灾现场已经被清理过,用简易围挡遮了起来,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刺鼻的气味。雨水冲刷后,满地泥泞和黑色的灰烬混合在一起,肮脏而颓败。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在未被完全清理的、潮湿的灰烬边缘,轻轻放下了一小束在路边随手摘的、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花朵很小,在满目疮痍中,脆弱得可怜。
就像那个少年,曾经或许有过的、微弱的光芒。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转身离开。
暗室无光。
有的人,自己选择了关闭所有的门。
而站在门外的人,连窥探的缝隙,都再也找不到。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弥漫在记忆里的、冰冷的灰烬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