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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句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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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高考。
蝉鸣嘶哑,烈日灼人。考场外的梧桐树投下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家长们的脸在焦虑和期盼中绷紧。林栀握着透明的笔袋,穿过警戒线,走进那栋沉默的白色大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的味道,冷气开得很足,激得她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铃声。发卷。笔尖摩擦。时间流逝。
她写得很快,很稳。那些公式、定理、文章结构,像早已编好的程序,从大脑顺畅地流淌到答题卡上。没有紧张,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太多的思考。她像一个高度精密的仪器,执行着预设的指令。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随后轰然释放出巨大的喧嚣。欢呼,哭泣,拥抱,书本被抛向空中。校园瞬间变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林栀随着人流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许悄悄扑过来抱住她,又哭又笑:“解放了!终于解放了!”周围是相似的脸庞,相似的宣泄。
林栀也笑了笑,拍了拍好友的背。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茫。像一场漫长跋涉后终于抵达终点,却发现目的地只是一片空旷的荒原,风穿过胸膛,空空作响。
接下来的日子被估分、填报志愿、各种毕业聚会填满。林栀的估分很高,足够她挑选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大学。母亲喜极而泣,周姨一家打来电话祝贺,周季屿也发来信息,说“实至名归”,并细致地帮她分析各个顶尖专业的优劣。
林栀最终在第一志愿栏,填了北京一所以物理和工程闻名的大学。专业是应用物理。一个扎实、前景广阔、符合所有人期望的选择。
母亲很满意。周季屿在电话里温和地说:“这个选择很好,很适合你。”
是的,很好。很适合。
提交志愿表的那一刻,林栀看着那所遥远北方大学的代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期刊阅览室,江述指着杂志上某个复杂模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锐利光芒。
那光芒早已熄灭。连同他这个人,一起沉没在不知名的黑暗里。
她的选择,与那光芒无关。只是一条正确且稳妥的路。
七月初,录取通知书陆续抵达。林栀如愿收到了那所北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烫金的校徽,厚重的纸张。母亲捧着它,看了又看,眼圈红了又红,张罗着要请周姨一家吃饭庆祝。
庆祝宴安排在周末晚上,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包厢里灯光温暖,菜肴精致。周父周母笑容满面,举杯祝贺。周季屿坐在林栀旁边,一如既往地体贴,为她布菜,适时加入话题,气氛融洽而圆满。
林栀安静地吃着,听着大人们的谈笑,看着杯中澄澈的果汁。一切都很好。她应该感到高兴,感到释然,感到对未来的憧憬。
可她却像一个抽离的旁观者,看着这场名为“庆祝她光明未来”的温馨剧目,内心波澜不惊,甚至有一丝莫名的疲惫。
饭局过半,周季屿出去接一个电话。回来时,他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淡了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坐下时,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林栀。
林栀正低头小口喝着汤,没有察觉。
周母笑着问:“季屿,谁的电话?工作上的事?”
周季屿顿了顿,放下手机,语气如常:“不是,一个以前的同学。聊点闲事。”他转向林栀,笑容重新变得和煦,“小栀,尝尝这个蟹粉豆腐,很鲜。”
话题被轻轻带过。
晚餐在宾主尽欢中结束。周季屿开车送林栀母女回家。路上,林母和周季屿聊着大学开学准备的琐事,林栀靠在后座,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林母先下车,去后备箱拿周姨硬塞的礼品。周季屿也下了车,绕到林栀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谢谢季屿哥。”林栀下车。
“跟我客气什么。”周季屿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神有些深,“小栀。”
“嗯?”
周季屿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林栀的心莫名一跳,抬起眼。
“刚才吃饭时,那个电话……”周季屿斟酌着词句,“是我一个在一中教务处帮忙的学弟打来的。他听到一点……关于江述的消息。”
江述。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猝然劈开林栀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周围的声响——母亲的脚步声,远处车辆的噪音,夏夜的虫鸣——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周季屿低沉的话语。
“……你说。”她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
周季屿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还是继续说道:“消息不一定完全准确,是辗转听来的。据说……江述的母亲,在上个月月底,去世了。”
去世了。
简单的三个字,组合在一起,却像最沉重的钝器,狠狠砸在林栀的胸口。她晃了一下,周季屿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你没事吧?”
林栀摇摇头,挣脱他的手,勉强站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阵阵发黑,夜晚闷热的空气变得稀薄,让她呼吸困难。
那个憔悴的、沉默的、散发着中药味的女人……不在了。
那江述呢?
他最后的依靠,那艘破船上或许唯一的乘客,也沉没了。
那他……现在在哪里?一个人,面对着什么?
“还有……”周季屿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我学弟说,好像就在他母亲去世后不久,江述……也离开了省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猜他可能去更远的地方打工,也有人……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猜测。”
不太好的猜测。是什么?自我放逐?更糟的……
林栀不敢想下去。她只觉得冷,彻骨的寒冷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七月的夏夜,她却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
“小栀,”周季屿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漩涡里拉回一丝,“我知道你……曾经想帮助他。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改变的。他选择了他的路,现在……或许也是一个句号。”
句号。
是啊,一个残酷的、鲜血淋漓的句号。
母亲去世,本人消失。所有关于他的线索,彻底断了。像一本写满了痛苦、挣扎和无奈的书,在最后几页被粗暴地撕掉,只剩下一个戛然而止的、充满不祥空白的结尾。
而她,连成为这本书一个微不足道注脚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事,你知道就好。”周季屿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温和与理性,“别太放在心上。你的路还很长,未来是光明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让它过去。
林栀抬起头,看向周季屿。他站在路灯下,身形挺拔,面容清晰,眼神里是真诚的关切和一种……属于“光明未来”的从容。
而她,站在他对面,身后是漆黑的小区入口,身前是光明的道路和关切的目光。
可她的心,却仿佛永远留在了那个没有灯光的篮球场,那个雨中的肮脏墙角,那场烧尽一切的大火旁,以及此刻得知的、关于他最终失去与消失的冰冷消息里。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空洞的声音回答,“谢谢季屿哥告诉我。”
“早点休息。”周季屿点点头,“开学前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林母提着东西走了过来,笑着道别。
林栀看着周季屿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转身,和母亲一起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
母亲还在高兴地絮叨着今晚的饭菜,周家人的热情,以及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林栀安静地听着,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心里却在反复回荡着那两个字。
句号。
一切,真的就这样,画上句号了吗?
以这样一种,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再见,甚至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是死是活的方式?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
她迅速低下头,用手指抹去。
还好,母亲走在前面,没有看见。
还好,声控灯很快就熄灭了。
将她汹涌的、无声的悲痛,彻底掩埋在黑暗里。
这个夏天,终于结束了。
带着一个沉重的、未完成的、或许永远也无法完成的告别。
和一个冰冷的、残酷的。
句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