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雏菊》杳淮

16、新年

　　寒假的日子像被拉长的糖稀，粘稠而缓慢。林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看书，预习下学期的课程，帮母亲做些家务。林母心疼她之前的用功，总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劝她多休息，多出去走走。

　　林栀应着，却很少出门。偶尔下楼倒垃圾或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看到街上张灯结彩，商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才恍然意识到，新年快到了。

　　年味越来越浓，与她心底那片空旷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割裂。

　　周季屿又发来过两次信息，一次是分享南大冬令营的信息，一次是简单的新年问候。林栀回复得依旧礼貌而简短。周季屿似乎也并不着急，只是在最后一次信息里说：“小栀，新年快乐。春天快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春天。林栀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空，很难想象春暖花开的样子。

　　年三十这天，一大早，周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热情地邀请她们母女去周家一起吃年夜饭，热闹热闹。“就我们两家人，多好！季屿也在家，让他陪小栀说说话，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周姨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

　　林母有些犹豫，看向女儿。林栀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闻言抬起头，对上母亲询问的眼神。她看到母亲眼里的期盼——期盼女儿能融入一个更温暖、更“正常”的家庭氛围，期盼她能有一个像周季屿那样优秀稳妥的“哥哥”照拂。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对电话那头的周姨说：“谢谢周姨，那我们晚上过去打扰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姨欢快的声音：“这就对了！晚上早点来啊！”

　　挂了电话，林母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开始盘算着带什么礼物过去。林栀重新低下头，书页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下午，母女俩提着精心准备的礼品到了周家。周家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春联福字贴得整齐，客厅里摆放着盛开的蝴蝶兰和水仙，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温暖的欢声笑语。

　　周父周母热情地将她们迎进门，周季屿也从楼上下来，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笑容温润，接过林栀手里的东西：“来了？外面冷吧？快进来暖和暖和。”

　　年夜饭很丰盛，气氛也很融洽。周父周母不停给林栀夹菜，询问她学习生活，话语里满是关爱。周季屿不时说些大学里的趣事，或者引导一些轻松的话题，照顾着桌上的每一个人。林母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断过，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这一切都很完美。完美的家庭，完美的关怀，完美的……未来可能性。

　　林栀安静地吃着，配合地微笑，回答着长辈的问题。心里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着这温暖明亮的一切，感觉不到真实的温度。

　　晚饭后，大人们坐在客厅看春晚，聊着家常。周季屿对林栀说：“要不要去我书房坐坐？那里安静些。”

　　林栀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书房还是老样子，整洁，书香气十足。窗台上，那盆绿植似乎长大了一些。

　　“最近好像瘦了点。”周季屿给她倒了杯热茶，语气温和，“学习压力还是很大？”

　　“还好，考完试轻松多了。”林栀捧着温暖的茶杯，热气氤氲。

　　“那就好。”周季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小栀，上次跟你提过的南大冬令营，是针对优秀高中生的，机会很难得。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准备申请材料，推荐信我也可以找老师……”

　　“季屿哥，”林栀轻声打断他，“谢谢你。不过……我可能想自己先看看，考虑一下。”

　　周季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包容：“当然，应该的。是我太心急了。你慢慢考虑，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他的态度无懈可击，体贴得让人挑不出错处，也……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多是周季屿在说，林栀在听。直到窗外传来零星的、遥远的鞭炮声。

　　“快十二点了。”周季屿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深蓝的夜空下，城市远处的天际，开始零星绽开小小的、绚烂的光点，随即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新年到了。

　　更多的烟花升空，噼啪作响，五彩斑斓的光芒映亮了半边天空，也透过窗户，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周季屿回头，对林栀笑了笑：“新年快乐，小栀。”

　　“新年快乐，季屿哥。”

　　林栀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盛大的、转瞬即逝的璀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烟花爆炸声连成一片，宣告着旧岁的结束和新年的开始。

　　在这片喧闹到极致的声光盛宴里，林栀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一条新信息。

　　那个她无意识等待着的、来自某个冰冷角落的只言片语，终究没有出现。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冬日，那个人递给她一颗水果糖时，指尖那不经意触碰的温度。

　　那么微弱，却那么真实。

　　而此刻，周围满是温暖的光亮和声音，她却只觉得冷。

　　烟花易冷。

　　人群散后，只会留下更深的寂静，和满地冰凉的碎屑。

　　午夜钟声敲响，电视里传来欢呼。楼下客厅里，大人们互相道着新年祝福，笑声朗朗。

　　周季屿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吗？”

　　林栀望着窗外最后一朵烟花黯然消散后留下的浓重夜色，沉默了片刻。

　　“我希望……”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外面的喧嚣淹没，“……所有人都能平安。”

　　一个最普通，也最无力，却包含了她所有未能言说心事的愿望。

　　周季屿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会的。”

　　新年第一天，林栀和母亲在周家待到下午才告辞回家。周姨又塞给林栀一个大红包，叮嘱她好好学习，常来玩。

　　回家的路上，林母感慨：“周家人真是没得说，季屿这孩子也懂事。小栀，你以后要多跟季屿学学，人家眼界开阔，为人处事也稳重。”

　　林栀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嗯”了一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许悄悄发来的新年祝福，还有一连串同学群里抢红包和拜年的热闹截图。

　　她回复了许悄悄，然后点开班级群，手指快速滑动。

　　热闹的对话和表情包刷得飞快。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一片纯黑，没有备注。是江述。

　　他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在群里发了一个系统自带的、最普通的“[新年快乐]”表情，很快就被无数的祝福和红包淹没，没有激起任何水花，也没有任何人回复他。

　　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像他这个人一样。

　　林栀盯着那个孤零零的表情包，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

　　新年到了。

　　可有些东西，似乎被永远留在了旧年里。

　　带着遗憾，带着误解，带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在一片喧闹的红尘中，各自沉默，各自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