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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失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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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在教务处走廊里的短暂交锋,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林栀和江述彻底隔开。
江述说到做到。他不再与林栀有任何形式的交流,甚至避免与她出现在同一视线范围内。她的存在,仿佛成了某种令他厌恶的过敏源,他选择彻底无视。
他甚至不再让她代写作业。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总能交上一些笔迹凌乱、正确率堪忧但勉强及格的作业,应付检查。老师们似乎也对他放弃了最后一丝期望,只要他不惹事,便也由他去了。
关于他获得“星图杯”模拟测试名额的议论,在班级里悄悄发酵了一阵。有质疑,有嘲讽,也有少数知道些他过往的人的唏嘘。但很快就被期末临近的紧张气氛所淹没。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江述始终是那个遥远而古怪的存在,他的起伏,不过是平淡校园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谈资。
林栀变得异常安静。她将自己埋入更深的学习中,像是要用无尽的习题和公式填满所有时间和思绪的空隙。只有在深夜台灯下,偶然翻到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几张他潦草写就的纸条,或者看到笔袋里那张早已失去意义的十元钞票时,心脏才会传来一阵绵密而尖锐的刺痛,提醒她发生过的一切并非幻觉。
许悄悄察觉她的消沉,变着法子想逗她开心,拉她去小卖部,跟她分享最新的八卦。林栀总是配合地微笑,笑意却从未到达眼底。
周季屿偶尔会发来信息,关心她的学习和身体,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林栀的回复礼貌而简短,带着疏离。周季屿似乎并不介意,只是叮嘱她注意休息,并再次邀请她周末有空去家里吃饭。林栀都以期末复习为由推脱了。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一种缓慢而冰冷的疲惫感侵蚀。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挖空了,又灌进了铅,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很快,期末考试的紧张氛围笼罩了整个年级。教室后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上了醒目的倒计时。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堆起了高高的书本和试卷,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林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这是她转学后的第一次大考,她不能,也没有资格失败。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那点渺茫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执念。
考试前一天,是个阴沉的周六。学校安排了最后一次答疑和自习。林栀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将最后几个模糊的知识点反复梳理。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近全黑,校园里空空荡荡,只有路灯在寒风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她紧了紧围巾,埋头朝校门口走去。路过篮球场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空旷的球场上,只有一个身影在奔跑,跳跃,投篮。
是江述。
他没有开灯,只有远处路灯和依稀的月光,勾勒出他模糊而迅疾的身影。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砰砰”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衫,动作凌厉,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砸进那个不断起落的篮球里。
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他不停地跑动,投篮,捡球,再跑动……不知疲倦,仿佛一场与自己的无声战争。
林栀站在场边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寒风穿透她的大衣,带来刺骨的冷意。她看着那个在黑暗中独自搏杀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记得他脚踝的伤应该还没好透。这样剧烈的运动……
但她没有资格上前,也没有立场说任何话。
“离我远点。”
他的话,犹在耳边,冰冷清晰。
她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僵硬,才挪动仿佛生了根的脚步,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那沉重的、孤独的拍球声,却仿佛跟随着她,一路响到了校门外,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期末考试为期三天。林栀发挥稳定,甚至超常。当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她走出考场,看着周围或兴奋或沮丧的同学,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空茫。
她考得很好,她知道。但这预期的“好”,并没有带来预期的轻松或喜悦。
成绩在放假前最后一天公布。林栀毫无悬念地位列班级第一,年级第三。李老师在班会上大力表扬了她,同学们投来羡慕或钦佩的目光。许悄悄抱着她兴奋地摇晃。
林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最后一排。
江述的座位空着。他今天没有来。
他的期末成绩,毫无意外地,依然维持在班级下游,甚至比期中时更差一些。物理成绩尤其刺眼,刚刚擦过及格线。与那个“星图杯”的推荐名额放在一起,更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测试。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悄无声息地开始,又悄无声息地被遗忘。
放学后,大家忙着互相道别,约定寒假出游,交换联系方式,教室里充满了假期来临前特有的喧闹和松散。
林栀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锁上门,走下空旷的楼梯。
在楼梯拐角的公告栏前,她停下了脚步。
那里新贴出了一张红纸,是“星图杯”线上模拟测试的考场安排和注意事项。参加学生的名单后面,跟着指导老师一栏,写着李老师的名字。
在江述的名字旁边,被人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他也配?”
字迹丑陋,充满恶意。
林栀盯着那个问号和那行字,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撕掉那张红纸,或者至少抹去那行字。
但手指触碰到冰冷纸张的瞬间,她又停住了。
撕掉又如何?抹去又如何?
那恶意并非存在于纸上,而是存在于某些人的心里。那质疑和嘲讽,也并非始于这张纸。
她缓缓收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无法挽回。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只会越撕越大。
她以为的好意,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把双刃剑,伤了他,也反噬了自己。
寒假的序幕,在这样冰冷而疲惫的氛围中拉开。
林栀回到家,母亲早已准备好丰盛的晚饭,庆祝她考出好成绩。周姨也打来了电话,满是夸赞,并再次热情邀请她们母女去家里做客,说要好好给她“庆功”。
林栀以想在家好好休息、预习下学期课程为由婉拒了。林母虽有些遗憾,但看着女儿明显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青色,也没有勉强。
寒假第一天,林栀睡了很久以来第一个没有闹钟的懒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暖洋洋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必须面对的人和事,她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在骤然松弛下来的空间里,开始悄然反扑。
江述在黑暗球场上孤绝的身影,他眼中冰冷的失望,公告栏上那个刺眼的问号……一幕幕,清晰得令人窒息。
她拿出手机,无意识地翻动着。班级群里早已热闹非凡,大家分享着假期计划,讨论着新上映的电影,约着一起出去玩。一片欢乐的海洋。
她屏蔽了群消息。
然后,她点开了那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没有保存姓名的号码。
是江述的号码。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哪里记下来的。或许是某次他填写表格时无意中瞥见,又或许是之前“交易”时,他发短信催要作业留下的。
聊天记录空空如也。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
最终,她一个字也没有输入,只是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直到机身被焐热。
窗外,阳光正好,是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遗留在那个没有灯光的篮球场上,寒冷,空旷,只有无尽的、沉重的回响。
失温,从心脏开始,缓慢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个寒假,注定漫长而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