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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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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后半段,天气一直阴沉,偶尔飘点零星小雪,始终不见晴朗。林栀窝在家里,日子过得像复制粘贴。预习的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却总觉得心神不宁。周季屿偶尔会发来一两道有趣的大学先修题,或者分享一篇前沿科普文章,林栀会认真看,但回复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年节的气氛渐渐淡去,城市恢复往常的节奏。开学在即,班级群里又开始热闹起来,讨论着寒假作业、新学期课表,以及一些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
其中一条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栀沉寂的心湖——“听说江述寒假出事了?”
最初只是零星几个人在问,语焉不详。很快,更多细节被拼凑起来:似乎是年前,江述在外面跟人起了冲突,动了手,对方伤得不轻,报了警。事情闹得有点大,可能还涉及到赔偿,甚至……处分。
林栀看到这些议论时,正在吃早饭,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碗里,牛奶溅了出来。
“怎么了?”林母关切地问。
“没事,手滑了。”林栀慌忙扯过纸巾擦拭,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快速翻看着群里的消息,试图找出更多确切的信息,但大家似乎都只是听说,谁也说不清具体时间、地点、原因。
是真的吗?还是以讹传讹?
他为什么跟人动手?伤得重不重?会不会……影响上学?
无数个问题瞬间挤满脑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恐慌蔓延开来。她立刻点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
“离我远点。”
他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
她现在联系他,算什么?同情?打听八卦?还是又一次自以为是的好意?
最终,她颓然地放下手机,一整天都心神恍惚。书本上的字迹变成模糊的墨团,母亲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眼前反复浮现的,是他手背上未褪尽的疤痕,是他独自在黑暗球场上发泄般的身影,还有新年夜那个孤零零的、无人回应的表情包。
他到底……在经历什么?
开学前一天,林栀接到了许悄悄的电话。许悄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分享秘密的紧张:“林栀!我打听到了!江述那事儿是真的!”
林栀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他妈妈那边的事。”许悄悄语速很快,“听说他妈妈生病住院了,好像情况不太好,需要不少钱。江述不知道怎么就……跟催债的还是什么放高利贷的人起了冲突,动了手,把对方一个人打进医院了。对方报了警,还说要告他,让他赔钱,不然就让他留案底!”
生病?住院?高利贷?
这些字眼像冰锥一样扎进林栀的耳朵。她想起那个压抑冷清的家,想起江述母亲憔悴的脸和满屋的中药味,想起他卖雏菊时孤绝的背影……原来,他背负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和不堪。
“那……他现在怎么样?”林栀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
“好像赔了不少钱,具体怎么解决的不清楚。但开学肯定得来啊,不过……”许悄悄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同情,“估计处分是跑不了了,说不定还要在全校面前检讨。唉,你说他何必呢……”
挂了电话,林栀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不是故意要惹是生非。他只是……在保护他仅剩的、可能早已千疮百孔的家。
而她,却曾因为他获得一个竞赛名额而沾沾自喜,以为那是“帮助”。多么可笑,多么自以为是。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别人溺水却无能为力、甚至曾无意中扔下石块的旁观者。
开学第一天,阴雨绵绵。教室里弥漫着久违的、混杂着灰尘和寒假气息的味道。同学们三五成群,交换着假期见闻,喧闹中带着对新学期的隐约期待。
林栀早早到了教室,目光死死锁着后门。
上课铃响前最后一刻,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才出现在门口。
江述走了进来。
仅仅一个寒假,他好像又瘦了些,原本合身的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头发剪短了些,露出清晰凌厉的眉眼。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他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石头,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单纯的冷漠或颓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历经磨砺后的坚硬和……死寂。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动作间,林栀看到他左手手背上,除了旧疤,似乎又多了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划痕。
整个早自习,他没有趴下睡觉,也没有看书,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班里的议论声在他进来时低了下去,但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依然像针一样扎向他。王皓那几个男生,更是毫不掩饰地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林栀的心揪成一团。她很想转过头,哪怕只是看他一眼,问一句“你还好吗”。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她害怕看到他眼中更深的冰冷和拒绝,也害怕自己的任何举动,都会让他再次成为焦点,承受更多无形的伤害。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李老师的语文课。李老师脸色凝重地走上讲台,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讲课,而是沉默地扫视了全班一圈,目光在江述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的无奈。
“开学第一天,有些话,我想在课前说一下。”李老师的声音低沉,“关于个别同学在寒假期间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学校已经做了调查和处理。在这里,我不对具体事件做过多评论。我只想说,同学们,你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遇到任何困难、任何问题,首先要想到的是老师,是学校,是正当的途径去解决。冲动和暴力,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让自己受到更大的伤害,也让关心你的人失望和痛心。”
他的话语重心长,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教室里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最后一排。
江述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仿佛李老师说的与他无关。只有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
“关于处分决定,学校会在适当的时候公布。”李老师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严肃,“希望所有同学都能引以为戒,把心思放回学习上。好了,我们打开课本,第一课……”
课继续进行。但一种异样的氛围,始终笼罩在教室里,尤其是后排那一角。
下课铃响,李老师刚走出教室,压抑的议论声便轰然炸开。
“听见没?处分!”
“活该,谁让他打架。”
“不知道会不会开除啊?”
“开除不至于吧,但记过肯定跑不了……”
“他妈妈好像真的病得很重,在医院呢……”
“那也不能打人啊,还把别人打那么惨……”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林栀的耳朵,让她感到一阵阵恶心和眩晕。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议论声顿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栀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自己不该冲动,但那些话语像刀子一样割着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让他们闭嘴。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江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起身的力道带倒,重重摔在地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淬了冰的寒潭,冷冷地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人。
目光所及之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甚至有人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江述什么也没说,弯腰扶起椅子,然后拎起书包,径直从前门走了出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才重新响起,只是音量小了许多,带着心有余悸。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能为他做。
连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都没有勇气说出口。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无声的控诉,又像是沉痛的呜咽。
这个春天,似乎比冬天,还要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