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雏菊》杳淮

14、名单

　　雨接连下了两天，潮湿阴冷的气息仿佛渗进了墙壁和骨髓。周三早上，天空终于放晴，但阳光苍白无力，驱不散深冬的寒意。

　　课间操取消，改为在教室自习。林栀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笔记，广播里忽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声，随后是教务处王主任严肃的声音：

　　“通知，请各班班主任，以及以下念到名字的同学，第二节下课后来教务处会议室开会。高二（三）班：江述，林栀……”

　　林栀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她的名字和江述的名字被接连念出，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立刻投来不少诧异的目光。许悄悄转过身，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林栀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心里隐约有了预感。是和那个线上模拟测试有关。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江述也听到了广播，他原本支着下巴望着窗外，此刻微微偏过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惯有的冷漠覆盖。他看了林栀一眼，那目光锐利而探究，仿佛在质问她是否知情。

　　林栀避开了他的视线，心跳如擂鼓。

　　第二节下课铃响，林栀和江述一前一后离开教室，朝着办公楼走去。一路上，两人没有任何交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走在萧瑟的冬景里。光秃秃的树枝在冷风中摇晃，投下破碎的影子。

　　教务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除了教务处王主任，还有物理组的赵老师，以及另外两个来自其他班、同样被念到名字的男生——都是年级里物理拔尖的学生。看到江述进来，那两个男生明显露出了惊讶甚至有些排斥的神色，目光在他和林栀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王主任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他示意几人坐下，开门见山：

　　“今天叫你们来，是关于‘星图杯’全国高中生物理线上模拟测试的事情。我们学校接到了平台方的正式邀请函，可以推荐少数优秀学生参加。这次测试成绩，对于后续申请一些大学的自主招生和夏令营，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尤其在江述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加重：“学校经过综合考虑，决定推荐以下三位同学代表一中参加。”他念了那两个男生的名字，然后，停顿了一下，才吐出第三个名字：“……以及，江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连赵老师都显得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王主任，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江述，眉头皱起。

　　那两个被选中的男生脸上露出骄傲和理所当然的神情，但对江述的入选，显然充满了不解和不服气。

　　江述本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王主任，眼神深不见底：“为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直白的质疑。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官方：“这是学校根据多方面因素综合考虑的决定。江述同学，你曾经在物理方面展现过不错的潜力，学校希望给你一次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希望你珍惜。”

　　“潜力？”江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目光却转向了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林栀，“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眼神太锐利，像冰冷的锥子，直直刺向林栀。仿佛已经看穿，这突如其来的“机会”，与她脱不了关系。

　　林栀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她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

　　王主任似乎有些不悦江述的态度，沉声道：“江述，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学校的决定，与你个人无关。你要做的，就是认真准备，争取考出好成绩，为学校争光，也为你自己争取更好的未来。”

　　“未来？”江述低低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浓重的嘲讽。他没再看林栀，也没再看王主任，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灰白的天际，侧脸线条绷得死紧。

　　会议接下来的内容，是关于测试的具体时间、形式、以及学校会提供的一些基础支持（比如开放机房、安排老师答疑等）。王主任和赵老师讲了不少鼓励和期望的话，那两个男生听得认真，频频点头。江述始终沉默，仿佛局外人。

　　林栀也几乎没听进去。她能感觉到江述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冷的低气压，以及那两个男生时不时投来的、带着轻蔑和好奇的视线。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会议结束，几人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其中一个男生，叫陈锐的，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追上江述，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和不解：“江述，可以啊，不声不响的，怎么弄到这个名额的？不会是走了什么特殊‘门路’吧？”他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林栀一眼。

　　江述脚步猛地停住。他转过身，个子比陈锐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骇人的压迫感。

　　陈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在老师办公室门口，还是梗着脖子：“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就你现在这样，凭什么跟我们一起去参加测试？拉低我们学校的平均水平吗？”

　　“陈锐！”赵老师从后面赶上来，厉声喝止，“胡说什么！回去！”

　　陈锐不服气地瞪了江述一眼，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林栀，冷哼一声，和另一个男生走了。

　　赵老师看着江述，眉头紧锁，语气复杂：“江述，既然学校给了你这个机会，就好好把握。别理会那些闲话，用实力证明自己。”他又看了一眼林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栀和江述两人。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栀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江述。他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僵硬。

　　“江述，”她声音有些干涩，“我……”

　　江述猛地转过身。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冷淡或嘲讽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愤怒，难堪，被羞辱的刺痛，还有……深深的失望。

　　那失望，像一根冰锥，狠狠刺进林栀的心脏。

　　“是你做的，对不对？”他开口，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推荐。李老头办公室的电话。是你。”

　　不是疑问，是肯定。

　　林栀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是李老师默许的，想说她只是觉得他应该有这个机会……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在对上他眼中那浓重的失望时，溃不成军。

　　她的沉默，等于默认。

　　江述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惨淡，带着自嘲，也带着对她、或许也是对他自己的无尽讽刺。

　　“林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砸在她心上，“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推上去，被质疑，被嘲笑……这就是你想要的‘帮助’？”

　　“还是说，”他往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林栀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又冰冷的气息，能看到他眼底血丝和压抑的痛楚，“你觉得这样，就能显得你特别‘善良’，特别‘了不起’？就能……弥补什么？”

　　“我不是……”林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我只是想帮你……我觉得你……”

　　“你觉得？”江述打断她，语气陡然变得尖锐，“你觉得我需要吗？你觉得我稀罕这种施舍来的、像笑话一样的机会吗？”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里的情绪迅速冷却，重新冻结成一片荒原。

　　“林栀，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刺骨，“我的事，不用你管。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好心’。离我远点。”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决绝而沉重。

　　林栀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只是想……只是觉得他不该被埋没。

　　却好像，亲手把他推到了更深的泥沼里，也把他推得离自己更远。

　　远到，仿佛再也触不可及。

　　远处，隐约传来上课的预备铃声。

　　但她动弹不得，只有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裂痕，终是彻底撕开，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而最初那点微弱的好感与靠近，在这凛冽的冬日寒风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