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雏菊》杳淮

11、冷战

　　实验事故后的几天，教室最后一排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江述的手上一直缠着纱布，动作不便，但他拒绝了所有形式的帮助，包括林栀默默整理好放在他桌上的笔记和划了重点的试卷。那些纸张，最初被他原封不动地推回两人桌子中间的空隙，后来，他看也不看，直接揉成一团，扔进了自己桌肚的角落。
　　他不怎么睡觉了，更多的时候是望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偶尔和林栀的目光无意间相撞，他会立刻移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疏离和……一种林栀看不懂的、近乎自弃的烦躁。
　　林栀也不再试图主动开口。那天他脱口而出的“可怜”，像一根倒刺扎在心里，每次试图靠近，都会引发更尖锐的疼痛。她只是更加沉默地完成自己的学习，将原本要给他的笔记和拓展题，悄悄夹进自己的书里。只是在看到他笨拙地用左手写字，或者因为手疼而微微蹙眉时，心脏会不受控制地紧缩一下。
　　许悄悄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私下问过林栀，林栀只摇摇头，说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不过是一场始于交易的脆弱联系，在一次意外和误解后，轻易地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至少最初，还有冰冷的规则可言，现在，只剩下尴尬和僵持。
　　王皓被李老师严厉批评后安分了不少，但看林栀和江述的眼神总带着点古怪。班上关于江述想参加物理竞赛的议论并没有停止，反而因为他的手伤和最近的阴沉，多了些幸灾乐祸的猜测。
　　“我看他就是三分钟热度，手伤了正好有借口不去了。”
　　“说不定本来也就是装装样子，谁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水平。”
　　这些闲言碎语，林栀听见了，只能装作没听见。她不知道江述有没有听见，但他周身的气息，确实一天比一天冷冽。
　　打破僵局的，是一周后的一个下午。
　　放学铃声刚响，林栀正收拾书包，周季屿的身影出现在教室后门。他穿着南大的深色羽绒服，围着灰色围巾，挺拔温润，与一中略显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小栀。”他微笑着朝林栀招手。
　　林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来学校找她。她看了一眼旁边似乎无动于衷的江述，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季屿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周季屿笑容和煦，目光温和地打量她，“最近学习怎么样？天气冷，要多注意身体。”说着，很自然地从提着的纸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保温杯，“我妈熬的冰糖雪梨，润肺的，非让我带给你。”
　　“这……太麻烦周姨了。”林栀接过，触手温热。
　　“不麻烦，她一直念叨你。”周季屿看着她，语气自然，“对了，这周末南大有个公开讲座，关于人工智能前沿的，挺有意思，要不要来听听？可以帮你开阔下视野，对以后选专业也有帮助。”
　　他的邀请合情合理，带着兄长般的关怀和引领。
　　林栀能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如芒在背。她没有回头，对着周季屿点了点头：“好，谢谢季屿哥。”
　　“那说定了，周六上午我来接你。”周季屿笑容更深了些，“快回家吧，路上小心。”
　　“嗯，季屿哥再见。”
　　周季屿又朝教室里面看了一眼，目光与正好抬起头的江述短暂交汇。周季屿神色未变，依旧温和，只是几不可察地，对着江述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仿佛看的是一团空气。他收回视线，猛地将桌肚里那几团揉皱的、属于林栀的笔记纸抓出来，塞进书包，然后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从后门走了出去，与正要进门的同学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冷风。
　　林栀握着温热的保温杯，站在原地，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知道江述看见了，也听见了。
　　她不知道周季屿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的出现，他和她之间自然熟稔的互动，无疑像一把盐，撒在了她和江述本就脆弱的裂痕上。
　　接下来的两天，江述直接恢复了最早的模式——彻底当她不存在。不，比那更糟。他似乎连作业都懒得让她写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些字迹潦草敷衍的作业本交上去，换来老师更严厉的批评，他也毫不在意。
　　林栀试图像往常一样，将他那份空白作业写满，放在他桌上。第二天，那些作业本原封不动地躺在原地，甚至多了一层薄灰。
　　他真的不要她“可怜”了。
　　甚至连“交易”都单方面终止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音。林栀正在订正数学错题，忽然，一张折叠得很随意的纸条，从旁边“嗖”地飞过来，落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
　　她心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旁边。
　　江述没看她，正低头摆弄着手机，侧脸冷硬。
　　林栀手指微微颤抖，拿起纸条，在桌下展开。
　　不是他熟悉的飞扬字迹。是一张从某个印刷品上撕下来的小角，边缘粗糙。上面印着几行字，是关于一个物理竞赛线上模拟测试的报名通知和网址，时间就在本周日晚。网址下面，有人用红笔，很用力地、几乎划破纸面地，圈出了一个报名截止时间——周六晚24点。
　　除此之外，没有一个字。
　　林栀看着这张纸条，又看了看旁边仿佛事不关己的江述，心里五味杂陈。他这是什么意思？给她这个，是觉得她需要？还是……别的？
　　他不是在跟她冷战吗？不是厌恶她的“可怜”吗？
　　为什么又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个消息？还是用这种……仿佛随手丢弃废纸一样的方式。
　　她捏着纸条，指尖微微用力。
　　直到放学，她也没有想明白。
　　江述照例第一个离开。林栀慢吞吞地收拾东西，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一直攥在手心。
　　走出校门时，天已经黑了。寒风凛冽。
　　她站在公交站台，看着车流穿梭。周季屿温和的笑容，江述冰冷离开的背影，还有手心里这张带着他粗暴力道的纸条，在脑海里反复交替。
　　保温杯里的冰糖雪梨早就冷了，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虚浮的甜。
　　而那张纸条，粗糙，廉价，却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掌心。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菜。吃饭时，母亲状似无意地提起：“小栀，你周姨今天又来电话了，问你这周末有没有空去家里吃饭。还说季屿周末正好休息，可以带你逛逛南大，熟悉下环境。”
　　林母看着女儿，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些复杂的期盼。“季屿那孩子，真是没得挑，又稳重，又会照顾人。你周姨他们家……对咱们也是实心实意的好。”
　　林栀低头扒着饭，“嗯”了一声。
　　“你……觉得季屿怎么样？”林母轻声问。
　　林栀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季屿哥……很好。”
　　“那周末……”
　　“妈，”林栀抬起头，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这周末……学校可能有点事，不确定有没有时间。去周姨家吃饭的事，再说好吗？”
　　林母看着女儿眼底的淡淡青色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心疼地叹了口气，没再勉强：“好，学习要紧。你自己安排好，别太累。”
　　“我知道。”
　　吃完饭，林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
　　她拿出那张已经被她抚平、但折痕依然深刻的纸条，放在灯下。
　　又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输入了那个网址。
　　是一个知名的竞赛培训平台。线上的模拟测试，难度很高，但据说对评估竞赛水平和获取一些高校的夏令营资格有参考价值。报名需要学生信息和个人简介，还需要一名指导老师（或学校）的简要推荐。
　　截止时间，明晚。
　　江述把这张纸条给她，是想让她参加吗？他自己呢？他的手伤还没好，能参加吗？
　　以他现在和学校老师的关系，恐怕很难拿到像样的推荐。
　　一个模糊的、大胆的念头，忽然窜入林栀的脑海。
　　她盯着那个报名页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关掉网页，打开文档，开始打字。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和少女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冷战尚未结束。
　　但有些决定，已经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成型。
　　像冰层下的暗流，缓慢，却坚定地，朝着某个方向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