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雏菊》杳淮

12、选择

　　周六上午，林栀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周季屿的车平稳地停在面前。他下车，替她打开副驾驶的门，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妥帖。

　　“等很久了吗？冷不冷？”他留意到她只穿着校服外套和一件薄毛衣，顺手将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些。

　　“没有，刚下来。”林栀坐进去，车内温暖，带着清淡的车载香氛味道，与周季屿身上干净的气息融为一体。很舒适，很安稳。

　　去南大的路上，周季屿语调轻松地介绍着沿途的建筑和南城的变化，偶尔穿插几句大学生活的趣事。林栀安静地听着，适时回应，目光却时不时掠过车窗外的街景，有些心不在焉。书包里，那份昨晚熬夜写好的、关于线上模拟测试的“个人情况说明”和一份措辞严谨的“推荐意见”草稿，正沉沉地压在一摞书本下面。

　　讲座在南大的一个现代化报告厅举行。到场的人不少，除了大学生，也有不少像林栀一样的高中生。内容深入浅出，主讲教授风趣幽默，现场气氛很好。周季屿坐在她旁边，偶尔会低声为她解释一两个专业术语，体贴周到。

　　讲座结束，周季屿带着她在南大校园里散步。冬日的校园别有一番肃静之美，梧桐大道上落叶已尽，枝干遒劲地指向灰白的天空。湖边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天光。

　　“感觉怎么样？对这类前沿领域有兴趣吗？”周季屿问，语气里带着引导的意味。

　　“很开阔眼界。”林栀如实说，“不过感觉离高中课程还是有点远。”

　　“有兴趣就好，知识总是相通的。”周季屿笑了笑，“其实以你的成绩和潜力，完全可以把目标定得更高些。南大的自主招生，或者一些顶尖大学的夏令营，都可以提前了解和准备。如果需要这方面的资料或者指导，我可以帮你。”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规划和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这是林栀熟悉的、也是母亲期望她走的路——清晰，稳妥，一步步向上。

　　“谢谢季屿哥。”林栀低声道谢，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这条路上风景应该很好，可她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在解出一道难题时，与某人目光相接瞬间的心跳加速；少了那种在冰冷沉默中，捕捉到一丝笨拙关心的悸动；少了那种明知前方可能是荆棘，却依然忍不住想窥探的冲动。

　　“对了，”周季屿像是忽然想起，“我昨天听一中以前的老师提起，你们学校好像想重启物理竞赛组？你听说了吗？”

　　林栀的心微微一提：“嗯，听说了点。”

　　“这是个机会，但也要谨慎。”周季屿语气温和，分析道，“一中竞赛组停摆两年，师资和资源都大不如前。现在重启，面临的压力和不确定性很大。而且竞赛这条路……很窄，投入产出比不一定高。对于大部分学生，尤其是需要稳妥升学的学生来说，可能不是最优选择。”

　　他说的句句在理，是过来人的理性分析。

　　林栀沉默着，没有接话。

　　周季屿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我听说……江述好像也有意向？”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林栀猛地抬头看向他。

　　周季屿的目光平静地回视她：“小栀，我知道你们是同学，还是什么互助小组。但江述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他自身状态也不太稳定。竞赛需要高度的专注和持续的努力，还有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他目前……可能并不具备这些。”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我不是在说他不好，只是……有时候，人要学会保护自己，也要懂得选择更合适的同伴和环境。”

　　他的话，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缓缓注入心田，试图熨平那些不安的褶皱。

　　保护自己。选择合适的环境。

　　这些道理，林栀都懂。母亲也常常这样告诉她。

　　可是……

　　她眼前浮现出江述手背上刺眼的纱布，他低头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时专注的侧脸，还有他将那张皱巴巴的竞赛通知扔过来时，紧绷的下颌线。

　　“我明白，季屿哥。”林栀最终只是轻声回答，“我会好好考虑的。”

　　周季屿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指向前面的湖心亭：“我们去那边坐坐？那里看夕阳视角很好。”

　　他们在湖心亭坐了一会儿。冬日的夕阳是一种黯淡的金红色，无力地涂抹在湖面和对岸的建筑上，很快便沉了下去，天际只留下一线青灰。

　　周季屿送林栀回到小区门口时，天色已暗。

　　“今天谢谢你，季屿哥。”林栀下车，再次道谢。

　　“跟我客气什么。”周季屿也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纸袋，“差点忘了，我妈给你准备的，一些点心和水果，还有两本我觉得不错的大学专业介绍书。”

　　“这……太破费了。”

　　“拿着吧，一点心意。”周季屿将纸袋递给她，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小栀，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或者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可以找我。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

　　“妹妹”两个字，他说得自然又清晰。

　　林栀心里微微一涩，接过纸袋：“嗯，我知道。季屿哥路上小心。”

　　看着周季屿的车汇入车流，尾灯消失，林栀才转身走进小区。手里沉甸甸的纸袋，和周季屿那些理性又充满关怀的话语，与书包里那份轻飘飘却灼人的“推荐意见”草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忙碌。林栀打了声招呼，便进了自己房间，反锁了门。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报名页面的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距离截止，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她拿出那份“推荐意见”草稿。是以班主任李老师的口吻写的，简要说明了林栀同学学业优秀、思维敏捷、对物理有浓厚兴趣和探索精神，符合模拟测试的报名要求云云。她模仿李老师的语气和用词习惯，斟酌了许久，自觉并无太大破绽。至于李老师是否知情……她只能赌一把，赌李老师对江述残存的那点期望和惋惜，赌他对学生“积极进取”行为的默许甚至支持。

　　但是，以谁的名义？

　　光标在“学生姓名”一栏闪烁。

　　林栀的手指放在键盘上，良久未动。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远处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无数沉默的眼睛。

　　她闭上眼，脑海里交替出现的，是周季屿温和理性的面容，母亲期望的眼神，以及江述那双在冷漠深处偶尔泄露出一丝不甘和脆弱的眼睛。

　　一条是看得见的、铺好的坦途，温暖，安稳，承载着母亲的希望和周季屿的照拂。

　　另一条是隐在迷雾中的、布满裂痕的小径，冰冷，不确定，通向一个连当事人自己都可能放弃的未知。

　　理智告诉她该选哪一条。

　　可心跳，却顽固地为另一条路而悸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终，她睁开眼，手指在键盘上，坚定而快速地敲下两个字。

　　不是“林栀”。

　　是——“江述”。

　　然后，她将那份“推荐意见”稍作修改，把“该生”换成了“江述同学”，重点提了他“曾具备扎实的物理竞赛基础”和“近期表现出重新投入的意向与潜力”，并隐晦地提及“希望给予一次检验和鼓励的机会”。

　　写完，检查，提交。

　　页面跳转，显示“报名成功，请等待审核通知”。

　　林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背负了更重的东西。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赌。赌一个可能根本不在意、甚至不屑一顾的机会。赌一份对方未必需要、甚至可能厌恶的“多管闲事”。

　　她也知道，这个选择，可能让她和周季屿、甚至和母亲之间，产生微妙而难以弥合的缝隙。

　　但，如果不这么做，她怕自己以后会后悔。

　　后悔在这个冬日，没有伸手去够一够，那个看似冰冷、实则内里可能仍有星火的身影。

　　哪怕被烫伤，哪怕被推开。

　　至少，她试过了。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冬夜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少女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沉重而坚定。